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宮的大門在身後合上,紅毯上的喧囂被隔絕在外。

劉佳站在門廳裏,眼睛需要幾秒鐘適應從日光到燈光的轉換。

“怎麼了?”劉藝菲側過頭,壓低聲音。

“聞到好多種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緊張的時候鼻子會變靈。”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媽說的。”

“你緊張?”

“手心全是汗。”她把右手從他臂彎裏抽出來,攤開掌心給他看。

燈光下能看到一層細密的潮溼,在手紋的溝壑裏閃着微弱的光。

劉佳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塊深藍色的手帕遞過去,劉藝菲接過來擦了擦手,疊好,想還給他。

他搖了搖頭,示意她留着。她沒有推辭,把手帕攥在掌心,輕輕攥成了一個拳頭。

.....

電影宮的主廳能容納兩千多人。

此刻燈光半暗,舞臺上巨大的銀幕上投射着戛納電影節的官方標誌,棕櫚葉在金色的背景上閃閃發亮。

觀衆席上座無虛席,入圍影片的主創和電影節的重要嘉賓、媒體記者。

劉佳一行的位置在第三排靠中間,不算太靠前,視野很好。

劉藝菲坐在他右邊,裙襬在座椅之間小心地收攏。

燈光又暗了一層。

舞臺上的銀幕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幾盞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的主持人身上。

主持人是法國知名的女演員和電視主持人,穿着一件亮紅色的長裙,站在舞臺中央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她的法語語速極快,劉佳幾乎一個詞都聽不懂。

劉藝菲湊過來,嘴脣幾乎貼着他的耳朵,小聲翻譯:“她在說今晚的評審團,感謝他們的工作。”

她的呼吸很輕,帶着一點薄荷糖的味道。

評審團成員從側臺依次走出來,在舞臺左側的座位上落座。

打頭的是伊莎貝爾·於佩爾,評審團主席,穿着一件黑色長裙,頭髮挽成低髻。

....

頒獎開始了。

獎項從次要的開始頒發。

最佳短片、一種關注單元的各種獎項。

每頒發一個獎項,觀衆席上就會響起掌聲,有人上臺領獎,有人流淚,有人語無倫次,有人把感謝名單念得像一篇小型論文。

劉佳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手指在大腿上無意識地敲着一種不規則的節奏。

劉藝菲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她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背。

“別敲了。”

“嗯?”

“你的手指,在敲。”她的掌心貼在他手背上,溫度比他的略高一點,“你一緊張就敲手指,在片場也是這樣。”

.....

主競賽獎項開始頒發,第一個是評審團特別獎。

獲獎的是米婭·漢森·洛夫《我孩子的父親》、巴赫曼·戈巴迪《無人熟識貓人》。

兩個劇組人員感謝完畢,開始頒發第二個獎項:最佳劇本獎。

“獲獎者是……”於佩爾拆開信封,看了一眼,抬頭,“婁葉,《春風沉醉的夜晚》。”

掌聲響起。

劉佳跟着鼓掌,心裏反而鬆了一口氣。

第一個獎沒拿到,某種程度上是好事,如果一開始就拿獎,後面的壓力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他轉身向後排的婁葉祝賀,婁燁被陳四誠扶了一把。

“恭喜婁導!”劉佳說。

婁燁的臉在電影宮昏暗的光線裏有點發白,他點點頭,快步走向舞臺,走到臺階時還踉蹌了一下,引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婁燁的獲獎感言很簡短,用的是中文,感謝了劇組、感謝了戛納、感謝了所有支持獨立電影的人。

下臺時,他經過劉佳身邊,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同行之間的默契,無需多言。

“下一個是最佳女演員。”劉藝菲小聲說,她眼裏有羨慕。

最佳女演員之後就是最佳男演員,那個和劇組息息相關的獎項。

雖然她今年沒有主競賽作品,但她緊張的是他,這種替別人緊張有時候比自己入圍還折磨人。

夏洛特·甘斯布在《反基督者》中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演被放在最後,當畫面出現時,整個大廳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那確實是能讓人做噩夢的表演。

“獲獎者是……”頒獎嘉賓拆開信封,頓了頓,“夏洛特·甘斯布,《反基督者》。”

掌聲中,甘斯布走上舞臺。

這位法國女演員以大膽的角色選擇著稱,這次的表演更是突破極限。

劉佳看着她在臺上流淚、感謝、哽咽,心裏突然湧起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劉藝菲也站在那個位置上,會是什麼樣子?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種子落入土壤,迅速生根發芽。

他側過頭,在劉藝菲耳邊輕聲說:“下次,我專門給你寫個女性角色,帶你來拿獎。”

劉藝菲猛地轉頭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面滿是驚訝和難以置信:“啊!真的嗎?”

