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北城。
五丈河與景龍江之間的區域,是連片的官宅區。
延福宮與十王宮,皆是坐落於此。
住在此處的,皆是權貴將門,朝中大臣。
捧日軍左廂軍都虞候王開升的家宅,也在這裏。
他家距離十王宮只有三條街,與附近的宅院相比平平無奇。
王開升爲人低調,平日裏大多待在家中,除了必須應卯之外,極少出門。
這份表現,與汴梁城內那些喜歡在三瓦兩舍內爭風喫醋的衙內們相去甚遠。
知曉王開升的人,都認爲他是吸取了祖輩的教訓,低調做人。
夕陽西沉,天邊最後一縷陽光失去了蹤跡,夜色籠罩大地。
扛着長杆的兩個僕役,從角門出來行至正門。
挑下燈籠拿在手中,取出火摺子着點燃燈火。
“聽說了嗎?”
“下午的時候,左廂豐樂坊的關帝廟塌了!”
“說是地龍翻身,地陷數丈。”
“關帝廟裏的乞丐,掉下去好多。”
“有被拉出來的都瘋了,說下面全都是人,泥土石塊裏面伸出來許多手腳~”
“還說下面的泥石,都被血給染紅了~”
“竟有此事?!”
嘚嘚嘚的馬蹄聲,自街頭傳來。
僕役們轉頭看過去,只見一騎士策馬而來,身穿札甲,頭頂鳳翅盔,甚至還扣着銅面。
馬背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兵器。
一股素殺之氣撲面而來。
僕役們下意識的移開了目光,不敢與其對視。
可偏偏怕什麼來什麼,那高頭大馬就在王宅大門前停下。
騎士策馬,居高臨下的嗡聲詢問“此地可是捧日軍都虞候王開升的府邸?”
僕役們壯着膽子低着頭行禮。
“敢問將軍高姓大名?”
“我等好向虞候稟報~”
騎士翻身下馬,旁若無人的取下裝備掛在身上。
肩後負弩,腰側懸斧。
將旁牌用繩環系在左臂上,掛上腰刀,另外一隻手握着一柄金瓜錘。
僕役們腿都在發抖。
這鐵甲移動堡壘,一看就是來者不善。
兩人對視一眼,一個往回跑,奔向了角門。
另外一個則是飛奔上街去尋軍巡鋪的士卒。
楊碩掛回錘子,取下神臂弓,腳蹬上弦射死了跑向角門的僕役。
跑向街口的,他沒去管。
收回神臂弓,手中握着金瓜錘上前,對着王開升家的紅漆大門用力砸下去。
鴨蛋大的錘頭,砸在門上咚咚作響。
漆皮與木屑紛飛,可卻是沒能砸開。
大戶之家的正門,那向來都是最爲堅固的木料,門栓比大腿還粗。
楊碩後退了兩步,抬起手。
化爲鐵手套的空氣炮,對着大門轟然噴出了壓縮空氣。
連着數發,終於是轟開了門栓位置。
上前用力推門,門軸發出了沉悶的刺耳聲響。
繞過影牆步入前庭,有聽到動靜趕來的僕役們,氣勢洶洶的要來教訓敢鬧事的人。
可見着鐵甲堡壘一般的楊碩,所有人都傻眼了。
楊碩邁步上前,手中金瓜錘揮舞,那是挨着了死,碰着了亡。
回過神來的僕役們發一聲喊,各自四散逃亡。
揮舞旁牌砸翻了一名僕役,楊碩一腳踩在他的胸口上,悶聲詢問“王開升何在?”
“在在在~在後院~”
‘咚!’錘子落下。
事到如今,楊碩已然無心分辨這處府邸之中有無好人。
他只想摧毀這處魔窟。
邁步進入待客議事的正堂,一路踹開擋路的桌椅板凳,古董擺設,字畫門簾所有的一切。
來到後門的時候,他取下了神臂弓,腳蹬上弦端在手中。
正堂的後面,就是正庭。
得到消息的王開升,批個袍子拎着刀從正房跑出來。
迎面就見着數丈之外,渾身甲冑包裹的鐵疙瘩,手中端着神臂弓指向自己。
被嚇到魂飛魄散的王開升,猛然伸手將一旁的矮胖老管家護衛在自己的身前。
‘哚!’
弩矢呼嘯而來,瞬間擊穿了老管家那滿是油脂肥肉的胸膛,射穿之後又扎進了王開升的肚子裏。
“啊啊啊~”
王開升捂着肚子跌坐於地,劇烈的疼痛致使他的臉都扭曲了。
爛船還有三斤丁,王家從開國傳下來,多少還是有些底蘊的。
都這個時候了,依舊是有着幾個忠心家僕,揮舞哨棍利刃,悍勇的衝上來。
楊碩舉起手臂,用旁盾擋住利刃,反手一錘子過去砸在了家僕腦門上,瞬間就是腦洞大開。
兩側的家僕,揮舞哨棍砸在了他的肩膀與鳳翅盔上。
力氣是有了,可傷害不夠。
此時深知到了生死存亡關頭,王開升強忍着劇痛爬起來,轉身就往正房跑。
楊碩抬手就將金瓜錘扔了過去,砸中了他的一條腿。
別看金瓜錘不大,可重擊力卻是非常恐怖,一擊就將王開升砸趴在了地上。
身邊的家僕們,繼續用哨棍打砸楊碩的甲冑,砰砰作響。
取下掛在腰間的斧頭握在手中,舉起旁盾架住棍子,大步上前揮舞斧頭劈砍。
一個兩個三個~
再也沒人敢於上前了,都是尖叫哭泣着逃走。
甲冑上濺了大量鮮血的楊碩,轉身走向了王開升。
每一步都很沉重。
拖着條斷腿的王開升,已然爬到了正房的門檻處,身後是一條血漬拖痕。
楊碩抬起腳,踩在了他的斷腿上。
“嗷嗚~~~”
王開升淒厲的嚎叫聲,嚇的屋內女眷們抱着腦袋蜷縮於地,無法抑制的尿褲子。
“你的生命力真是有夠頑強的。”
楊碩居高臨下的看着他“中了弩矢,斷了條腿,竟然還能爬?”
