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連自己都鄙視自己

　　何遠也不是故意躲避洗碗的。

　　而是今天田蕊不用上夜班，因此他兩晚上有約會。

　　有一個酒店行業的女友，就這麼點不好，時間完全錯開。

　　你在上班的時候她休息，她在休息的時候你上班。

　　幸好現在何遠是無業人士，可以配合田蕊的時間。

　　不然光因爲工作這個事情，兩人就可以爆發不少矛盾。

　　不過田蕊今天的心情，看起來好像不太好。

　　從上車之後，她就始終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

　　“你怎麼了？”

　　何遠手裏端着一碗炸土豆，有些奇怪的問道。

　　逛街，喫小喫，幾乎已經成了他們每次約會的必選項目。

　　何遠沒談過戀愛，田蕊也沒有，兩人基本上沒有什麼戀愛經驗。

　　只是印象中，那些年輕情侶基本上都是這麼做的，所以何遠也就這麼做了。

　　有時候想想也會覺得挺心酸，最該談戀愛的年紀，全部奉獻給了學業和工作。到現在都已經年紀三十了，纔開始學習該怎樣去談戀愛。

　　何遠也關注過身邊的“同齡人士”，只可惜在結婚普遍較早的小縣城，在何遠這個年齡階段的人，基本上都已經是“老夫老妻”了，不是每天聚在麻將桌上，就是在家裏玩兒遊戲，或者帶孩子，還真沒有什麼可借鑑的地方

　　“沒，沒什麼。”田蕊搖頭。

　　何遠心裏更奇怪了，這不像是田蕊的性格啊。

　　以前田蕊就是那種大大咧咧的性格，有什麼說什麼，印象當中，何遠就沒見過她不開心時候的樣子。

　　尤其是去了一趟三亞之後，田蕊就更開心了，幾乎每天都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心裏的快樂都快從臉上溢了出來。

　　“那這個電影，我們還要去看嗎？”何遠有些猶豫道。

　　約會看電影，本來也是他們的日常項目。

　　正好最近上映了那個《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何遠又被朋友圈給刷屏了，於是在網上訂了兩張。

　　說起來，何遠感覺到，今年的電影票價格有了明顯的上漲。記得以前回來看電影的時候，哪怕是3D的大製作，一張票下來也才十幾二十塊。結果現在再買，不是四十多，就是六十多。

　　一開始，何遠還以爲這只是個個例，畢竟以前在北京的時候，好像也都是這麼一個價格。

　　結果身邊人分分表示，他們也感覺電影票價格貴了，還在那裏抱怨，再這麼下去，以後連電影都快看不起了。

　　何遠現在有些猶豫。

　　畢竟看評論，這部電影好像是悲傷向的。

　　別說評論了，就這電影名字，那股悲傷都快隔着屏幕溢了出來。

　　要是一般情況下，去看個悲傷電影也沒什麼，兩人都不是那種能夠隨意被感動的人。

　　何遠是因爲見的多了，輕易不會有感觸；而田蕊則是大大咧咧久了，習慣性的沒心沒肺，根本沒有“悲傷”這個概念。

　　“不用，去吧。”田蕊抬起頭，拉着何遠的胳膊，勉強朝他笑了笑。

　　看她這表情，何遠心裏有些不安，但田蕊已經拉着他，走進了商場的電梯，何遠只好將心裏的不安給壓了下去。

　　本來一般情況下，他們會在外面的店鋪裏，買好看電影喝的奶茶，和一些當做零食的小甜點。偶爾也會帶點水果，比如草莓和車釐子。

　　喫還在其次，主要是作爲情侶間必要的互動。

　　你喂餵我，我喂餵你，手指在脣間流轉，看起來多麼溫馨。

　　畢竟活了這麼多年，從來都是被別人塞狗糧，好不容易翻身農奴把歌唱，何遠也要享受一下，朝別人扔狗糧的快感。

　　有句話說的不錯。

　　每個人都會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但今天因爲田蕊心情不佳，所以他們沒有買那些東西。

　　何遠本來準備買點影院的可樂和爆米花，也因爲田蕊的搖頭，最終選擇放棄。

　　“你真的沒事？”

　　何遠看田蕊一臉心情低落，忍不住又問了一下。

　　“沒事。”田蕊搖搖頭，然後轉移了下話題，“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進去吧。”

