的。”
月光出來了。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大,像是一個精緻的銀盤掛在洗得乾乾淨淨的夜幕上。
剛纔覆蓋了半個天空的血海,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海重新變得平靜,帶着血腥味的浪潮退去後,留下的海灘在月光下閃爍着細碎的銀光。
因爲高溫煮沸了海潮,所以無數被高溫煮熟後沖刷上岸的死魚,它們的鱗片在月色下反射出一種夢幻般、近乎聖潔的光澤。
海風輕輕吹過,帶着點微涼,如果忽略淡淡的焦糊味,這一幕簡直美得像是一幅掛在盧浮宮裏的油畫。
世界向來如此沒心沒肺。
不管剛剛死了多少人,不管剛纔有多絕望,只要太陽落下,月亮升起,它照樣能給你整出一副歲月靜好的死樣子。
一個灰白色的身影正搖搖晃晃地漫步在沙灘上。
祂看起來十分可笑。
幽藍色的長刀死死地插在祂的眉心,從後腦勺穿出來,隨着他的每一步都在微微動。
本該是致命的一擊。
可這並沒有殺死他,只是讓他的動作變得似是喝醉了酒的醉漢,歪歪扭扭,跌跌撞撞。
但每一步落下,沉重、踩碎死魚的聲音,踏在人的心臟上。
路明非跪坐在沙灘上,懷裏抱着臉色越來越灰敗的女孩。
克拉拉咬着牙,原本應該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臉龐上,此刻正不斷有一條條青黑色的血管暴起,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皮膚下面瘋狂生長。
她顫抖着伸出手,硬生生地把自己肩膀上一截斷掉的骨刺拔了出來。
“嗤一一”
傷口裏流出來水泥漿一樣的暗灰色液體。
“呃......”
克拉拉弓起身子,瞳孔正在急速放大,原本湛藍色的虹膜邊緣開始染上一層詭異的猩紅。
她在對抗。
對抗正吞噬她理智的意志。
路明非的手都在抖。
他看着女孩肩膀上的傷口,看着總是對着他溫柔微笑的女孩,此刻正像是一個癮君子一樣痛苦地抽搐。
“克拉拉......”
他想說話,但只能發出乾澀的氣聲。
克拉拉深吸了一口氣。
她推開路明非的手,有些艱難地站起身,背對着月光,一襲殘破的紅披風垂在沙灘上,像是一灘沒幹透的血跡。
她不看他,只盯着逼近的灰色死神。
“啪——!
死神拔掉了頭頂上的戰刀,隨手甩到地上,他的恢復力開始激增。
“我們逃吧......”
路明非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深深地嵌進了她的皮膚裏。
“求你了,克拉拉......我們逃吧。”他扯出一個笑容,“去哪都行。去月球,去火星,哪怕我帶你去別的平行宇宙。我們沒有義務去面對這種根本戰勝不了的怪物...這不是我們的責任!”
“誰愛誰去.....我只想讓你活着。”
這是實話。
是這世界上最自私、最卑微的請求。
克拉拉的身子了一下。
她回過頭。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半張臉雖然被暴起的青筋扭曲,但在看到滿臉驚恐,已經快要崩潰的男孩時,她還是努力地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
笑容並不完美。
可這依然是路明非這輩子見過的,最明媚的笑容。
就像是第一天在大都會的半空,她捧着他,對他笑的那一刻一樣。
溫暖。
純粹。
“傻瓜”
克拉拉輕輕掙脫了抓着她的手,“逃不掉的。”
“沒人逃得掉。”
她指了指遠處燈火通明的大都會。
那裏有她的朋友,有星球日報總是加班抱怨卻很善良的同事,有每天早上會跟她打招呼賣玉米卷的大叔.....
“轟——!!!”
下一刻...
