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臺被臨時搭在電影宮側廳,幾排摺疊椅擺得歪歪扭扭,幾十個記者像餓了三天的狼羣,眼睛冒着綠光。

劉佳剛坐下,話筒、錄音筆、手機就懟到了他面前,最近的一支幾乎塞進他鼻孔裏。

第一個問題來自一個法國女記者:“劉,你是戛納歷史上最年輕的金棕櫚得主,也是第二個獲得這個獎項的華人導演。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睡覺。”劉佳說。

全場愣了一下,然後鬨堂大笑。

法國女記者不甘心地追問:“不是慶祝嗎?”

“慶祝就是睡覺。我已經三天沒睡超過四個小時了。”

第二個問題來自一個美國記者,嗓門很大:“劉,《爆裂鼓手》的版權現在是不是要漲價了?”

劉佳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你如果是來談生意的,我製片人在那邊,你可以去找他。這裏是採訪區。”

美國記者訕訕地笑了一下,旁邊的同行們發出一陣幸災樂禍的低笑聲。

第三個問題來自一個法國男人,英語帶着濃厚的意式捲舌音:“劉,你的下一部電影是什麼?能透露嗎?”

“能。叫《魔女》,是一部關於超能力少女的動作片。”

“會來法國拍嗎?”

“不會。”

法國記者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劉佳補了一句:“但歡迎到時候你來觀影。”

全場又笑了。

一個日本記者舉起手,用不太流利的英語問:“劉導演,你的電影裏有很多關於暴力的描寫。你是怎麼看待暴力美學的?”

劉佳想了想,“我沒想過什麼美學。我只知道,打鼓打到手出血,是真實會發生的事情。我沒美化它,也沒醜化它。我只是把它拍出來了。”

日本記者鞠了一躬,坐下了。

問題像潮水一樣湧來,劉佳的回答越來越短,不是不耐煩,是太累了。

腎上腺素的峯值已經過去了,他的腿在發軟,太陽穴在跳,喉嚨幹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他能聽到自己在說話,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一箇中國女記者站起來,聲音有點發抖:“劉導,國內觀衆都很想知道,你什麼時候回國?會辦慶功宴嗎?”

劉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七月會回去。慶功宴就不辦了,省下來的錢捐給中傳的獎學金。”

中國女記者眼眶紅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適時地走過來,在劉佳耳邊說了一句:“劉,時間到了。後面還有很多人等着。”

劉佳站起來,對着記者們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最後一個問題”“劉導再留一分鐘”的呼喊聲,他沒有回頭,步伐越走越快,幾乎是逃出了採訪區。

.......

走廊裏,梅爾正在跟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說話。

看到劉佳出來,梅爾朝他使了個眼色,那個眼神的意思是“快跑,這邊我來處理”。

劉佳心領神會,拐進另一條走廊,七拐八拐,終於找到了一個沒有人的角落。

他靠在牆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快一個小時了,他掏出來一看,未讀短信九十七條,未接來電三十四個。

他翻了翻,班主任王老師、中傳校友會、三個不認識的號碼、一個來自益陽的座機號、周祺、田甜、韓三平、喇培康、葉寧,還有一堆連備註都沒有的名字。

他沒有逐一回覆,先把那個益陽的號回撥了。

接電話的是他媽,聲音裏帶着一種壓不住的得意,背景音裏有人在說話,聽起來不止一兩個人。

“佳佳,你拿了那個什麼金棕櫚,你爸剛纔在電視上看到你領獎了,激動得拍大腿,把茶杯都打翻了。”

劉佳笑了一下:“那茶杯沒碎吧?”

“沒碎,掉沙發上了。你爸現在逢人就打電話‘我兒子拿了世界大獎’,比當年你考上中傳還高興。家裏來了好多親戚,你二姨、你小舅、你堂哥,都在看回放。”

“媽,你跟爸說,我七月就回去。”

“行。別喝酒啊。”

掛了電話,劉佳站在走廊裏,靠着牆,閉上眼睛。

安靜了大概十秒鐘,一個工作人員從拐角處冒出來,看到他,小跑過來說:“劉先生,mk2的人想見您。在二樓會議室。”

劉佳睜開眼,嘆了口氣。

他真的很想睡覺,但他知道,這些人不會讓他睡的。

....