　　何遠還想再問，田蕊已經拉着何遠的胳膊，往檢票口走去。

　　檢票，進放映廳。

　　何遠找到他們的位置，然後依次坐下。

　　一開始，影院還顯得有些空落落的，看起來好像沒幾個人。

　　等到熒幕上的廣告放的差不多了，何遠驚訝的發現，周圍的位置，竟然差不多快要坐滿了。

　　這還是在工作日，要是週末的話，估計何遠連電影票都買不到。

　　之前還看一個影評說，國人現在的消費能力越來越弱了，導致很多大製作的票房都上不去——這哪兒是大家的消費能力弱，分明就是你拍的太爛，人家不願意給你貢獻票房罷了。

　　其實說起來，這一次星爺導演的那部《喜劇之王》，何遠就沒有去貢獻票房。

　　之前連着幾部電影，包括《西遊降魔篇》，《美人魚》等，何遠都去影院看了。

　　怎麼說呢，看還是能看的，只是總找不到當初的那種感覺。

　　至於《喜劇之王》，因爲受到之前的影響，何遠不太願意去看。

　　一個是因爲不是星爺自己主演的電影，何遠看着總是欠了點感覺。另一個還是因爲《喜劇之王》的劇情，和何遠自己太像了。

　　何遠很怕觸景生情。

　　後來聽說那部電影的票房撲了，主要是因爲檔期的原因，影院內部的一些競爭關係，何遠心裏也明白。不過何遠又聽說，電影下映之後，在網絡上播放，又收穫了巨大的成功。很多人都在朋友圈裏說，看到王寶強的表演，有種感同身受的感覺——經歷可能相似，但何遠覺得，自己應該要比王寶強要強一點，畢竟何遠覺得自己的容貌說不上帥，但也很難稱得上醜。

　　電影沒一會兒就開始了。

　　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放映廳，頓時安靜了下來。

　　《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光聽這個名字，就知道這是一部純愛類的電影。

　　純愛類的電影，一直是何遠的心頭好，比如當年的《初戀這件小事》，《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致青春》，《同桌的你》，《失戀三十三天》等。

　　其中記憶最普通的，要屬《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

　　實話實說，除了小學時候，仗着自己母親的原因，何遠飛揚跋扈了一段時間之外，在母親離開之後，何遠就陷入了沉寂之中。

　　不要說像男主一樣，到處惹是生非，就連他自己的行蹤，都時時刻刻被自己父親所監控，根本做不到像男主一樣自由——何遠連晚回家十分鐘，都會被何建華用拖鞋打屁股，順便去房間裏跪半個小時，一邊跪着一邊反思。

　　在這種情況下，何遠對男主的經歷，完全無法產生共鳴。

　　《同桌的你》，也是一樣的情況，但比《那些年》好一點的是，男主在職場上的經歷，跟何遠有點類似——都是外表看上去光鮮偉岸，其實私底下也不過是屌絲一樣的失敗者罷了。

　　而《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應該是一部譭譽參半的電影。可是裏面林孝正有一句話，卻一下子戳中了何遠的淚點。

　　林孝正說：我的人生跟你不一樣，它是一個只能建造一次的樓房，所以我不允許它有一釐米的誤差。

　　其實，跟林孝正相似經歷的人有很多。

　　但最終，大多數的人，做出了跟林孝正一樣的選擇——違背自己的本心，去做一件連自己都鄙視自己的事情。

　　其實鄙視久了也就習慣了，這個世界畢竟是“成功者”的世界。

　　只要你成功了，那你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哪怕你是錯的，那也是對的。

　　很幸運，林孝正成功了。

　　靠着“背叛”感情，林孝正出國了；又靠着和別人結婚，林孝正拿到綠卡了。

　　這是那個時代，很多所謂的高知識分子，都在做的事兒。

　　就好像何遠一樣。

　　明知道身邊有很多陰暗面的東西。

　　他只要隨便伸一下手，就可以獲得別人眼中所謂的“成功”——不管是房子，還是車子，還是其他。

　　在何遠身邊，有很多入行一年，甚至半年的人，都在老家，甚至北京，買車買房了。而何遠，都已經入行五六年了，還要計算每個月的房租，以及生活開銷。

　　他沒有機會嗎？

　　他有，既然林孝正都有，爲什麼他不能有？

　　倒不是說何遠鄙視那些人，事實上，就好像胖子說的，你去做那些東西，其實某種程度上，也是在給公司做收入。你做了，雖然拿了點，給別人了點，但公司收入高了；你不做，雖然你乾淨了，但公司收入低了，別人看在你身上掙不到錢，最後也不會跟你玩到一起。