克拉拉體內每一個細胞裏沉睡的太陽能,在這一瞬被全數引爆,這是恆星的怒火。
太陽耀班在這一刻降臨人間。
整片海灘瞬間被照得比正午還要亮。
路明非下意識地閉上眼,因爲這光太刺眼了,刺得眼淚直流。
當他再睜開眼時。
只看見一道赤紅色的流星,拖着長如鳳尾的火焰,直接撞上了正在自愈的毀滅。克拉拉頂着還在發惜的怪物,以甚至超越了剛纔音速的極致,筆直地衝向了夜空。
衝向兩萬英尺之上的近地軌道。
路明非傻子一樣仰着頭,直到脖頸痠痛。
一片殘破的紅布從天而降,蓋在他臉上。
帶着硫磺味,還有一絲沒散去的體溫。
這是她的披風。
現在,他是這世界上唯一的見證者。
太空中。
藍色的星球靜靜地旋轉。
克拉拉死死抓着毀滅的脖子,將按在虛空中。
陽光穿過大氣層,照在她的臉上。
太陽最無私的恩賜。
巨大的能量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的身體,修補着受損的細胞,但同時也是在給一場大火澆油,讓被未知毒素引發的殺戮慾望在太陽炙烤下越發高漲。
想撕碎祂。
想把眼前這個東西撕成碎片。
甚至把下面脆弱的星球一起捏爆。
克拉拉的眼睛紅了,瞳孔深處,赤金色的暴戾正在吞噬理智。
但在意識崩斷的前一瞬,畫面定格。
堪薩斯州,斯莫威爾。
金色的麥浪翻滾,倘若一片金色的海。
破舊的拖拉機冒着黑煙,噪音震耳欲聾,總是戴着舊草帽、把手在沾滿機油的圍裙上隨便擦擦的老男人,正咧着嘴大笑。
陽光在他的皺紋裏跳躍。
他家的女孩,單手舉起了兩噸重的拖拉機。
“爸爸………………”
克拉拉喃喃自語,她想起了陽光明媚的下午。
“站在前面的人,爲了責任,爲了保護後面的人,所以纔要拼了命的去戰鬥......這纔是男子漢.......噢見鬼,抱歉克拉拉,我忘了你是這場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她說了什麼來着?
她挺起還很稚嫩的胸膛,大聲說....
“克拉拉也要成爲男子漢!”
男人笑得前仰後合,笑出了全世界最驕傲的聲音,比大都會所有的讚歌都要動聽。
“沒事的,克拉拉。不管怎麼樣,我們都愛你,你是獨一無二的,親愛的。”
獨一無二。
是啊。
這個世界上,或許再也沒有第二個這樣的怪物,也沒有第二個這樣的傻瓜了...麼?
克拉拉笑了。
在寂靜的太空中,在無限的陽光下,她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淚。淚水在真空中迅速結成了冰晶,折射着太陽的光輝。
她瞳孔微縮,將這個脆弱的星球最後一次映在眼底。
“嗡——!”
金色的生物力場擴散。
不再是隻保護自己。
原本只用來防禦的光膜,此刻像是一個溫柔的繭,不僅包裹了她自己,甚至...將正在試圖反抗的毀滅日,也一起包裹了進去。
“走吧。”
她輕聲說,在對自己,也似乎是在對手中怎麼都殺不死的惡魔說,“一起回家吧。”
路明非跪在沙灘上,仰着頭。
天邊劃過一道流星。
太亮了。
亮得慘烈,拖着長長的尾焰,帶着世界上最溫柔的靈魂,筆直地撞向了地平線盡頭的荒野。
他等着。
等着應該會把整個美洲大陸都震碎的巨響。
等着醜陋的蘑菇雲升起。
可是……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流星宛如一滴雨水落進了大海裏,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大地。
甚至連風都沒有起。
那個女孩………………
哪怕是在這最後同歸於盡的一刻,她也在用不可思議,溫柔得有些過分的生物力場,替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捂住了嘴,嚥下了所有的痛。
路明非起身。
每走一步,他的膝蓋都在發軟。
一個灰白色的怪物,腦袋和被錘爛的西瓜一樣完全碎裂,腦漿流了一地,戰刀掉到了一旁。
總是能再生,能進化的身體,此刻終於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靜靜地躺着一動不動。
而祂旁邊不到半米處。
鮮紅的披風靜靜地鋪在黑色的焦土上,像是一面降半的旗幟。
克拉拉仰面躺着,灰藍色的眸子失去了焦距,映着天空中的月亮。
她身上不忍直視。
象徵着希望的藍色戰衣上是幾個觸目驚心的血洞。
幾根碩大、漆黑、還在不斷往外滲着灰色液體的骨刺,深深地紮在她的胸口、腹部和大腿上。
路明非走到她身邊,看着哪怕滿臉煙塵,卻依然耀眼的臉龐,雙腿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噗通。”
膝蓋砸進沙地。
跪在沙灘上,跪在這個即使贏了,卻依然滿身傷痕的世界面前。他仰起頭,看着依然沒心沒肺地掛在天上的月亮,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
眼淚後知後覺地從眼眶裏滾落。
滾燙,卻又冰涼。
“明非......”
