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日,劉佳從迪士尼動畫工作室那棟充滿童話氣息的建築裏走出來的時候,被午後的陽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跟迪士尼的談判持續了整整五個小時,從上午十點到下午三點。
梅爾走在他旁邊,手裏攥着一疊剛剛簽完字的備忘錄,表情像是剛打完了一場勝仗,眼角眉梢都掛着壓不住的得意。
“劉,我剛纔在裏面的時候一直憋着沒笑。”梅爾壓低聲音說,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棟掛着迪士尼標誌的建築,“現在出來了,我可以笑了吧?”
他說完就真的咧嘴笑開了,笑得眼睛都變成了兩條線,“三成版權收益!迪士尼居然答應了!我本來以爲他們最多給到一成五,結果你報三成的時候,那個副總裁居然只是皺了皺眉,然後說‘我們需要內部討論一下,討論了
一刻鐘就回來點頭了。這比我想象的順利太多了。”
“他們不是真的想給三成。”劉佳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他們是想用這個讓步換取《瘋狂動物城》的排他性合作權。你注意到沒有,他們在版權收益上鬆了口,但在排他協議的年限上咬得很緊。原本我提的三年,他們硬
是壓到了五年。這五年裏佳菜不能跟任何其他動畫公司合作開發類似題材的項目,相當於是把我們的動畫產能全部綁定給了迪士尼。
“那我們還賺了呀。”梅爾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後排的劉藝菲,“版權收益三成,票房分賬五五開,還能送二十個人進迪士尼學習。這個條件放在一年前,我根本不敢想。那時候我去迪士尼遞項目方案,人家前臺都
愛答不理的。”
劉藝菲在後排笑了笑,插了一句嘴:“梅爾你那時候去迪士尼遞過方案?我怎麼沒聽你說過?”
“那是去年剛來洛杉磯的時候,不懂規矩,以爲拿着劇本就能敲開迪士尼的門。”梅爾一邊開車一邊搖頭,“結果前臺看了我一眼,說'先生,我們有專門的劇本投遞渠道,請您按照流程提交,然後遞給我一張名片讓我回去發
郵件。我回去發了郵件,一個月之後收到一封自動回覆,說感謝您的關注,目前我們暫不考慮新的合作項目”。當時打擊挺大的。”
“那現在呢?”劉藝菲問。
“現在?”梅爾從後視鏡裏看了劉佳一眼,“現在迪士尼副總裁主動打電話來約時間,還跟我們討論了五小時的合作細節。我就覺得啊,這個圈子跟其他行業也沒什麼區別,你手裏有東西,人家就對你客氣。你手裏沒東西,人
家連門都不讓你進。說起來殘酷,但這就是現實。”
劉佳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裏還在過剛纔談判的細節。
兩個項目,冰雪公主和動物城市分別談了兩套合作框架。
《冰雪奇緣》作爲音樂劇動畫的開發週期相對較長,迪士尼建議至少三年,劉佳雖然覺得有些久,在排他協議和收益分配都已談妥的前提下,這個週期還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瘋狂動物城》則進展得更快一些,他今天帶去的概念大綱和角色設定得到了迪士尼創意團隊的高度認可,對方甚至當場提出可以加快前期開發節奏,爭取在2012年底之前完成劇本定稿。
車子駛回比弗利山莊的時候,劉佳睜開眼,看到別墅門口停着一輛黑色的商務車。
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誰的車?”
梅爾也看到了:“不知道,我沒約人來接啊。”
劉藝菲從後排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車牌是租車公司的。可能是......送機的人?我們不是定了今晚的機票回國嗎?”
劉佳這纔想起來,他們原計劃今天下午收拾行李,晚上飛回。
迪士尼的談判打亂了節奏,晚上的航班沒有改簽。
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三點十五分,距離出發去機場還有五個多小時,時間剛剛夠。
回到別墅之後,劉佳沒有立刻收拾行李。
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拿起手機翻了翻,看到田甜在短信上發來的幾條消息。
第一條是上午發來的:“老闆,你說的那個招人的事,我跟中傳動畫系那邊聯繫了一下,人家說放假了,學生都回家了,開學才能組織。”
第二條是中午發來的:“不過有幾個畢業生聽說去迪士尼學習,主動聯繫我了,說是願意隨時出發。我整理了一下簡歷,發你郵箱了。”
第三條是下午剛發的:“還有啊,校長又打電話來了,問你什麼時候回國,慶功宴都等了好幾撥了。你再不回來,校長說要親自飛洛杉磯去接你。”
劉佳看到最後一條消息笑了一下,正要回覆,手機又震了一下,田甜發來一張截圖,是國內某門戶網站的娛樂版頭條:“奧斯卡提名名單揭曉,《爆裂鼓手》斬獲四項大獎提名!”
