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閒庭信步般,不緊不慢地,朝着她走了過來。
月光如練,灑在他身上。
唐玉抬眼看去,他此刻的裝束與白日裏並無二致。
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夏布直裰,衣料輕薄,隨着夜風微微拂動。
腰間繫着一條墨色絛帶,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他勁瘦利落的腰身。
他揹着手,姿態看似閒適,卻更顯出肩背平闊,線條挺拔。
他的目光在她走出房門的那一刻,便已牢牢鎖住了她。
可當唐玉的目光終於迎上,朝他面上望來時,他卻又飛快地垂下了眸子。
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底瞬間翻湧的情緒。
唐玉走到他身前,依禮剛要福身,口中“二爺”二字尚未出口——
他一隻乾燥溫熱的手已先一步伸出,穩穩託住了她的手臂,阻了她下拜的動作。
隨即,他身子極自然地一側,那隻手便順勢滑下,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動作一氣呵成,快得讓唐玉有些怔愣。
“二爺?”她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只聽他語氣平常,彷彿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爺餓了。有什麼喫的?”
唐玉眨了眨眼。
餓了?
寒梧苑那麼大個院子,還能短了他這位二爺的喫食?
她側過頭,藉着月光仔細看了看他的臉。
卻見他目光澄澈,甚至還帶着一絲理直氣壯的狡黠,並無半點不好意思或深夜叨擾的歉意。1
唐玉默默收回目光。
是了,她倒忘了,這人臉皮向來厚實。
算了。
看在他今日……確確實實幫了大忙,且態度還算“端正”的份上。
“二爺稍候。”
她輕輕掙了掙手腕,江凌川倒也順勢放開了。
唐玉轉身去了福安堂內設的小廚房,跟值夜的燒水婆子打了個招呼,便挽起袖子,淨了手,藉着竈膛裏未熄的餘溫,利落地忙活起來。
她動作麻利,舀了小半瓢細白麪粉,加水和成光滑的麪糰,用擀麪杖幾下擀開,切成均勻纖細的麪條。1
大鍋燒水,水沸下面,煮熟後立刻撈起,投入冰在井水裏的涼開水中“過冷河”,激出筋道。
瀝乾水分,盛入青花大碗。
接着,切了細細的黃瓜絲、燙熟的綠豆芽,又剁了些蒜末,調了香醋、醬油、一點芝麻油和糖。
最後澆上一勺噴香撲鼻的油潑辣子,撒上一小把翠綠的香菜末。
一碗紅油赤醬、清爽開胃的涼麪便成了。
想了想,她又從櫥櫃裏摸出兩個雞蛋,飛快地煎了兩個焦香金黃的荷包蛋,蓋在面上。
她將面端到庭院角落那方小小的石桌上,自己則折回廚房,用剩下的熱水,衝了一碗清甜潤燥的桂花蜂蜜藕粉,也端了出來,放在石桌另一側。
江凌川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色澤鮮亮、配料豐富、香氣勾人的涼麪。
又瞥了一眼唐玉面前那碗小小巧巧、清淡瑩潤的藕粉,眉頭微蹙:
“你就喫這麼點?能飽?”
唐玉正用帕子擦手,聞言頭也不抬,語氣尋常:
“晚上喫多了,怕積食,不好安睡。墊墊肚子就成。”
江凌川卻不執筷,只是微微皺着眉,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唐玉察覺到他沒動,抬起眼,正對上他緊盯着自己的目光。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脣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久違的輕快:
“二爺如今,倒關心起我喫多喫少來了?放心吧,我向來不會虧待自個兒的。”
聽着這略帶俏皮的輕鬆語氣,江凌川心尖像是被羽毛極輕地撓了一下,癢癢的,又帶着一絲痠軟。
他不自覺地,嘴角也跟着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不再多言,他執起筷子,挑起一箸面。
麪條筋道爽滑,吸飽了酸辣鮮香的料汁。
黃瓜絲和豆芽帶來清脆的口感,油潑辣子的焦香混合着蒜香醋香,在口中層次分明地爆開,恰到好處地刺激着味蕾。
那荷包蛋煎得邊緣焦脆,內裏溏心,用筷子戳破,金黃的蛋液緩緩流出,拌入面中,更添一份醇厚。
不知是這面合了胃口,還是這深夜庭院、對坐而食的氣氛,讓他心神不自覺地放鬆。
彷彿只是幾口,一大碗麪,連同上面的配菜荷包蛋,竟被他喫得乾乾淨淨。
待他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空空如也、連湯汁都不剩多少的麪碗,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赧然。
喫這麼快……倒真顯得他跟個餓了幾天的莽夫似的。
他輕咳一聲,試圖掩飾那點不自在,目光飄向別處,語氣刻意放得平淡,卻更顯欲蓋彌彰:
“這麼點……怎麼夠喫?”
唐玉將自己那碗只喝了一半的桂花藕粉往旁邊推了推,將一杯溫熱的紅棗小米湯輕輕放到他手邊,語氣依舊是那種帶着點無奈的笑意:
“二爺,晚上喫多了,不好睡覺的。”1
“晚上喫多了,不好睡覺的。”
這句話,平平常常,卻像一把小小的鑰匙,猝不及防地,勾起了他的回憶。
在寒梧苑的那些日子,在他傷病、煩悶、或是熬夜處理公務後的深夜裏。
她也曾不止一次,這樣帶着點嗔怪、又透着熟稔的關心,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他只覺是尋常,是身爲通房丫鬟應盡的本分,是耳邊的絮叨,聽過便罷。
可如今,在經歷了這許多的波折、疏離、冰冷對峙後。
在這月華如水的靜謐庭院裏,她再這樣如同閒話家常般,用這種熟稔的,甚至帶着一絲不自知的親暱口吻,對他說出這句話……
他心頭不受控制地,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細細密密、又酸又軟的波紋。
那痠軟一路蔓延至喉頭,讓他的聲調,也不由自主地沉軟低啞了下來:1
“你是……很少給我做喫食的。我……自然喫得歡喜。”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隨即心頭猛地一緊,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樣說……豈不是像在暗示,像在祈求,祈求她能多給他做幾次?
像在抱怨她給得不夠?
他暗暗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指節微微發白。
片刻,又頹然鬆開。
罷了。
又有何分別?
他如今,的確是在求她。
求她一點溫言,求她片刻安寧,求她……能再如從前那般,哪怕只是偶爾,對他流露出一點點毫無芥蒂的親近。
求她……垂憐……1
即便心中已哀軟疼痛到了極點,但這份突如其來的弱態,終究帶來了十分的不自在,甚至是一絲狼狽。
他猛地垂下眼眸,不再看她,霍然起身,挺拔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在原地靜立了片刻,夜風拂動他的衣袂。
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只是那冷硬之下,似乎壓抑着什麼:
“孟家的事,還不夠。”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就這樣離去有些不甘心,只聽他又低啞着聲音道:
“明日,爺還來喫。”
說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再看唐玉一眼,倏然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月洞門外走去。
那背影挺直依舊,腳步卻似乎比平日更急、更重幾分,衣襬翻飛,竟隱隱透出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唐玉獨自坐在石凳上,望着他迅速消失在月色中的背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半晌,她輕輕“嘖”了一聲,低頭看着石桌上空了的碗,和那杯還冒着微微熱氣的紅棗小米湯。
脣角卻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向上彎起。
最終化作一個帶着些許無奈,又有些好笑的笑容。
今日……她可真是,什麼都沒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