直到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路明非低下頭,驚恐地看着重新有了點焦距的眼睛。
“克拉拉!!”他聲音都在顫抖,“你還活着!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你是超人啊!你怎麼可能會有事...”
“別......哭啦......"
女孩沒接他的爛話,只是費力地抬起手,想去擦擦男孩臉上的淚水,但手抬到一半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她看着天空,眼神裏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
“不知道......”她輕聲說,語氣讓路明非的心被刀割了一樣,“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還算活着。”
路明非伸出手,顫巍巍地想要去碰插在她身上的骨刺。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他也想把這些害人的東西拔出來。
可就在指尖碰到的瞬間。
克拉拉發出了一聲極其痛苦的呻吟。
她身體抽搐起來,原本平靜的臉猙獰無比。
青黑色的血管毒蛇一樣暴起。
“痛......”
她抓住路明非的手,讓路明非第一次感受到這個總是無堅不摧的女孩的手是那麼冰涼,那麼無力。
“好痛啊...明非...”克拉拉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柔柔弱弱的、充滿了恐懼的語氣,讓路明非感覺天都要塌了,“我很痛...我要變成怪物了...”
“不會的!”路明非抓住她的手,把自己的臉貼在她冰涼的掌心上,“你不會變成怪物的!我在!我在這呢!”
“克拉拉,你等着....我馬上就去議會!他們連平行宇宙都能穿越,肯定能救你的!”
“給我時間...我現在就叫路鳴澤出來許願……”
“哪怕是我去跪下求那幫老東西!不管是用我的命還是用什麼靈魂...他們肯定有辦法的!”
他語無倫次。
瘋了一樣絮絮叨叨。
“不許跪!”
突然。
一聲厲喝打斷了他的哭喊。
克拉拉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正在逐漸變成紅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路明非,嚴厲到得甚至有點兇的眼神讓路明非嚇了一跳。
“明非!”她咬着牙,每個字都用盡了全力,“你不許跪!不許爲了我去求任何人!聽到了沒有?!”
路明非被嚇得站了起來。
他看着哪怕快死了還要教他怎麼挺直腰桿的女孩。
“我不求.......我不求......”他又噗通一聲跪了下去,把自己蜷縮成一團,“克拉拉....我求你了....你別這樣...你等一會兒,布萊斯馬上就到了!她肯定有辦法的!她那麼聰明...肯定帶着藥箱呢!”
他只能這麼說。
一遍遍地重複着這些連自己都不信的鬼話。
看着他這副樣子,克拉拉突然笑了。
“笨蛋......”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還在發抖的手,緩緩指向路明非已經破破爛爛的風衣口袋。”琥珀。”
克拉拉輕聲說,每一個音節敲在路明非的心上。
“拿出來,明非。”
路明非慌亂地把手伸進口袋。
石頭就在口袋裏,卻重達千鈞。
他手抖得幾次滑脫。
似乎一旦拿出來,這就是最後的遺物。
第一次,滑了。
第二次,還是抓不住。
他在口袋裏瘋狂地摸索,像個在掏心臟的小醜。
終於,他哆哆嗦嗦地把它捧了出來。
“啪嗒。”
路明非看着手心裏被淚水打溼的石頭,其中封存着一抹純淨的金光。
“你知道這東西爲什麼叫“夜翼神的眼淚嗎?”克拉拉伸出沾滿血污的手指,撫過光滑的石頭表面,動作虔誠。
“我知道!”路明非用力點頭,“傳說在你家鄉的遠古時代...神明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光,都封存在祂的眼淚裏...祂會給予氪星人第二條生命!"
“是的...第二條生命。”
克拉拉笑了。
她的瞳孔正在擴散,清澈的虹膜蒙上了一層灰。
“明非。”
“我的身體是個封閉的容器...裏面的火快燒完了。”她看着路明非,幽幽道,“想要重新點燃它,就需要一個外部的火種。”
“把它放進去。
“放進去?”路明非的手在抖。
他的直覺在尖叫,但他看着克拉拉滿是信任和期待的眼睛,理智的防線在一點點崩塌。
“這也太硬核了...”他啞着嗓子,“不能正規一點嗎?”
