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風城傳送陣的光華斂去,陸明的腳步再度踏上天闕城的土地。
相較於兩年前途經時的行色匆匆,此番心境已是全然不同。
他不再有初歸人間的疏離茫然,亦無囊中羞澀的窘迫。
他在城內尋了處聲名頗佳的仙緣居,要了一間帶獨立小院的上房。
客棧清幽雅緻,院內假山疊石,流水叮咚,幾株月華槿在溶溶月色下舒展枝葉,淡淡芬芳宜人。
關上房門,陸明靜坐片刻,取出一支再普通不過的青竹毛筆。
這是胡珍當年送他的離別之禮,他取名爲羨仙。
過往的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腦海,清晰得彷彿就在昨日。
那時少女眉眼彎彎卻藏着不捨:“上學時爺爺讓你坐我同桌,帶我讀書,以後我如果修行有成,也帶你修行好不好。”
“可爺爺說,這一去或許數十年不回,甚至永遠都回不來了。”
“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見面,這支筆送你當紀念吧,希望你能通過道啓...”
彼時少男少女,心思懵懂,只道是尋常。
或許胡珍自始至終只當他是摯友,而他,卻在歲月流轉中悄悄將那份情愫藏於心底。
十二歲的光景,彈指間已過將近四十載,道院六載修行,仙遺之地三十載苦熬,一路奔波加真武門閉關又是兩載有餘。
匆匆三十多年,恍如隔世,唯有胡珍的話語,依舊清晰烙在記憶裏。
紅顏遠,相思苦...
陸明指尖摩挲着筆桿,心底思念翻湧,遺憾無法說,陸明的眼神漸漸恍惚。
在時光中奔跑喘息的人兒,不停向前向前,再也無法回去。
陸明取來一罈烈酒,拔去酒塞便大口飲下,辛辣酒液入喉,燒得胸腔發燙,但陸明不管不顧。
一口接一口,酒意很快上頭,他倚着硃紅欄杆,對着空中孤月,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從來酒不醉人人自醉。
陸明眼前的月色晃成了一片朦朧,唯有銀鈴的輕響,似遠似近。
院角的月華槿潔白似雪,在風中輕輕搖曳,暗香浮動,這般美景落入他眼中,卻只剩滿心寂寥。
正昏沉間,一陣清脆的銀鈴泠泠而來,打破了夜的靜謐。
緊接着一道嬌俏卻帶着傲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愣頭青,倒是巧,竟在這還能遇見你。”
陸明酒意上湧,頭重腳輕,聞言緩緩回頭,視線模糊間,只看見一道皎皎身影立在院門口。
少女身形靈動飄逸,髮間插一支銀線纏玉簪,餘下的青絲垂在肩頭,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素色披帛。
她肌膚勝雪,眉眼清冷,自帶一股與生俱來的矜貴。
腕間那串銀鈴輕晃,叮鈴作響,添了幾分少女靈動。
這模糊的清麗輪廓,竟與記憶中那個清河村的少女漸漸重合,陸明眼神愈發恍惚,脫口而出:“胡珍...是你嗎?”
話音落下,院門口的寧清雪先是一愣,隨即脣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戲謔,緩步走入院中。
銀鈴叮噹作響,步步清脆。
她抬手掩了掩鼻,嫌棄地掃過地上的酒罈碎片,語氣帶着一絲慍怒:“胡珍?愣頭青,你喝傻了?把我認成誰了?”
她的聲音清脆如碎玉擊石,猛地敲醒了陸明幾分。
陸明眨了眨眼,視線漸漸清晰,看清眼前人的容貌,瞬間臉色更燙了。
他窘迫地攥緊了手中的酒罈,支支吾吾道:“抱歉,我...我喝多了,認錯人了。”
看着他窘迫的樣子,寧清雪那一絲怒氣瞬間消散。反而讓寧清雪笑得眉眼彎彎,銀鈴也隨她的動作晃得更響。
她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下巴微揚,傲嬌中帶着刁蠻:“看出來了,喝得酩酊大醉,連人都認不清,果然是個愣頭青。”
“這是想心上人想瘋了?躲在這小院裏借酒消愁,難看死了。”
陸明被她說得無地自容,酒意醒了大半,他靠着欄杆,抱着着酒罈邊緣。
看着寧清雪那張清冷又傲嬌的臉,心底的遺憾翻湧,竟鬼使神差地開口:
“你說...人是不是都會錯過自己在意的人?既然相遇卻要錯過,那麼相遇的意義是什麼?”
寧清雪臉上的笑意一頓,挑眉看向他,帶着幾分詫異,銀鈴輕響:“怎麼?被我說中了,真爲情所困啊?愣頭青,你還會有這種煩心事?”
