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劉佳到餐廳的時候,劉藝菲已經在了。
她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能從玻璃窗看到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光和街對面那家書店的招牌。
桌上放着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水,說明她到了至少有一陣子了。
劉佳走過去坐下來,笑着點點頭,拿起桌上那份菜單翻了翻。
是一家美式餐廳,主打牛排和海鮮,菜單上的價格不算便宜但也不算離譜,中規中矩。
“你到了多久了?”
“沒多久。”劉藝菲抬起頭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長到劉佳感覺到了微妙壓力。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燦爛,“就是看看你。”
劉佳愣了一下。
這不對。
他認識她這麼久,已經習慣了他們之間那種相處模式。
她突然對他笑得這麼燦爛,他反而覺得後背發涼。
“你想幹嗎?”他放下菜單,身體微微往後靠,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着她。
劉藝菲眨了眨眼睛,表情無辜得不像真的:“什麼想幹嗎?”
“你剛纔那個笑,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了?”
“太甜了。甜得我牙疼。”
劉藝菲託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到底想幹嗎?”
“什麼想幹嗎?”她的眼睛眨了眨,無辜得像一隻剛偷完魚的小貓。
“你今天不對勁。”劉佳靠在椅背上,雙臂抱胸,“你平時跟我喫飯不是這樣的。”
“那我平時是什麼樣的?”
“你平時是這樣的.....”劉佳學着她的樣子。
劉藝菲被他逗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笑一邊擺手。
“你學得也太像了吧!”
“那是因爲你就是這樣的。”
劉藝菲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的淚,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體。
她的表情變從剛纔那種被拆穿的心虛變成了一種坦然的光明正大。
“好吧,我坦白。”
“坦白什麼?”
“我在討好你。”她的眼睛亮亮的,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賄賂你,巴結你。”
劉佳以爲自己聽錯了。
“什麼?”
“討好你,賄賂你,巴結你。”劉藝菲重複了一遍,眼睛都不帶眨的,臉都不帶紅的,“你現在是大導演,金棕櫚導演,全世界最年輕的金棕櫚導演。我得先下手爲強,把你哄好了,不然以後你被別人拐跑了,我都沒電影拍了。”
劉佳盯着她看了三秒鐘。
“你從哪學來的這套話?”
“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劉佳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明顯的懷疑,“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我一直都會說,只是以前不想說。”劉藝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抿了抿嘴脣,“以前我覺得,做人要真誠,不要拍馬屁。後來我發現,拍馬屁也是一種真誠。只要你拍的是真心話。”
“那你的真心話是什麼?”
“我的真心話就是你現在很厲害,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也不想失去你這個導演。”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開玩笑,“所以我決定,從今天開始,對你好一點。”
劉佳看着她,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你變壞了。”
“變壞了?”
“嗯。以前的你不會說這種話。”
劉藝菲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她的表情從剛纔的認真變成了一種帶着狡黠。
“劉佳,你第一天認識我?我可一直都是個壞女人。”
劉佳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
“你還想當壞女人?”劉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抽菸、喝酒、燙頭、紋身、蹦迪、鬥毆,你幹過哪樣?”
劉藝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連個早戀都沒談過,”劉佳繼續說,帶着一種故意的逗弄,“你好意思當壞女人?”
“怎麼沒談過!”劉藝菲的聲音高了半個調,臉微微紅了一下,眼睛裏的光很硬,不服輸。
劉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雙手交叉放在腦後。
劉藝菲想了想,下巴微微抬起來,“我幼兒園的時候,可受歡迎了。我們班好幾個小男生都說長大了要娶我當老婆。小學的時候也是,坐我後面的男生天天給我帶零食,說他家是開小賣部的,零食隨便喫。”
劉佳聽完,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那你收了人家的零食嗎?”
“收了。”劉藝菲理直氣壯,“不喫白不喫。”
“收了之後呢?”
“喫了就喫了啊,還能怎麼樣?幼兒園的事你還想讓我負責?”
“那照你這麼說,我可比你壞多了。”
“你壞什麼?”
“我小時候也特別招小姑娘喜歡,我們班有好幾個小姑娘都說長大了要嫁給我當老婆。”劉佳學着她的語氣,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有一個還說要給我生三個孩子。”
“三個?”劉藝菲的眼睛瞪大了一點,“你記得這麼清楚?”
“那當然,那可是我人生的高光時刻。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說過要給我生孩子了。”
劉藝菲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最後還是沒忍住,笑得趴在桌上。
.....