“直接刺進來。”
克拉拉的笑容越發甜美,像是開在廢墟上的曼陀羅,“用你的力氣。用這把戰刀,或者直接用手。撕開這層皮,把這塊石頭塞進我的心臟。可能會有點疼...畫面可能有點少兒不宜。”
“但這是唯一能救我的辦法了。”
“明非,只有你能做這件事。除了你,現在沒人有力氣刺穿我的防禦。”她湊近他的耳邊,蛇信輕舔,“你不想讓我活下去嗎?你不想看到克拉拉繼續喫海鮮自助嗎?”
“幫幫我...”
“把我不想要的東西拿走......”她身上的骨刺在蠕動,灰色的死氣爬滿了脖頸,“把它刺進來!就和我們剛剛配合的那樣!不要猶豫,不要手軟!”
“只要你猶豫一秒。叫克拉拉的傻瓜就會真的死掉!”
路明非還在哆嗦。
手裏的東西重得像山。
這簡直就是一種違背本能的酷刑。
“好痛!”克拉拉突然慘叫了一聲,眼角流下了兩行血淚,混着路明非的淚水劃過蒼白的臉,“明非...我不想變成怪物!幫幫我!救救我!”
“我們上次說過的!你永遠不能放棄我!”
她在歇斯底裏的哀求自己。
路明非的腦子炸了。
去他媽的理智!去他媽的醫學常識!
“我知道!”
他嘶吼着,像是要把想帶走她的死亡嚇退,舉起手裏尖銳的琥珀石,便對還在跳動的心臟猛地刺下!
“噗嗤!”
溫熱腥甜的液體濺了路明非一臉,燙得他靈魂都在發抖。
“哥哥......”
腦海深處,穿着小西裝的男孩幽幽地嘆了口氣。
下一刻...
龍化的鱗片開始剝落,帶着嘶嘶的白汽,退潮般縮回皮下。
世界安靜了。
夜空中飄下了什麼東西。
輕盈、慘白,帶着凜冽的冷香。
蘋果花?
傳說中亞瑟王長眠的阿瓦隆,那個又名蘋果島的地方,會偶爾下起這樣的花雨。可在這個怪物死去的戰場,爲何會下起了這一場只屬於葬禮的花雨?
路明非怔怔抬頭。
廢墟的高處,光影交錯的斷壁上,站着兩個影子。
路鳴澤穿着精緻的黑色小晚禮服,胸口插着白色的方巾,身旁站着一位籠罩在黑紗下的女人,身形高挑,皮膚蒼白。
他們並肩佇立,神情肅穆。
路鳴澤手中抓着大把的蘋果花瓣,漫不經心地撒向天空,嘴脣開合,吟誦着某種古老而哀傷的歌謠。
黑紗女人低聲和着,歌聲似從井底升起的幽靈。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視線被燙了一下,猛地低頭。
可在視線盡頭,映入眼中的卻是那塊發光的琥珀....
那塊嵌入克拉拉胸口,正在燃燒的琥珀!
浩瀚、溫暖,如正午烈日般的陽光!
大日凌空,神威如獄。
這光芒太純粹了,純粹得令人生厭,純粹得不該存在於這個充滿血污和謊言的世界上。
所以...
爲什麼?
爲什麼沒有心跳?
爲什麼沒有癒合?
第二條生命呢?
路明非只感覺到一股溫暖而磅礴的力量,順着石頭,順着他們接觸的皮膚,湧入自己的體內。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着歡呼,斷裂的骨骼噼啪作響,重新接駁,枯竭的精神力被強行灌滿,如同乾涸的河牀迎來了咆哮的洪峯。
可他只能眼睜睜看着克拉拉,灰敗的鱗片褪去了,怪物的猙獰消弭了,可隨之而去的,還有她的生命。
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似是一朵正在盛放的花,把所有的養分都輸送給了另一株植物,然後迅速走向凋零。
第二條生命?
去他媽的第二條生命!
“停下!!!”
