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潛入（下）

隨着時間的流逝,監測室內的專家們交談的聲音越來越小,將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面前的儀器或數字大屏上。

對周淮的夢境解譯工作已經持續了近一個月,專家們不僅掌握了他的腦電信號活躍週期,並且可以通過一些外部手段進行干預,在較小的範圍內延長或縮短信號週期間隔時間。

果然又過了不久,控制檯上的蜂鳴器便響了起來,預示着周淮的腦電信號即將進入活躍期,“意識潛入行動”首次實戰正式拉開序幕。

鄭涵向偵察員發出了“行動開始”的信號指令,偵察員立即給出了“準備就緒”的信號應答。

隨即鄭涵啓動了相位同步模塊,向偵察員發送標準化模擬基準腦電波形。這個模塊的作用,是充當統一時序的節律基準,幫助偵察員快速校準自身的腦電波動節律,精準貼合目標的意識頻段。

與此同時,周準的腦電信號全面進入了活躍狀態,在相位模塊的精準牽引下,兩路信號逐步完成波形對齊,偵察員通過微調自身的精神狀態,讓雙方大腦的a和y波段達成相位同步。

這個過程,就像是兩名樂手合奏,需要把節拍、音調調整一致,兩人演奏出的旋律才能完美相融,彼此呼應。

如果從意識潛入的角度來說,也可以類比爲兩輛在路上行駛的大貨車,要想在行駛的過程中進行貨物轉運,就需要保持相同的車速,兩輛車的相對速度爲零,然後纔好搭橋搬運東西。

完成腦電信號的同步校準後,鄭涵和於秀峯對視了一眼,依次按下了雙向腦電信號交互開關,正式建立通路對接。

偵察員的腦電信號經過中繼實時處理單元,完成濾波、適配和解析轉換,傳導至周淮的意識層面。

監測室裏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緊緊盯着周淮的腦電信號波形,就好像這裏的動靜會影響到交互結果一樣。只是數秒鐘的等待,對於他們來說卻彷彿格外漫長。

“出現異動反應!”負責實時監測周淮腦電信號的專家說道。

他話音未落,周淮的腦電波形突然急劇起伏,持續了幾秒後再度趨於平緩。

這個變化,與之前所做推演預判的情況高度吻合,不過是否達到了預期的效果,還需要等待語義解碼的結果來判定。

意識潛入系統和夢境解譯系統相互獨立,互不干擾,三研所這邊進行“意識潛入行動”的同時,位於越城大學超算中心的解碼作戰室也在同步開展工作,兩套系統協同運轉。

片刻後,由解碼作戰室編譯完成的AI解碼語義標籤流,通過專用加密網絡傳到了監測室,顯示在大屏上。

看到那些雜亂的碎片化解譯內容後,確認其呈現形式與之前在慕傑身上出現的雙意識混合敘事如出一轍,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心裏一喜。