他還沒來得及仔細看截圖上的內容,手機就連續震動了十幾下,短信、電話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全是來自國內的消息。
劉佳把這些消息都掃了一遍,沒有急着回覆,先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沙發上。
劉藝菲從樓上拎着一個行李箱下來,看到他的表情:“怎麼這個表情?出什麼事了?”
“奧斯卡提名出來了。”
劉藝菲的動作頓了一下,把行李箱靠在樓梯扶手旁邊,快步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幾個提名?”
“四個。最佳男配角、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導演、最佳影片。”
劉藝菲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往後靠在沙發靠背上,“四個......最佳影片都提名了?《爆裂鼓手》入圍了最佳影片?”
“嗯。”
她沉默了兩三秒,然後忽然側過身來一把抱住了劉佳的胳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劉佳,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你是中國內地第一個拿到奧斯卡最佳影片提名的導演。而且你才二十六歲。你讓那幫拍了半輩子電影的老導演們怎麼想?他們估計現在正在家裏摔杯子呢。”
“你幸災樂禍的樣子還挺可愛的。”劉佳被她抱着胳膊也不掙脫,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不過你說得對,這個提名確實來得比我想象中早。我本來以爲至少要再拍兩三部電影纔有機會摸到奧斯卡的邊,結果《爆裂鼓手》幫我提
前把門敲開了。雖然能不能拿獎是另一回事,提名本身就已經把臺階鋪好了。”
“那你現在什麼感覺?”
劉佳認真想了一下:“感覺就像......考試之前以爲自己能考八十分,結果分數下來一看考了九十五。高興當然是高興的,同時也有一點壓力。因爲下次考試,別人對你的期待就不是八十分了,是九十五分起步。”
“你這個比喻太學生氣了。能不能換個高級一點的比喻?比如......攀登珠穆朗瑪峯,你以爲自己只能爬到六千米,結果一不小心登頂了。現在站在山頂上,風很大,冷得要命,但風景確實好。”
“你這個比喻也沒高級到哪兒去。”劉佳笑了一下,“而且珠穆朗瑪峯的比喻不太對,我沒覺得風大,也沒覺得冷。反而覺得......挺暖和的。提名這件事本身就像一件厚外套,穿上了就不覺得冷了。就算最後沒拿到獎,這件外
套也能穿很久。”
兩人坐在沙發上又說了一會兒閒話,劉藝菲的手機也開始響個不停。
她拿起來一看,短信、微博通知擠滿了屏幕,大部分都是圈內朋友發來的祝賀消息。
她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偶爾回覆一兩條,嘴角的弧度一直沒落下來。
“你看,舒唱又發了。”她把手機湊到劉佳面前,“她說‘我的電影奧斯卡提名!四捨五入我也算是拿過奧斯卡的人了!這中間隔了好幾千裏地呢。”
“她意思可能是,你的電影被奧斯卡提名了,那就約等於她也參與了奧斯卡提名。”劉佳一本正經地分析,“這個邏輯雖然牽強,也屬於常規操作。”
劉藝菲被他這個一本正經的分析逗得笑出了聲,拿手機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這個人的說服能力真的很強。明明是在哄我開心,非要包裝成一套邏輯嚴謹的理論。”
“這叫專業素養。”
兩人在客廳裏又坐了一會兒,梅爾從外面推門進來:“劉,車安排好了,七點到機場,十點的航班。你們抓緊時間收拾一下。對了,你的手機一直在響,你要不要回幾個電話?”
從洛杉磯飛回B的航班是夜航。
劉佳坐在靠窗的位置,劉藝菲在隔壁座位,蓋着毯子已經睡着了。
機艙裏的燈調暗了,只有頭頂的閱讀燈和過道盡頭的顯示屏發着微弱的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睡着的側臉,呼吸均勻而綿長。
他沒有睡意,就着閱讀燈的光,拿起平板電腦打開了那個他改了十幾遍的《地心引力》劇本。
LED環繞拍攝棚的搭建方案他已經在腦子裏過了好幾輪了,用高分辨率LED屏幕環繞演員搭建一個全景式的太空背景,攝像機在實時渲染的環境中捕捉表演,演員不需要對着綠幕想象星空,而是真正地站在太空裏演戲。
這個技術在2010年還不成熟,他知道它將來會成爲主流。早一步用上,就早一步掌握話語權。
他正在看着劇本第三幕的一段獨白戲,劉藝菲在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呢喃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然後又安靜下來。
他伸手把她肩膀上滑落的毯子重新拉好,把閱讀燈的角度調了調,不讓光直射到她的眼睛。
飛機穿過太平洋上空的雲層,舷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遠方地平線上隱約的曙光。
落地B的時候是第二天凌晨四點。
首都機場的航站樓裏人不多,劉佳和劉藝菲拖着行李箱走出來的時候,隔着老遠就看到接機口站着幾個熟悉的身影。
田甜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正踮着腳往這邊張望。
田甜一看到他出來就舉高了手臂用力揮了揮,然後快步迎了上來。
她先看了劉佳一眼,又看了看劉藝菲,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嘴角帶着一種意味深長的笑:“終於回來了。你們倆在美國待了這麼久,洛杉磯的日子是不是特別舒服?”