　　何遠心裏明白，胖子說的是對的。

　　所以雖然何遠業務能力不錯，但在每家公司都呆不長，是有原因的。

　　有時候，過於乾淨，不管是對公司，還是對個人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兒。

　　這就是何遠和“精英”之間的差距。

　　在那些“精英份子”的眼裏，林孝正只是選擇了一條速度更快，路子更穩的捷徑。而何遠，選擇的是一條更傻，更充滿坎坷的小道。

　　何遠也反思過。

　　也許真的是自己眼界太窄了，或者說是自己的慾望太弱了。

　　他的需求其實真的很低，只是想要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而在前幾年，以何遠的收入，只需要努力工作個五六年，就能在成都全款買一套大三居。

　　所以何遠根本沒必要冒那些風險，搞那些盤外招。

　　是的，就好像林孝正一樣，何遠的人生跟其他人不一樣，它是一個只能建造一次的樓房，所以何遠不允許它有一釐米的誤差。

　　但這個世界就是那麼可笑。

　　那些冒着風險的人，買車買房，然後正好遇到中國樓市暴漲，本來一兩百萬的房子，一下子飛到五六百萬，然後再貸，再買，一兩年時間，就從一個月薪幾千塊錢的屌絲，搖身一變，成了身家千萬的“土豪”。反而是穩紮穩打，只需要五六年，就能穩穩當當擁有一套屬於自己房子的何遠——現在連一套房子的首付都已經付不起了。

　　更何況，你坐在那個位置，哪怕你沒拿，別人也不會相信。

　　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幹淨的人。

　　進了這個池子，哪怕你是乾淨的，也會變得“不乾淨”。

　　沒有人會認爲，以何遠所坐的位置，目的只是想要在成都買一套幾十萬的小三居——在他們心裏，何遠的目標，最少也是花個三四百萬，在北京買一套小房子。

　　當然，這已經是幾年前的價格了，換成現在，那至少也是五六百萬起步，八百一千不封頂。

　　所以，相比之下，其實何遠最喜歡的，反而是《初戀這件小事》。

　　那種因爲心裏有了喜歡的人，不停的改變自己，不停的提高自己，讓自己變得更美好，從而配得上自己喜歡的那個ta——不正是何遠自己嗎。

　　可以說何遠很傻。

　　也可以說何遠很單純。

　　但何遠就是那種，我只想安安靜靜的做我自己喜歡的事，拿到屬於我應拿東西的人。

　　但這種人，他不應該出現在職場。

　　何遠眼睛看着電影，思緒被帶飛。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電影已經快接近尾聲了。

　　不得不說，作爲彎彎去年爆紅的電影，這部“純愛”片，自然有它獨特之處。

　　至少何遠就聽到，周圍有不少人抽泣的聲音。

　　實話實說，電影確實有它催人淚下的地方，但——何遠真的沒有經歷過這種生離死別的愛情，更何況，他不是一個輕易相信別人的人，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之後，何遠現在根本就不相信別人。

　　甚至何遠覺得，整部電影裏面，最能稱得上“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的人，就是那個牙醫了。

　　被未婚妻綠了，又被要結婚的對象給甩了。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合着你們一夥人看別人老實，就把別人一個老實人往死裏欺負是吧？

　　對，你是女主，所以你明知道人家有女朋友的情況下，故意撩撥人家，就是爲了讓男主喫醋。

　　而你男主呢，爲了給女主找一個合適的對象，明知道人家有未婚妻，還要去把人家給拆散。

　　但最後呢，人家都已經結婚了，你還默許別人拋掉牙醫，回到你身邊，最後兩個人完成殉情——這跟《大魚海棠》那個，“只要我喜歡的人幸福，哪怕犧牲所有其他人，都在所不惜”的白蓮花，有什麼區別？

　　別人可以爲男女主“自私”的愛情所感動，但何遠做不到。

　　原因非常簡單，如果何遠在電影裏有角色的話，他一定是那個可憐，老實的備胎牙醫。

　　這種情況下，你讓他如何對男女主之間的愛情產生代入感？

　　何遠只想說一句：“敲你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