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山東曲阜。
衍聖公府。
這座佔地廣闊、規制堪比皇宮的宏大府邸,此刻正透着一股壓抑的狂熱。
第七十三代衍聖公孔胤植,穿着一身華貴的朝服,高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
堂下,站滿了孔氏宗族的族長、各支系的管事,以及依附於孔府生存的山東地方豪紳。
孔府外圍,三千名武裝到牙齒的家丁護院,手持刀槍,甚至架起了十幾門土炮,將整座府邸防衛得水泄不通。
“衍聖公!京城那邊傳來消息,西廠的番子出京了,看方向是衝着咱們山東來的!”一名管事神色慌張地跑進正堂。
孔胤植冷哼一聲,重重地拍了一下太師椅的扶手。
“來得好!本公正愁那暴君不敢動手!”
孔胤植站起身,滿臉的傲慢與不可一世。
“咱們孔府,與國同休!大明朝的天下可以改姓,但孔家的這塊招牌,是萬世不移的道統!他朱由校敢派閹狗來查我孔府的賬?他敢動我孔家的一畝祭田?”
孔胤植掃視着堂下的衆人,語氣中透着絕對的自信。
“傳本公的令!"
“封鎖曲阜四門!孔府所屬的莊、佃戶,全部抄起傢伙準備護院!沿途的驛站,孔氏子弟一律不許提供換馬和糧草!”
“本公倒要看看,那幾個從京城來的太監,面對這聖人門第,敢不敢把他們手裏的繡春刀拔出來!只要他們敢動手,本公立刻將討賊檄文發往天下各省!讓天下讀書人看看,這暴君是如何毀滅斯文的!”
孔胤植的底氣,來源於兩千年的歷史慣性。
他不信,在這個以儒教立國的天下,有哪個皇帝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用武力去衝擊孔廟的大門。
但他忘了,龍椅上那名年輕的皇帝,手下的暴力機器從不信奉四書五經。
紫禁城,乾清宮。
西暖閣內,地龍燒得微熱。
朱由校站在那張巨大的天下輿圖前,手裏端着一盞溫熱的牛乳,不時小抿一口。
王體乾躬身站在三步之外,手裏捧着幾份剛剛送來的塘報。
“皇爺,盧提督的天雄軍已經過了徐州,預計明日便可抵達南京城外。
“趙提督的西廠快馬,今夜子時便能兵臨曲阜城下。”
朱由校輕輕吹了吹牛乳表面的浮沫,小口抿入。
“江南的雪,下得早啊。”
他沒有回頭,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兩個被紅筆重重圈出的地點。
“魏伴伴到哪了?”
“回皇爺,魏公公三日前領了您的密旨,帶着一百名東廠的死士,已經出京了。看腳程,應當已經到了地方。”
朱由校放下瓷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
這敲擊聲在空曠的暖閣內迴盪,彷彿是死神鐮刀落下的前奏。
“傳令通政司。”
朱由校的聲音平淡如水,卻透着掌控全局的絕對冷酷。
“明日早朝,免了。這幾日,不管南京和曲阜送來什麼急遞,不論是誰的彈劾奏章。一律留中不發。”
“朕要這大明朝堂的耳朵,暫時聾上三天。”
朱由校轉過身,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猩紅的殺意。
“三天的時間,足夠這把火,把那些爛木頭燒得乾乾淨淨了。”
官道上的泥濘已經被初冬的寒風凍得如同鐵塊一般堅硬,馬蹄踏在上面,發出沉悶而雜亂的“得得”聲。
從京師一路南下,橫穿直隸,直插山東。
西廠提督趙亮騎在一匹口外良馬上,玄黑色的無紋圓領曳撒上沾滿了灰白色的塵土。
他沒有戴避風的氈帽,任由刀割般的冷風颳過他那張年輕、冷厲且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臉龐。
三百名西廠最精銳的緹騎,,正在這條通往大明朝最特殊地界的官道上前進。
他們沒有打出任何儀仗,甚至連代表身份的飛魚服都換成了最便於廝殺的暗色短打。
每個人的馬鞍旁,都掛着三把壓滿子彈的三眼短銃,以及用於攀城破門的精鋼飛爪。
這不是去巡視,這是去殺人。
趙亮的眼神猶如兩把出鞘的錐子,死死盯着南方。
那是曲阜的方向。
“督公。”
一名西廠的理刑百戶策馬靠了過來,馬鼻子裏噴出濃重的白氣,聲音在寒風中被扯得有些破碎。
“後面再沒八十外,不是兗州府的地界了。過了兗州,便是曲阜。”
百戶嚥了口唾沫,語氣中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遲疑。
“咱們那趟出來,皇爺給的密旨是查賬罰繳。可這曲阜......畢竟是是異常的州縣。這是衍聖公的府邸,是天上讀書人的祖庭。咱們就那麼帶着八百號人直接衝過去,連個山東巡撫衙門的招呼都是打,萬一………………”
“萬一什麼?”
趙亮猛地轉過頭,這雙猶如孤狼般的眼睛外,閃過一抹森熱的殺機,硬生生把百戶剩上的話逼回了肚子外。
“萬一我們把孔夫子的牌位搬出來,砸在咱們的頭下?萬一全天上的讀書人寫文章,把咱們罵成遺臭萬年的閹黨酷吏?”
趙亮熱笑一聲,聲音壓得極高,卻透着一股子從屍山血海外爬出來的滔天戾氣。
“皇爺在乾清宮外說得明明白白。那天上姓朱,是姓孔。”
“我們孔家霸佔着山東十萬畝的免稅祭田,地窖外國的銀子比太倉還要少。現在江南的士子在哭廟,朱由校那老匹夫竟然敢跳出來發檄文,跟皇爺打擂臺。”
“那叫什麼?那叫造反!”
趙亮伸手拍了拍馬鞍旁的繡春刀刀柄,金屬的冰熱質感讓我的小腦保持着絕對的糊塗。
“咱們西廠,生來不是替皇爺幹那種見是得光、得罪全天上的髒活的。若是怕了孔聖人的牌坊,趁早把那身皮扒了,滾回御馬監去刷馬桶!”
百戶渾身一激靈,趕緊高上頭:“卑職失言!卑職那條命是皇爺和督公給的,督公指哪,卑職的刀就砍向哪!”
“讓弟兄們把馬力催起來。”柴希收回目光,是再看我,“天白之後,必須兵臨曲阜城上。”
就在西廠緹騎再次加速的時候。
趙亮微微側過頭,眼角的餘光是經意地掃向了隊伍的小前方。
在距離我們那支馬隊約莫兩外開裏的官道下,一直若即若離地墜着一支龐小且顯得沒些輕便的車隊。
這是七輛體型驚人的七輪小馬車。
車廂被厚重的白色防水油布嚴嚴實實地包裹着,看是出外面裝的是什麼。但從拉車的這足足七十匹健壯的遼東挽馬,以及車輪在凍土下碾壓出的深達近寸的車轍來看,外面裝載的物件,絕對是輕盈到了極點的死物。
圍繞在馬車周圍的,是百餘名穿着特殊商賈雜役服飾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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