路明非想把手抽回來,他想把該死的石頭挖出來。
他瘋了樣去摳石頭,指甲摳進了肉裏,鮮血淋漓。他想把這塊石頭挖出來,砸碎,哪怕連着自己的心臟一起掏出來。
可這塊石頭長在了兩人之間,它貪婪地咬合了兩人的血肉,把他們焊死在了一起,必須完成這場不對等的交換。
“抱歉,明非...”克拉拉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摸着他的臉,那隻手已經失去了少女的圓潤,皮膚幹皺,指節枯瘦,“原諒我。”
“我希望你活下去。”她聲音很輕,帶着點解脫後的輕鬆,“汲取我的力量...我會承擔你的痛苦。”
“怪物們都死了....你……”路明非語無倫次。
“你要替我明天的太陽。”乾癟的女孩在笑,瞳孔裏的光卻越來越暗,像是即將熄滅的燭火,“我的騎士,我會在你的身體裏活過來。”
“哪怕你蓬頭垢面,哪怕你驕傲地走在大街上覺得自己是世界的皇帝,哪怕你得意地吟誦戲劇中的人物對白覺得自己是莎士比亞。”
“我永遠爲你自豪。”
“不要死!閉嘴!不要帶走她!把你的命拿回去啊!!克拉拉!!”
“不要死!”
路明非在怒吼,他不想活,如果這就是活下去的代價,他寧願在這一刻就被怪物打死。
伴隨着他的怒吼。
叮叮叮。
克拉拉身上最後幾根慘白的骨刺脫落,砸在遍地狼藉的瓦礫上,聲音好聽得像是風鈴。
隨着最後一縷金光徹底沒入路明非的胸膛,恐怖的枯萎忽然停止了。
她突然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不再是怪物,也不是乾屍。皮膚恢復了牛奶般的白皙,臉頰帶着淡淡的紅,睫毛長長的,似乎只是個在麥田裏瘋跑了一整天,累得就在草垛上睡着了的農場小姑娘。
路明非抱着她,跪在萬丈金光裏。
她安安靜靜地躺着。
輕盈,空洞。
直至所有蘋果花的幻影同時落地,化作灰白色的粉塵,把兩人埋了一半,發出沙沙的響聲,而那撫摸着路明非臉頰的手,沾着淚,重重地垂了下去,
但哪怕如此...
明媚到讓人心碎的笑容,依然定格在她的臉上。
這是她給這個世界最後的溫柔,也是給路明非最後的殘忍。
她在撒謊。
她在用自己最後一點生命作爲賭注,在用男孩對她的愛作爲籌碼。
只要他刺下去。
只要石頭觸碰到她的心臟之血。
古老的儀式就會完成,超人的力量將順着血液流進這個男孩的身體,沉重的披風將披在他的肩上。
而她,將獲得永久的安眠。
多完美的結局。
她是普利策獎候選人。
她是世界上最好的記者。
也是世界上最好的騙子。
她編織了一個關於重生的童話,只爲了騙這個愛她的男孩,親手給她一個痛快,讓他身上流着她的血,揹着她的命,並背起能壓斷超人脊樑的世界。
海平線上,巨大的火球躍出水面。
一輪很普通,卻又無比絢爛的朝陽。
金色的光線穿透了大都會海灣上空的硝煙,路明非跪在這片晨曦的最中心。
懷裏抱着醒不過來的女孩。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
可光線卻是認主了般,只會瘋狂地湧入路明非的體內,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都在尖叫!
感覺太好了。
好得讓人噁心。
他是個竊取了神明性命的魔鬼。
這溫暖的光,每一寸都是克拉拉的血。
“路明非,你個竊賊。”心底有個聲音在冷笑,“你偷了太陽,把你發黴的爛骨頭給鍍了金。”
“沙沙”
布萊斯被人攙扶着一瘸一拐地從廢墟後面走了出來。
滿是血污的面具顯得異常恐怖,眼睛盯着路明非懷裏的女孩,而在她身旁,攙扶她的便是姍姍來遲的紅色閃電。
金髮在清晨的海風中亂舞,巴莉看着這一幕,笑容僵在了臉上。
“小路...”巴莉的聲音都在抖,“我......我來遲了,抱歉。”
路明非抬起頭。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還在掛着兩條淚痕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他看着巴莉,看着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終於不再遮遮掩掩,把自己一頭標誌性的金髮亮出來的女孩。
“巴莉。”他笑容明媚得就像頭頂剛剛升起,還沒來得及看清人間慘劇的太陽,“這不怪你。”
布萊斯皺起了眉。
她太瞭解路明非了。
這個男孩在受委屈或者是真難過的時候,會和廢柴一樣大吼大叫的,甚至會滿地打滾求安慰。
但他現在的反應太正常了。
布萊斯想要開口,但....