“劉佳。”
“嗯。”
“你爲什麼要幫我?”
劉佳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問過了。
“幫你什麼?”他故意裝糊塗。
“給我角色。幫我站臺。幫我所有這些。”她的目光從劉佳臉上移開,落向窗外。
“你完全可以用別人。好萊塢那麼多會打的女演員,隨便找一個,都比我有票房號召力。你爲什麼要用我?”
劉佳沉默了幾秒,桌上的雛菊在玻璃瓶裏安靜地開着。
“因爲你適合。”
又是這個答案,跟上一次一模一樣。
“只是適合?”她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劉佳臉上。
“適合還不夠嗎?”劉佳看着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這次她沒有躲。
“不夠。”她嘴角慢慢笑起來,“是不是被我高尚的人格和容顏所折服?”
劉佳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個笑容裏有一種很少不在乎形象的美。
“是的。”
劉藝菲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突然覺得你好美。”劉佳的語氣很認真。
劉藝菲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瞳孔快得不像人類的正常反應。
劉佳沒說的是後面的半句,“心靈美。”
前世的記憶像一本翻舊了的書,他在某一頁看到了這個姑孃的很多事情。
她收養了二十多隻流浪貓,每一隻都取了名字;她在各種災害發生後默默地捐款,從不發微博,從不曬證書;她在劇組對羣演和工作人員的態度和主角一樣。
他說不出口,不是因爲不想說,是因爲沒辦法解釋,那些事大部分還沒發生。
“那怎麼辦呢,”劉藝菲甩了甩頭髮,把耳邊的碎髮別到耳後,下巴微微抬起來,“我就這麼個優點。”
....
劉佳身體往前傾了點,隔着桌子靠近了一點。
“跟你商量個事。”
劉藝菲嘴裏還嚼着東西,含混地說:“啥事?”
劉佳看着她,嘴角慢慢揚起。那個笑容裏帶着七分的認真,和三分她讀不懂的東西。
“如果你想感謝我,要不你幫我生個孩子唄。”
空氣凝固了。
劉藝菲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在那裏。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得能看到瞳孔裏倒映着的劉佳的臉。
“什麼?!”她終於把嘴裏的肉嚥了下去,聲音比平時高了至少一個八度。
“你別誤會,”劉佳的表情一本正經,“我只是想用孩子來維繫我們之間的友誼。畢竟我挺珍惜你這麼個朋友的。”
劉藝菲盯着他看了兩秒鐘。
她的臉從白變粉,從粉變紅,從紅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滾!”她把叉子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劉佳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你要不考慮考慮唄。”
“我考慮你個頭。”劉藝菲掄起拳頭就要揍他。
她的拳頭不大,握得很緊。
劉佳伸手擋住了,她的拳頭砸在他手心裏,力道不小。
“誒誒,開個玩笑,別那麼認真。”劉佳握着她的拳頭,沒有鬆開。
劉藝菲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力把手抽了回去。
她把頭髮攏到耳後,深呼吸了兩次,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像是需要把什麼東西壓下去。
“你這個人,真的是.....”她沒說完,搖了搖頭,拿起叉子繼續喫飯。
劉佳也繼續喫。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氣氛變了。
不是尷尬,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剛纔那個玩笑,誰都知道不全是玩笑。
......
喫完飯,劉佳買了單。
兩個人走出餐廳,站在門口。
“走回去吧?”劉藝菲側過頭看着他說。
“走回去?到你住的地方要走四十分鐘。”
“走不動了可以打車。”
劉佳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頭看天上的星星。
“走吧。”
兩個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街道很安靜,偶爾有一輛車駛過。
走了一會兒,劉藝菲忽然開口了。
“劉佳。”
“嗯。”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
“哪些?”
“就是...那些。”她的聲音很低,“有幾句是真的?”
“你想聽真話?”
“嗯。”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今天穿這條裙子,是爲了我,還是爲了你自己?”
劉藝菲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劉佳沒有追問,兩個人繼續走,步伐比剛纔慢了一點。
走了大概十分鐘,劉藝菲忽然笑了,笑得有點無奈,有點認命,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劉佳,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聰明瞭。”
“聰明不好嗎?”
“聰明的人,讓人害怕。”
“怕什麼?”
“怕你什麼都看得透,我藏不住。”她說完這句話,加快了腳步,走到前面去了,不給他看自己的臉。
劉佳看着她的背影。
淡黃色的碎花裙子在路燈下變成了溫柔的暖白色,她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很長。
他加快了腳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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