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穿過草坪上三三兩兩的孩子。

和周圍那些追跑打鬧的身影比起來,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廖忠站在直升機旁,正拿着對講機跟人說話,餘光掃到他,視線頓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周元在距離陳朵大約三米的地方停下腳步。

這個距離,不算遠也不算近。

他沒有開口打招呼,也沒有上前握手。周元只是站在那裏,用一種極安靜的目光注視着陳朵。

同時,眼眸中逐漸覆蓋上一道藍白色的炁息。

中醫有望聞問切四種診斷方法。

望,排在第一。

《難經》有言,望而知之謂之神。

真正高明的醫家,只需一眼,便能從一個人的氣色、神態、體表特徵中,讀出五臟六腑的盛衰變化。

而在異人的圈子裏,這門功夫被推到了更高的層次。

將醫家的望診與修士的觀法相結合,便不止是看面色舌苔那麼簡單。

經絡中流轉的炁息是否通暢,五臟對應的五行之色是否充盈,病竈之處是否有病炁盤踞,一切都在這一望之間無所遁形。

王子仲第一眼看到周元的時候,說他神完氣足,根基紮實,用的就是這門功夫。

扁鵲見蔡桓公,也是這門功夫。

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也;在肌膚,針石之所及也;在腸胃,火齊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屬,無奈何也。

而此刻,周元用這門功夫看着陳朵。

然後,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在他的視野中,陳朵的身體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炁色。

一種是所有活人天生自帶的先天一炁的本色,溫潤、清亮,像是春日裏初生草木的嫩芽。

但此刻這種炁色卻十分衰弱,如同風中殘燭。

另一種,是扭曲翻湧、濃稠到近乎實質的漆黑炁息。

那些黑炁從陳朵的腑臟深處源源不斷地湧出,像無數條黑色的毒蛇,沿着她的經脈向四面八方蔓延。

它們在經絡中蠕動、盤踞、蠶食,每蔓延一寸,就將那一寸的先天一炁吞噬殆盡。

這是蠱毒之炁,是無數原始蠱在陳朵體內繁衍生息、互相吞噬之後凝練出的至毒之物。

五行對應的五色,心紅、肝青、脾黃、肺白、腎黑,本該各自充盈於五髒之中,互相制約,互相滋養。

但陳朵的五臟之氣已經衰敗到了幾乎不可辨認的地步。

那些本該鮮明的五行之色,被黑炁層層包裹、滲透、腐蝕,像是被泡在墨汁裏,只剩下一點點模糊的殘影。

用中醫的話來說,四個字。

病入膏肓。

用扁鵲見蔡桓公的話來說,也是四個字。

無奈何也。

周元的手指在身側不易察覺地蜷了一下。

他見過不少病人,跟着王子仲坐診的時候,見過氣血兩虧的,見過經絡堵塞的,見過五臟衰竭的,但從沒見過這種情況。

那些蠱毒之炁就是陳朵身體的一部分,已經和她的先天一炁長在了一起。

像是一棵大樹的根系死死攥住了腳下的土壤,要硬拔,樹也會死。

換句話說,這世上沒有人恐怕很少有人能治得好陳朵。

即便是有,也不過是在五指之間。

馬大姐算一個,日後的呂良算一個,但兩人憑藉的都是雙全手。

真正想用醫家手段將陳朵治好,恐怕就算神州九位大國手一起會診,都不見得有一個結果。

除非,劍走偏鋒!

周元的腦海中不斷思考,結合着上一世漫畫中的資料,一個大概的方案逐漸成型。

只不過,這個忙他可不會白幫。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當口,身後傳來一陣喧鬧聲。

一個九歲左右的孩子從人羣中擠了過來,個頭比周圍人都矮一截,正是諸葛家的那位小少爺,諸葛白。

他走到陳朵面前,仰着頭,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臉認真地看着陳朵的臉。

過了大概兩三秒鐘,諸葛白忽然開口道:“小姐姐,你好漂亮啊。”

聲音奶聲奶氣的,還帶着點哭腔的餘韻,剛纔被幾個大孩子嚇哭之後還沒完全緩過來。

陳朵的目光落在這個比自己還矮半頭的小豆丁身上,眼睛裏依舊沒有任何波動。

諸葛白絲毫沒有被她的冷淡影響到,繼續仰着臉,問得很認真:“你也是來救人的嗎?你叫什麼呀?”

陳朵沒有回答。

諸葛白等了幾秒鐘,見她不理自己,也不氣餒,撓了撓後腦勺,正要再問點什麼,忽然又有幾個大幾歲的女孩子來到陳朵身邊。

一個扎馬尾的女孩走到陳朵面前,兩眼放光地盯着她的頭髮。

“哇,你的頭髮好漂亮啊!”

扎馬尾的女孩伸出手,直接摸了摸陳朵的頭髮。旁邊幾個女孩也跟着圍上來,嘰嘰喳喳地誇起來。

“真的好漂亮!”

“你皮膚也好白呀!”

陳朵的身體頓時僵住。

那隻手落在她頭髮上的瞬間,她整個人像一根被繃緊到極限的弓弦,後背猛地挺直,肩膀微微上聳,手指在防護服裏蜷成了拳頭。

這些動作的幅度都很小,雖然難以察覺,但周元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身體在被觸碰的瞬間,產生了一種本能的應激反應,但又被某種強大的意志力死死壓了回去。

在陳朵的世界裏,同類之間的觸碰,是不該發生的事。

因爲每一次觸碰,都意味着對方可能會死。

那些女孩們渾然不覺,還在嘰嘰喳喳地說着話,有人問她從哪裏來的,有人問她多大了,有人問她爲什麼穿着這麼奇怪的衣服。

陳朵站在人羣中央,被七嘴八舌的聲音包圍,她的眼睛在那些“同類”的臉上掃過。

這些東西是善意,是同齡人之間最正常的社交慾望。

但陳朵理解不了。

從記事起,藥仙會的那些人給她種下蠱毒,當作聖童膜拜,唯獨沒有把她當作一個人來對待。

而現在,這些陌生的“同類”正肆無忌憚地圍着她,摸她的頭髮,跟她說話,對她笑。

在他們的世界裏,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靠近、觸碰、交談、歡笑。

兩種世界,兩種秩序,在這一片草坪上碰撞在一起。

這一刻,彷彿她纔是那個不被同類所接受的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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