“咔嚓......”
一聲細微的骨骼生長聲,打破了這該死的寧靜。
路明非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慢慢地轉過頭。
在灑滿陽光,美如天堂般的沙灘上。
原本腦袋已經成了爛西瓜,應該死得透透的無頭屍體,此刻正以一種極度違反生理結構的方式站了起來。
充滿惡意的再生。
破碎的脖腔處,無數暗紅色的肉芽宛若爭搶食物的蛆蟲一樣瘋狂蠕動、糾纏。幾乎是在眨眼間,一顆比之前更醜陋、覆蓋着更厚重骨甲的頭顱,硬生生地長了出來。
“吼——!!!”
新生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咆哮。
路明非看着這一幕。
他的瞳孔有些渙散,怎麼也聚焦不到正在耀武揚威的怪物身上。
“哈......”
一聲輕笑從他的喉嚨裏溢出來。
“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五官扭曲,笑得眼淚混合着臉上的血污淌下來,流進嘴裏,又鹹又腥。
“原來......”路明非一邊笑,一邊用沾滿血的手背抹了一把臉,“原來打爆你的狗頭...也殺不死你啊。”
“所以你爲什麼要裝死呢?”
“爲什麼要倒下去呢?爲什麼要讓我覺得終於結束了呢?”
“這很好笑嗎?”金色的瞳孔裏,浮現出一層鐵鏽般的暗紅,路明非歪了歪頭,“是爲了看我們像傻子一樣哭?還是爲了看這個女孩和蠟燭一樣燒乾?”
“賴着不死很有意思嗎?”
路明非不理解。
完完全全的不理解。
這個世界到底是出了什麼毛病?
“明非......”
一旁的巴莉嚇傻了。
她看着這個笑得比怪物還要滲人的男孩,本能的恐懼讓她忍不住後退了一步。閃電在她周身亂竄,但她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動手。
“照顧好她。”
路明非沒有看巴莉,而是轉身,溫柔地把自己懷裏睡着了似的女孩,遞到了布萊斯的懷裏。
彷彿他在交接的不是一具軀體,而是全世界最後一片還沒融化的雪花。
布萊斯下意識地接住了克拉拉。
她看着已經失去血色,但臉上還掛着笑容的臉龐,巨大的悲痛讓她都無法平靜,但她還是下意識看向路明非,開口,“路明非......克拉拉她......”
“她沒死。”
路明非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很平靜。
是的,太陽從東方升起,蘋果會從樹上落地。
“她只是累了,睡着了。”
“因爲我說了......”路明非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琥珀色的太陽心臟正隨着他的呼吸而跳動,“讓她不要死。”
“我是皇帝。”
“她得聽我的。”
布萊斯皺起了眉。
她想說些什麼來安慰這個明顯已經精神失常的男孩,“路明非,我知道很難接受,但是......”
她目光掃過依然亮着的護目鏡屏幕。
下一秒,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還在跳?!”
布萊斯不可置信地把手指按在克拉拉的頸動脈上。
很微弱,就像是在風中搖曳的燭火,但確確實實是心跳!
可明明在剛纔,從天空上落下來的那一刻,克拉拉的生命體徵就已經消失了,她已經死了!
“路鳴澤。”
路明非沒有理會布萊斯的震驚,他轉過身,背對着衆人,看着朝這邊衝過來的毀滅日,聲音冷淡,“出來。”
“唉......”
一聲輕嘆。
穿着黑色小西裝的小男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路明非旁邊的礁石上,眼神有些複雜地看着這個已經被逼瘋了的哥哥。
“有什麼吩咐?”