劉璐雖然看不懂那些內容,但能看懂專家們的反應,自然也不例外。

這一結果證明,偵察員的意識信號成功潛入周維的思維意識,順利觸發了對方自我意識的本能抑制機制,潛入行動的第一步獲得了成功。

鄭涵向偵察員發送了信號,告知他首輪意識潛入順利完成。

接下來,偵察員按照行動方案,接連進行了四次梯度式的意識潛入試探,每一次都能成功觸發周淮自我意識的壓制反應,只是持續的時間都不長。

鄭涵根據實時捕捉的腦電動態,結合雙意識敘事解譯出的關鍵詞,不斷爲偵察員提供引導和提示。

在進行到第五次意識潛入時,終於取得了關鍵性突破。周淮的腦電活躍強度大幅攀升,產生了源源不斷的應答式腦電波動,持續湧入中繼實時處理單元。

“他主動出擊了!”於秀峯見狀興奮地說道。

之前四輪的試探,偵察員的意識傳遞屬於單向滲透,腦電信號進入周淮的大腦後,所有的意識碰撞與情緒波動都侷限在周淮的大腦內部。

這便是魏宏思之前分析的情況,在潛意識防火牆的作用下,嚮導光會成員的大腦植入記憶並不受影響,但向外傳遞信息會受到諸多限制。

這就像是偵察員給周淮打電話,周淮聽到後也回了話,但他的電話處於靜音狀態。所以雙方的交互內容,只能通過夢境解譯進行有限瞭解。

在偵察員經過幾輪循序漸進的意識引導和情緒刺激後,周淮大腦中的意識錨點被全面激活,開始對湧入的異質意識碎片進行“融合”或“清除”。

也正是在這種狀態下,周淮的自我意識開始主動出擊,原本緊閉的對外意識通路徹底敞開,主動釋放腦電應答信號。

整套意識潛入方案中,其他情況都可以進行模擬驗證,唯有這關鍵的一環無法進行模擬複製,因爲這需要建立在對“熔斷機制”有全面瞭解的基礎上。

這套方案的行動邏輯,是魏宏思根據慕傑的案例數據,結合自身對導光會意識錨點運行機制的深度研判推導出來的,在此之前他也不敢保證一定能夠成功。

因而眼看着這一步順利跨了過去,魏宏思也不禁長舒了口氣,緊繃的心絃終於放鬆下來。

不過所謂的“主動出擊”,也只是一個比喻,周淮的主觀意識並不會脫離他的大腦進入外置設備,真正出來的只是他大腦產生的應答性腦電信號。

中繼實時處理單元,就是爲偵察員和周淮搭建的腦電信號交互平臺,是雙方意識的外部延伸,他們的主觀意識察覺不到這個交互媒介的存在。

如果周淮的自我意識不主動出擊,當然也可以在周的大腦中進行交互,但那樣做有可能會產生意識粘連,偵察員的安全無法得到有效保障。

雙方的意識層面的深度交互持續了大約十二分鐘後,周淮腦部起伏劇烈的腦電波形緩緩回落,波幅不斷收窄,最終重新迴歸平穩的常態,首次意識潛入行動告一段落。

從過程來看,這次行動在技術層面是非常成功的,專家們都很高興。但是否獲得了有價值的線索,還要看雙方意識交互時周準傳遞出了哪些信息。

於秀峯和專家們開始對這次行動進行總結,爲下一次潛入行動做好準備。

鄭涵對魏宏思說:“魏老師,我們等會一起去瞭解一下小周獲取信息的情況。”

魏宏思點頭道:“好的。”

小周就是擔任此次意識潛入行動的偵察員,和周淮同姓。可見鄭涵他們在選人時,考慮得相當細緻。

小周剛做完意識潛入,需要恢復調整一下。過了十多分鐘,鄭涵收到信息,帶着魏宏思去了旁邊的一間辦公室。

鄭涵見劉璐也跟着過來,不由看向魏宏思。

魏宏思說:“她叫劉璐,也是專案組的人,現在擔任聯絡員。”

鄭涵恍然道:“難怪。劉璐同志,你好。”

劉璐笑着回應:“鄭主任好。”

鄭涵剛纔聽魏宏思提過,說劉璐是他的助手。當時鄭涵就覺得,這姑娘恐怕不是智維的人,因爲魏宏思做事是很有分寸的,不可能帶着個無關人員觀摩意識潛入行動。

三人剛說了幾句話,小周就過來了。鄭涵給幾人做了簡單介紹,然後問道:“小周,你感覺怎麼樣?”

小周說:“整體感受還好,和預演時相差不大。就是對方有一段時間情緒波動很大,讓我有一種做噩夢的感覺。”

鄭涵又問:“其間大約有五分鐘的時間,你是真的感覺到恐懼了吧?”

小周點頭道:“是的,就像是要被撕碎了一樣。不過我一直能感覺到信標的存在,知道自己處在類似於夢境的場景中,心裏還是有底的。”

鄭涵又和小周聊了幾句,確認對方的精神狀態沒有異常,然後問道:“在這次意識交互中,你觀察到了哪些信息?”

小周說:“出現次數最多的,是那個組織的圖騰。它比圖案看上去要詭異得多,就像是一個散發着冷光的太陽,中間那隻眼睛凝視我的時候,感覺還是挺滲人的。

“我看到了一個長着西方面孔的中年人,年紀大約四十至五十歲,像個巨人一樣浮現在誰的身後,有時候是虛影,有時候是實體,還有一些時候,周誰會直接變成這個人。

“我耳邊經常會響起音樂,旋律聽上去有些怪,很難具體描述出來,而且好像沒辦法還原成譜子......”

小週一邊思索一邊說,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魏宏思說:“這個你不用去仔細迴響。你聽到的音樂未必是真實存在的,它有可能只是在夢境中對音樂的假想,你的意識在與他交互時,接收了周的這種感覺,就以爲自己聽到了音樂。”

“原來是這樣。”小周點了點頭,眉頭舒展開來,“我就怕這是很重要的信息,還用心去記來着。”

鄭涵問:“除了這些,你還觀察到了什麼?”

小周說:“其他的,好像就沒有什麼了。大部分時間,周淮或者周淮身後的那個人都在對我嘶吼,不斷地重複我不應該存在,要讓我消失。”

鄭涵不禁有些意外,長達十二分鐘的深度交互,居然只有這些信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