“你~你是誰?”
王開升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自己哪來的這等可怕的仇家。
手中拎着斧頭的楊碩,半蹲下身子盯着他看“你喫人~”
一瞬間,王開升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我我~”
他的確是喫人,此時此刻人家既然已經殺上門來了,自是辯無可辯。
“你爲什麼不去喫皇親國戚,勳貴士大夫?”
楊碩偏頭看着他“只敢對平民百姓動口,也是個欺軟怕硬的孬種。”
“是是~”
“我是孬種~”
“求饒命~”
“我以後再也~~”
楊碩高高揚起了手中的斧頭,下一刻猛然落下!
一斧頭砍在了王開升的嘴上。
一下,兩下,三四下~
銅面上濺滿了鮮血的楊碩,起身走入了正堂屋內。
桌子上擺放着多道菜餚,看來是趕在飯點上的門。
目光掃過,停留在了一個湯盆上。
楊碩轉身走到門口,取下銅面乾嘔。
他之前殺了這麼多,從未有過不適,因爲他知道他殺的都是該死的惡徒。
然而此時~
過了一會,楊碩起身重新扣上銅面,一手拎着斧頭,一手拔出了腰刀。
目光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婦孺身上。
“你們也喫了?”
旋即他自嘲一笑“這個時候,怎麼能心軟呢。”
正房內,傳出了哭泣哀求聲響,以及兵器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的功夫,聲音全都平歇下來。
仔細巡查了一番,確認沒有漏網之魚,渾身浴血的楊碩走出了正房,抓了個嚇癱了的僕役詢問“你們抓來的食材,都在那?”
“在在在~在柴房~”
“帶路。”
柴房的門被踹開,柴堆邊上是兩男兩女四個被捆着的孩子,小月奴正在其中!
孩子們神色恍惚,甚至連哭喊都沒有。
楊碩踹了腳僕役“解開繩索,帶他們出去。”
一路來到洞開的大門處,外面的街道上滿是晃動的火把。
衆多巡鋪軍士卒,正向着門內張望。
見着渾身都被染成了紅黃白色的楊碩出來,所有人都是下意識的後退。
頓住腳步,取下神臂弓腳蹬上弦。
端在手臂上,瞄準了那個跑去報信的僕役。
‘哚!’
一矢洞穿!
將神臂弓掛在後背,反手用錘子砸在了帶路的僕役腦門上。
就這麼當着衆多巡鋪軍的面動手。
無人敢於上前,甚至就連說話的都沒有。
他們甚至後退的更遠些。
汴梁城承平太久了~
而且~
一個月幾百文,還要被剋扣,拼什麼命啊。
對面的那鐵疙瘩,哪裏是他們巡鋪軍能應付的。
俯身抱起了小月奴,來到戰馬邊上翻身上馬。
收拾好東西,抱着小月奴策馬直奔街口。
沿途巡鋪軍士卒紛紛退散,無人敢於上前阻攔。
過了好一會,這些巡鋪軍方纔小心翼翼的去詢問剩下的幾個孩子,同時進入了王開升的家宅。
這下,王家的祕密終於瞞不住了。
“好大的膽子!”
福寧殿內,趙佶憤怒拍案。
“天子腳下,披甲滅門,我大宋竟有如此惡徒!”
“真是膽大包天。”
梁師成附和了幾句,旋即言語“經巡鋪軍查驗,王開升家中有喫人惡行~”
“哼!”
趙佶閉上了眼睛“就算是有罪,也當由三司查處,豈能動用私刑。”
“傳令皇城司,全力查找此人,絕不可任由其逍遙法外。”
梁師成自是先行應下。
可旋即,他跟上言語“官家,此事有損國朝顏面,不若暗中進行?”
何止是有損顏面。
一旦曝光出去形成輿論風潮,那些士大夫們必然上竄下跳鬧的不可開交。
大宋是從五代十國那個當街發賣白肉的時代走過來的,那是有着深深的恐懼。
若是武將喫人的消息再度出現,那後果~~~
“嗯。”
趙佶其實並不在乎什麼王開升。
什麼皇親國戚都是扯淡,國初的國舅後人算個屁,還是趙大的國舅,與他趙二這一脈有什麼關係。
他真正害怕的,是不能掌控的威脅。
這樣的人,若是哪天殺入了皇宮怎麼辦?
出了福寧殿,梁師成直起了腰桿。
他看着天上的明月,輕聲嘀咕。
“查查查~查根毛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