“許願。”路明非說。
“哥哥。”
路鳴澤收起了臉上的戲謔,小臉上寫滿了遺憾,“沒用的。這東西是個Bug。它的設定就是’越打越強,不死不滅。哪怕是全盛時期的尼德霍格來了,把他生吞了...也拿它沒有任何辦法。這種規則層面的癩皮狗,你殺不死
“我讓你把硬幣拿出來。”路明非轉過身來,看着路鳴澤的眼睛。他那麼平靜,可眸子裏藏着刀劍,“拿出來。”
""
路鳴澤沉默,金瞳在太陽下明滅。
“好吧。”
他打了個響指。
一枚泛着慘淡微光的古樸硬幣被他從指環的維度裏剝離出來。
硬幣表面斑駁,蝕刻的太陽圖騰已磨損殆盡,背面的銀色聖劍更是如同風化的巖石,模糊不清。
路明非一把抓過硬幣。
觸感不在溫潤,只有冰涼。
遠處,毀滅日殘破的軀體正在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鳴聲,灰白色的骨刺再次刺破皮膚,猙獰如舊。
他笑了。
“真像啊...”他看着自己手指頭上黯淡的戒指,低聲喃喃,彷彿在說給自己聽,“家破人亡,還要被迫去拼命...”
“和除了拳頭什麼都不剩的獅子王一樣,我什麼都做不到。”
“不僅如此,超人也做不到。”路鳴澤聳了聳肩,目光越過路明非的肩膀,投向正在咆哮的巨人,“現在的他...”
“已經被你們殺死兩次了。一次斷頭,一次破胸。”
“祂遠比之前更強大。”
“知道我之前爲什麼一直沒提許願的事情嗎?”小魔鬼把玩着硬幣,“因爲這枚硬幣裏面的能量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五了。”
“唉……………”路鳴澤嘆了一口氣,真的有些遺憾,“百分之二十五力量的尼德霍格,連個全屍都留不下來。只能稍微讓我們死得體面一點。”
路明非沒有理他。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布萊斯懷中因爲毀滅日甦醒而並不安穩的女孩。
“沒事。”他聲音很平靜,“剩下的交給我就行。”
“她把她的命換給了我………………”
路明非抬起頭,看向正在從廢墟裏爬起來的灰白色巨人,黃金瞳裏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火,“我就不會輸。”
路鳴澤沉默了。
隨即他也笑了。
這是一個狂熱,帶着某種瘋癲意味的笑容。
“真棒!這纔是我的哥哥啊!”
“你是Superm...啊...不對,爲了紀念你的女孩,我們可以叫Superboy ?當然,如果你嫌棄太幼稚的話,可以多加個Prime!”
路鳴澤張開雙臂,屬於魔鬼的氣場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他們是要擁抱整個世界,狠狠地抱住了路明非單薄的身影。
他也破罐子破摔了!
“毀滅日算什麼?只會進化的野獸懂什麼叫真正的恐怖嗎?你纔是有資格咆哮世間的怪物!當你怒吼的時候,諸王都只有跪拜!”
他的身體開始消散,化作最純粹的黑暗粒子融入路明非的體內。
“我也終於有機會了......”小魔鬼在消散前的最後一刻,湊到路明非耳邊,用惡魔獨有的低語輕聲道,“Something for nothing.....
“看好了,Superboy,我們的融合...125%!”
轟——!
靈魂深處傳來巨響。
可路明非沒在意他。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沙灘上,盯着眼前顫顫巍巍動起來的毀滅日,怪物正在嘶吼,宣泄着重生的喜悅。
“布萊斯、巴莉,克拉拉。”他開口。
“嗯?”
“看着吧。”
路明非舉起手中的硬幣,對着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虛幻的硬幣在陽光下像是一隻緊閉的眼睛。
“我的回合。”
“叮……”
脆響如刀,切斷了海潮聲。
硬幣翻滾着升上天空,切開氣流。
時間似乎停滯。
硬幣沒有下落,它懸在最高點,突然自燃。
沒有化作黑暗,沒有召喚出黑色的巨龍。
它只化作了一團極其耀眼的、純金色的火焰!
金色的流火有了生命,如雨點般滴落在路明非的身上,指尖、鼻尖、下頜上...讓他身體的每一個末端都開始生出火焰。這些火焰並沒有燒傷他,反而春蠶吐絲般在空中拉出一道道絢爛的絲線,將他層層包裹。
構成了絲。
構成了繭。
構成了一顆正在孕育生命的太陽!
“咚咚———咚咚——”
如戰鼓般的心跳聲金色火繭中傳出。
每跳一下,周圍的空氣都會產生肉眼可見的震盪波。
“咳咳...咳咳!”
但...
