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淵輕嘆一聲,神色鄭重的看着朱由校道:“陛下可知當初蒙元末年,天下大亂,羣雄並起,義軍接連起義試圖推翻蒙元統治,那些漢人世侯、豪強可是瘋狂幫助蒙元鎮壓義軍,這些人比之蒙人對大元還要忠心……”
李進忠聞言立刻插嘴道:“許淵,你可不要亂說,這怎麼可能,那些漢人世侯、豪強怎麼可能會幫助蒙元鎮壓我漢人義軍……”
許淵只是淡淡的瞥了李進忠一眼,雖然說沒有說話,但是李進忠卻是感覺許淵在嘲笑自己。
不等李進忠火氣上湧,朱由校便開口道:“李伴伴,許伴伴他說的沒錯,當年那些漢人世侯、豪強的確是對元廷忠心耿耿,屢屢協助元廷鎮壓義軍。”
李進忠頓時低下頭去。
許淵幽幽道:“也怪不得李大監不信,但這就是事實,元廷施行包稅制,那些豪強、世侯他們替元廷管理百姓、收稅,權利簡直不要太大,在元廷治下簡直就是一個個土皇帝一樣的存在,他們依附於元廷,喫的那叫一個腦滿腸肥。”
朱由校冷哼一聲道:“那就是一羣眼中只有利益的敗類!”
許淵點頭道:“是啊,太祖一統天下,這些人眼見大勢滔滔,難抵天數,一個個搖身一變,轉身就變成了我大明治下的地方豪強,繼續過着欺上瞞下、奢華無度的日子。”
朱由校咬牙道:“太祖就該以雷霆手段殺光這些人!”
許淵聞言不由笑道:“陛下又怎麼知曉太祖沒對這些人下手呢?”
說着許淵道:“太祖遷天下豪強、富戶於鳳陽、南京,一者是填補當地人口缺失,一者便是爲了打破這些豪強在地方上的壟斷地位。”
朱由校擊掌讚歎道:“太祖威武!”
許淵輕咳一聲道:“話說回太祖分封藩王的緣由,陛下也知曉了開國之初,天下幾經動亂,尤其是北方之地,人口凋敝,豪強盤踞地方,胡風日盛,着胡衣,說胡語,行胡禮,許多百姓真是不知華夏衣冠禮儀爲何!”
朱由校聽得津津有味,說實話,許淵所講這些,他是真不知道啊!
諸如孫承宗這些人,爲其講學之時,更多的是爲其講述儒家之道,告訴他爲君者要寬仁、要以孝爲本,根本就不可能會給他講述開國之初天下到底是什麼景象。
如今許淵講來,朱由校自然是聽得入迷,畢竟許淵講述的可是他自家老祖宗的事蹟。
許淵繼續道:“當時,天下初定,然而蒙元勢力盤踞草原,時刻意圖南下,重新入主中原,北方千裏邊地承受着極大的壓力,人口缺失、豪強林立、投機的地方官員陽奉陰違,百姓矇昧,可以說一個不小心,北方之地便會有再度傾覆之危!”
朱由校似乎代入其中,聽許淵這麼一說,眼中不由流露出擔憂之色。
許淵精神一振,沉聲道:“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太祖皇帝力排衆議,提出了分封藩王,以藩王守邊的國策。”
朱由校登時眼睛一亮。
而許淵一指那一副大明疆域圖,在大明北方幾處險關要隘滑過,輕笑道:“太祖實行諸王靖邊之策,從東到西分別設立了遼王(廣寧府)、寧王(大寧衛)、燕王(北平)、谷王(宣府)、代王(大同)、晉王(太原)、秦王(西安)、慶王(韋州)、肅王(甘州)等九大塞王,控扼險要。”
深吸一口氣,許淵繼續道:“太祖更是時常派遣塞王出邊巡狩圍獵(實爲軍事掃蕩),並要求他們採取‘一程程築起城子來’的步步蠶食方式,向漠北推進擴張。其具體邊務職責包括檢閱駐軍、設置斥候、開展屯田等。各王鎮守要地,如燕王鎮北平、寧王鎮大寧統塞上九十城、晉王負責東勝衛附近諸衛所、肅王掌管居延海附近衛所等,相互呼應,‘肅清沙漠,壘帳相望”。
一口氣說完這些,許淵看向朱由校笑道:“陛下以爲這些地方在當時是否屬於苦寒、兇險之地?”
朱由校立刻點頭道:“那是自然,九大塞王的封地幾乎相當於如今大明的九邊重鎮,只不過當初太祖是以親王鎮守,如今朝廷則是以九邊總兵鎮守,北方九邊之地,自是苦寒,如何能夠與江南繁華之地相媲美。”
許淵微微點頭道:“親王於封地鎮守一方,抵禦蒙元南下,此爲封藩之策的緣由之一,其二則是以親王鎮壓地方豪強,監督地方官員,以免發生豪強、官員欺上瞞下之舉。其三,親王於封地開府建牙,帶去護衛親眷、工匠等,相當於給人口凋零的邊地注入了大量人口,完全就是以親王爲首,移民實邊,大搞軍墾,帶頭去胡風、行教化,宣揚漢家文化。如此種種,陛下以爲,當時那種環境之下,除了身爲太祖親子的諸王,又有哪些官員會用心去做。要知道在那些藩王眼中,他們的封地就相當於他們世系子孫不知多少代人的居所,還有誰能比他們更用心經營那些苦寒之地。”
朱由校眼中閃爍着異樣的神採,聞言不由擊掌讚歎道:“妙,真是妙啊,太祖果真雄才偉略,以立國之初那等環境,再沒有以親王封藩實邊更好的穩固融合掌控邊地的策略了。後世之人總抓着成祖皇帝以藩王之身奪得大位這點攻訐封藩之策的危害,卻不想一想若非建文帝刻薄寡恩,又何至於會有靖難之役!真當成祖爺想清君側啊!”
靖難之變直接涉及到燕王系源頭,太宗文皇帝,這是老朱家內部紛爭,也就朱由校可以說,其他人還真不好說。
許淵聽了朱由校的感嘆,不禁一陣輕咳。
“所以說陛下身爲天子,不可偏聽偏信,須得有虛懷若谷之心,廣聽各方不同意見,同時自身也要多讀書以增長見識,如此纔不會爲人所矇蔽!”
朱由校鄭重衝着許淵道:“許伴伴教訓的是,孤記下了!再不會生出厭學、停止講學之念。”
許淵忙欠身道:“陛下這麼說真是折殺臣了!”
朱由校看着許淵正色道:“許伴伴的忠心,朕心中清楚,正所謂忠言逆耳,孤只希望許伴伴常保此心,時刻督促於朕。”
許淵躬身一禮道:“陛下不以臣卑鄙,臣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朱由校聞言頓時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這句話的出處朕知曉,漢《出師表》,前幾日孫師剛爲朕講解過。許伴伴這是以諸葛丞相自比嗎?”
說着朱由校還笑呵呵的看着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