酒店大堂裏,《爆裂鼓手》的劇組已經佔領了酒吧區。

邁爾斯站在一張沙發上,舉着一瓶香檳,泡沫噴得到處都是,他的白襯衫領口已經溼了一大片。

J.K.西蒙斯坐在吧檯邊,手裏握着一杯威士忌,表情依然是那種淡定,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劉藝菲坐在角落的卡座裏,手裏端着一杯沒有動過的香檳。

她換了一條簡單的黑色連衣裙,臉上的妝已經卸了,看起來比紅毯上年輕了好幾歲。劉小麗坐在她旁邊,兩個人在低聲說着什麼。

劉佳走過去,一屁股坐進卡座裏,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皮革裏,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採訪完了?”劉藝菲側過頭看着他。

“算是吧。”劉佳揉了揉太陽穴,“又被柏林和威尼斯截胡。我感覺自己像個乒乓球,被人來回拍。”

劉藝菲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乒乓球可沒你這麼值錢。”

“值錢什麼呀,都是來佔便宜的。”劉佳拿起桌上的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兩大口。

劉小麗在旁邊看着他們,嘴角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梅爾從吧檯那邊走過來,手裏拿着兩杯威士忌,一杯遞給劉佳,一杯自己握着。

他的臉紅紅的,領帶早就不知道扔哪兒去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敞着。

“劉,你猜剛纔誰給我打電話了?”梅爾的舌頭有點大,但腦子還算清醒。

“誰?”

“華納的理查德。”梅爾一屁股坐在劉佳旁邊,沙發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他說恭喜。然後他說現在我們正式談談的頒獎季策略了。’你聽聽,之前是可以談,現在是正式談。這就是金棕櫚的含金量。”

劉佳笑了,接過威士忌,沒喝,放在桌上:“所以你現在是華納的紅人了?”

“什麼紅人。他們是衝着你的下一部來的。”梅爾壓低聲音,“理查德旁敲側擊地問了三次《魔女》的投資份額能不能追加。我都說滿了,他不信。”

“不信就不信。份額就那麼多,華納要是想投,下一部再說。”

梅爾點了點頭,仰頭把威士忌幹了。

劉小麗在旁邊看着他們,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端着自己的紅酒杯,偶爾抿一小口,目光從劉佳臉上移到女兒臉上,又從女兒臉上移回來。

那個目光裏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打量,更像是一個母親在看一幅她還沒看懂的畫。

畫很好看,她不確定畫想表達什麼。

.....

戛納凌晨,劉佳的手機又震了。

他掏出來一看,QQ上週祺發來的消息:“你上新聞聯播了。七點半那個。你自己看看。”

後面跟了一張截圖。

央視一套,早間新聞聯播的畫面,主播端正地坐在桌前,屏幕右上角是一張劉佳舉着金棕櫚獎盃的照片。

底下的滾屏字幕寫着:“第62屆戛納國際電影節閉幕,中國導演劉佳憑藉《爆裂鼓手》獲得最佳影片金棕櫚獎,成爲該獎項最年輕的得主。”

劉佳盯着那張截圖看了三秒鐘,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怎麼了?”劉藝菲問。

“沒事。我媽明天又該在小區裏吹牛了。”

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外,地中海的夜空泛着深藍色的光。

海面上有幾艘遊艇還沒熄燈,遠遠地亮着。

劉佳靠在卡座的椅背上,看着窗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有點不真實。

三天前他還在BJ,現在他坐在戛納的海邊,手裏握着金棕櫚獎盃,身邊是一羣爲他瘋狂的人。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

威士忌的後勁上來了,加上連續幾天沒睡好,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隔了一層棉花。

劉藝菲感覺到身邊的人安靜了太久,轉過頭一看,劉佳靠在沙發上,眼睛閉着,呼吸變得平穩而緩慢。

金棕櫚獎盃還擺在茶幾上,手指沒有鬆開。

她看了他兩秒鐘,然後輕輕地把自己座位上的外套拿起來,搭在他身上。

邁爾斯端着空香檳瓶子走過來,剛要說話,劉藝菲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邁爾斯看了看劉佳,無聲地點了點頭,踮着腳尖走開了。

劉小麗看着女兒的舉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去睡了。”她站起來,聲音很輕。

劉藝菲點了點頭,沒有跟着站起來。她就那麼坐在劉佳旁邊,看着窗外深藍色的夜空,聽着身邊那個人平穩的呼吸聲。

酒吧區的喧囂漸漸散了。

邁爾斯被人架回了房間,保羅在吧檯上趴着睡着了,J.K.西蒙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

梅爾最後一個離開。

他走到卡座邊,看了看睡着的劉佳,又看了看劉藝菲,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酒吧區安靜了下來。

劉藝菲沒有叫醒劉佳,她就那麼坐着,看着窗外,等着。

等什麼,她也不知道。

也許只是想讓這一刻停留得久一點。

窗外的天色開始變了,地中海的夜空從深藍變成灰藍,又從灰藍變成一種帶着粉色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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