“舒服是挺舒服的,就是飯不太好喫。”劉佳把行李箱停住,站在田甜面前,“辛苦啦,凌晨還來接機。”
“你那班飛機延誤了四十分鐘,我在這裏等了快一個小時了。”田甜說着側過身指了指後面的副院長,“那是學校的何副院長,特意來接你的。他說校長今天在外地開會,讓他務必代表學校歡迎你們回來。”
劉佳跟何副院長握了手,寒暄了幾句。
何副院長戴着一副金屬框眼鏡,說話的語氣帶着那種典型的學院派溫吞:“劉佳同學,祝賀你獲得奧斯卡提名。學校上下都非常驕傲,校長特意囑咐說,等你回來一定要好好慶祝。這是中傳建校以來在國際電影領域取得的最
高的榮譽。”
“謝謝何院長,感謝學校的培養。”劉佳客氣地回應了一句,然後又側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幾個舉着手機的年輕人,“那些是...………記者?”
“學校公關部叫來的。”田甜壓低聲音湊過來說,“說是要拍一張接機照片發官網。你別緊張,就是拍兩張就走。”
劉佳點了點頭,配合着讓那些人拍了幾張照片。
劉藝菲站在他旁邊,自然地保持着半臂的距離,姿態從容。
照片拍完之後那幾個年輕人果然收了設備離開了,接機口恢復了正常的秩序。
從機場往市區開的時候,劉佳坐的是一輛中傳派來的商務車。
田甜坐在副駕駛,劉佳和劉藝菲坐在後排。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的時候,劉佳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師姐,我讓你找的那二十個動畫人才,現在進展怎麼樣了?”
田甜轉過身來,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我聯繫了中傳動畫系的幾個老師,他們說目前能確定的有七八個,都是應屆畢業生,作品集我看過了,基本功不錯。北電和上戲那邊我也託人問了,有幾個在讀研究生願意去。滿打滿
算湊了十幾個,剩下的估計得開學之後才能補上。”
“十幾個人也行。不一定要一次性湊齊二十個,先送一批過去,後面再補。”劉佳靠在座椅上,“去迪士尼那邊培訓的食宿費用佳菜出,你跟梅爾對接一下,讓他安排接洽的事。”
“行。”田甜點點頭,然後停頓了一下,“不過我說句實話,你送人去迪士尼學習的這個決定,國內動畫圈挺關注。已經有人打電話來問了,說劉佳是不是要在國內做動畫大電影。我都沒正面回應。”
“不用正面回應。讓他們猜去。等項目正式啓動了再說。”
車子下了機場高速進入市區的時候,路邊的建築逐漸從空曠的郊野變成了密集的樓羣。
劉藝菲靠着車窗看着外面的景色,忽然說了一句:“怎麼這麼灰?回來還有點不適應。”
“過兩天就適應了。等春天來了樹綠了就好看了。現在這個季節就是這樣的,灰撲撲的。”
“你說得好像你在住過很多年一樣。你明明也是湖南人。”
“我在讀書讀了四年,算半個北京人了。”
“那你算半個湖南人半個北京人,還缺半個是什麼?"
“缺的那半個在洛杉磯。”劉佳一本正經地說,“我現在是個三棲人,橫跨太平洋的那種。”
劉藝菲被他這個“三棲人”的說法逗笑了:“三棲人是什麼物種?兩棲動物是青蛙,三棲動物是什麼?”
“三棲人是像我這樣的人,能在洛杉磯、BJ、益陽三個地方自由切換生存模式,適應能力比一般人類強三倍。”
“你這個理論很有問題。”劉藝菲認真地說,“按照你這個邏輯,經常出差的人都成了多棲人了。那空姐算不算多棲人?她們一天換好幾個城市。”
“空姐算飛行人,跟咱們不是一個門類。”
田甜在前排聽着兩個人的對話,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你們兩個一上飛機就開始鬥嘴,下了飛機還在鬥嘴,不累嗎?”
“不累。”兩個人幾乎同時說了出來,然後彼此看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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