一個黑色的小身影狼狽地被從繭裏被踢出來。
路鳴澤跌坐在沙灘上,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昂貴的西裝沾滿了沙礫。他顧不上拍打,只是一臉活見鬼地盯着眼前散發着高溫的光球。
“爲什麼把我踢了?”
他看着自己的雙手,原本應該與路明非融合的靈魂,此刻竟被一股更強大、更霸道的力量強行排斥在外!
太陽裏孕育的東西,拒絕魔鬼的入股。
“不是尼德霍格...不是過去...”路鳴澤喃喃道,從未有過的震驚讓他這個魔鬼都感到了恐懼,“這不可能...這種力量的性質...”
“是未來...他在向未來的自己借取力量...”
這一刻,路明非終於不再是誰的替身,不再是誰的影子。他是他自己。是那個名爲路明非的傳說,名爲路明非的超人,他最初的起點!
可未來的路明非,會變成什麼東西??!
這太冒險了......
未來的自己,是下一秒的自己?還是下一個小時?還是明天?
完全未知...完全不可知....
這是一個完全失控的許願!
如果借來的是一個還沒成長起來的廢柴,他們下一秒就會死無全屍,如果借來的是某個在末日王座上孤獨等死的暴君...
這個世界可能會被直接毀滅!
可現在計較這些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因爲下一刻......
懸浮在沙灘上的金色火繭,發出一聲長鳴。
“咔嚓”
一道裂紋從繭的頂端向下蔓延。
蒼涼的低吟從裂縫中緩緩流淌出來。
就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時間長河,正在所有人的耳邊靜靜地流淌。它帶着來自未來的嘆息,也帶着過去已經發生過的悲傷。
布萊斯下意識地眯起眼睛。
在刺目的金光中,一個男人.....
或者說,一個神,站在其中。
純金色的火焰沒有溫度,它們溫順地貼合在他的肌理上,流淌,凝固,化作液態的甲冑。還在他赤裸的胸口正中央,構出一個由無數道細密金紋交織而成的S,太陽一樣,散發着讓人無法直視的光芒。
他抬起頭。
淡金色的龍燃起恆星般的赤紅!
兩道刺目的紅光從他的雙眼中噴薄而出,筆直地射向了天空。
【圖:參考絕對超。】
雲層被切開了。
因毀滅復甦而重新聚集起來的血色被切開了。
更多的陽光傾瀉而下。
照亮了這片海灘,照亮了躺在布萊斯懷裏,正在沉睡的女孩,也照亮了男孩的臉。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屬於少年的稚嫩與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歷了無數次生死輪迴後的神性與悲憫。
在他身上燃燒的金焰,開始下沉,化作了純粹的能量,流淌到了他身後,露出底下湛藍如洗的戰衣。
最後在清晨帶着鹹味的海風中,在巴莉震驚得說不出話的目光下,金焰衍生而出,將地上屬於克拉拉,已被撕得只剩半截、沾滿了灰塵與血跡的紅披風,溫柔地託舉起來。
“呼————”
金焰注入,紅布狂舞。
它在烈火中獲得了新生,無數道金色的鍊金銘文在紅色的布料上若隱若現,一襲鮮紅如血的披風在男人身後轟然展開,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這是龍血的驕傲,是意志的燃燒,是一個只會躲在角落裏哭泣的衰仔,用全部勇氣和眼淚編織而成的披風!
毀滅日停止了咆哮。
祂本能地感覺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沒什麼威脅的小不點......
變了。
變得很危險。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危險。
路鳴澤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真的只是隨口扯了句Superboy,這怎麼還真Superboy了....
看上去就大了....
這回真得加個Prime叫他Superboy-Prime了!
沒去理會一旁五味雜陳的路鳴澤...
懸浮在半空的路明非緩緩低下頭,盯着眼前不可一世的怪物。
他輕輕抬起手,讓掌心裏滾燙的硬幣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了他的心臟,作爲錨定他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錨點。
“未來的我啊......”他低聲囈語,“男子漢就該爲了肩負責任而變強。”
“倒下了也沒關係,投幣續關到再站起來就可以。
“克拉拉說了,只要能做到這點,你就是英雄,你就是永遠聯結她的紐帶。”
狂風捲起碎石。
路明非緩緩抬起眼皮,紅焰在他眼中暴漲,點燃了整個大都會的晴空。
“如果...”
“你真變強了,真成爲了英雄...”
“別讓她...哪怕只有一次……”
“別讓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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