她本是隨口調侃,陸明卻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又猛灌了一口酒,目光飄向院角的月華槿,輕聲道:
“她是我年少時的同伴,一起讀書,一起長大,我以爲總有機會說清楚心意,可一轉身,就是三十多年,再聽聞時,已與我無關。”
他轉頭看向寧清雪,眼神掙扎認真發問:“未曾說出口的心意,是不是終究只能藏在心底,成了一輩子的遺憾?”
這話問得太過認真,全然沒了往日的沉穩,只剩少年般的無措。
寧清雪被他這般專注地注視着,聽着這番兒女情長的追問,先是有些不自在。
隨即秀眉微蹙,覺得這愣頭青竟把她當成了傾訴愁緒的對象,心底莫名生出幾分惱怒。
她揚着下巴,語氣冷了幾分,帶着幾分不耐:“什麼心意不心意,遺憾不遺憾的,磨磨唧唧。”
“不過是個心上人,沒了便沒了,天下又不是隻有一個女子,值得你這般失魂落魄?”
她的話直白又冰冷,像一盆冷水,澆在陸明心頭。
他看着寧清雪那張毫無共情的臉,心底的悵惘更甚,卻又忍不住追問,帶着一絲執拗:
“你不懂,那種錯過,是再也回不去了。她是獨一無二的人。難道你從未有過在意的人,從未擔心錯過嗎?”
“我?”寧清雪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掐着腰,腕間銀鈴因她的動作發出一陣急促的輕響。
“我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何來錯過一說?倒是你,堂堂一個修士,爲了這點兒女情長便萎靡不振,真是沒出息。”
她頓了頓,看着陸明依舊迷茫的模樣,心底的火氣更甚,覺得自己竟陪這愣頭青說了這麼多廢話,她帶着怒意:
“我管你什麼錯過不失錯,今日把我認成別人,已是冒犯。”
“再敢在我面前說這些磨磨唧唧的廢話,休怪我把你扔出去!”
陸明被她的話刺得心頭一緊,看着她發怒的模樣,只剩滿心的無奈。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見寧清雪柳眉倒豎,一甩袖擊碎了他的酒罈。
隨後她轉身便走,走到院門口時,還丟下一句話:“愣頭青,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這副沒出息的樣子,難看!”
寧清雪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銀鈴聲漸漸遠去,只留下陸明一人立在院中。
壇底的酒灑了一地,心底五味雜陳。
另一邊,寧清雪怒氣衝衝地回到自己的小院,紫衣女子早已在院中等候。
見她面色不佳,腕間銀鈴還在微微顫動,便輕聲喚道:“清雪,怎麼了?有人惹你生氣?”
寧清雪踹了一腳院中的石凳,銀鈴被震得叮鈴響,語氣滿是怒氣:“還能是誰,那個愣頭青陸明!”
“真是可惡,喝得酩酊大醉,居然把我認成了他的心上人,還跟我說些磨磨唧唧的廢話,煩死人了!”
紫衣女子聞言,緩步走上前,目光掃向陸明所在的小院方向:
“哦?他竟把你認成了心上人?呵呵呵...”紫衣女子掩嘴輕笑。
“只是這短短兩年,他修爲從築基初期突至大圓滿,武道還觸及了五氣境,身上還有隱氣至寶,絕非尋常之輩,你日後還是少與他起衝突爲好,免得誤了正事。”
“我才懶得理他。”寧清雪別過臉,依舊是那副傲嬌模樣,抬手拂了拂衣袖,“不過是個愣頭青,就算修爲不錯,又能如何?惹到我,我照樣收拾他!”
紫衣女子輕輕搖了搖頭:“天樞聖地的遺蹟將顯,神州鼎的氣息越來越濃。”
“號稱道院雙驕之一的李驚雲也到了天闕城。”
“而這陸明明顯與真武門關係匪淺,極有可能是哪個不出世的老怪物親傳弟子。”
“各方勢力齊聚於此,這天闕城,很快就要亂了。日後行事,切記謹慎,莫要因一時意氣,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寧清雪撇了撇嘴,雖滿心不耐,卻也知曉紫姨的用意,指尖輕輕撫過腕間銀鈴,悶聲應了一聲:“知道了,紫姨。”
而陸明的小院中,夜風吹過,帶着月華槿的暗香,也吹散了最後一絲酒意。
陸明倚着欄杆,望着寧清雪離去的方向,輕輕嘆息。
他將那支沾了酒漬的青竹毛筆小心翼翼地擦拭乾淨,收進儲物袋深處。
不知爲何,每次見到寧清雪,自己都這麼窘迫與無奈。
他抬眼望向天際的孤月,月色清寒,灑落在院中,映出滿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