“真的。”劉佳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不過你得做好準備,我會是個很嚴格的導演。”

“我纔不怕!”劉藝菲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用力點頭。

“不過話說回來,”劉佳補充道,“你要是演不好,我可真會罵人的。”

“你罵過我嗎?”劉藝菲歪着頭問。

“呃……好像沒有。”

“那不就得了!”她得意地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最佳女演員發言後,舞臺燈光暗了一瞬,然後重新亮起。

最佳男演員頒發給克裏斯託弗·瓦爾茲《無恥混蛋》,西蒙斯和邁爾斯·特勒都有嘆了一口氣。

梅爾和劉佳都安慰着,後面還有金球獎和奧斯卡。

....

一個接一個的獎項被不同的人捧走,掌聲一次次響起,又一次次落下。

劉佳坐在座位上,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的手指在大腿上無意識地敲着一種不規則的節奏,那是《爆烈鼓手》結尾那段獨奏的鼓點,三百三十的速度,快得像心跳失控。

每念出一個獎項的名字,他的心就會微微提起來一下,然後當頒獎人念出另一個名字的時候,又輕輕落回去。

不是失落,是感覺有個更大在等着。

最佳導演獎頒給了布裏蘭特·曼多薩的《基納瑞》。

劉佳鼓掌,力度不大不小。

評審團獎頒給了兩部電影,樸贊鬱的《蝙蝠》和安德里亞·阿諾德的《魚缸》。

劉佳鼓了掌,心裏動了一下。

評審團獎通常是頒給那些評委們覺得值得肯定,卻又擠不進更高獎項的作品。

他的電影沒在這個環節出現,說明要麼往上走了,要麼什麼都沒有。

評審團大獎。

這個獎項通常頒給競賽單元中僅次於金棕櫚的第二優秀作品。

頒獎人是評審團裏的一位成員,一個留着大鬍子的西班牙導演。他走到話筒前,拆開信封,看了一眼卡片。

“雅克·歐迪亞,《預言者》。”

掌聲響起來。雅克·歐迪亞從座位上站起來,和身邊的人擁抱,走上舞臺,接過獎盃。

劉佳鼓掌的時候,手指在大腿上停了一拍。

評審團大獎頒給了別人,這意味着《爆裂鼓手》要麼金棕櫚,要麼什麼都沒有;還有一個強勁對手《白絲帶》也沒拿獎,電影廳已經議論紛紛了。

劉藝菲的手指在他的胳膊上輕輕收緊了一下,她沒有說話,那一下收緊比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更有力量。

劉佳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脣抿得有點緊。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讓她鬆開。

金棕櫚獎。

這是今晚最後一個獎項。

舞臺上的燈光變了,從金色變成了一種更沉鬱的深藍。

頒獎人是評審團主席伊莎貝爾·於佩爾。

她獨自走上舞臺,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黑色的長裙在聚光燈下幾乎吸收了一切光線,只有她的臉是亮的。

她走到話筒前,沒有念提名名單。

她只是站在那裏,安靜地看着臺下,看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她拆開了信封。

卡片抽出來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種冷靜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她抬起頭,對着話筒,用帶着法語口音的英語念出了一個名字。

“邁克爾·哈內克,《白絲帶》。”

掌聲響起來,熱烈,不算爆炸。

邁克爾·哈內克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的位置在第二排,離舞臺很近。

整了整西裝,步履從容地走上舞臺。

這是他時隔四年戛納再拿獎,上一部是四年前的《隱藏攝像機》拿了最佳導演。

他看起來很平靜,甚至在接過獎盃的時候臉上都沒什麼笑容,然後走到了舞臺中央。

劉佳坐在第三排,跟着鼓掌。

他的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手指在大腿上停止了敲擊。

原來是這樣。

他想。

心裏有一塊地方輕輕地沉了下去。

不是疼,是一種很明確的失落。

像是一個你期待了很久的東西,在終於確定得不到的那一刻,反而會有一種奇怪的輕鬆,至少不用再猜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劉藝菲。

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但很快調整過來,轉向他,努力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裏沒有沒關係那種安慰,只是單純地告訴他,我在。

邁爾斯在旁邊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J.K.西蒙斯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劉佳把手從大腿上拿開,放到了扶手上。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