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的呼吸凝滯了一瞬,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氣管。她仰着頭,眼睫微顫,喉間滾了滾,卻沒能發出聲音。顧知深的聲音不高,甚至比方纔在餐廳裏喚她“寶貝”時更輕些,可偏偏每一個字都像沉入深水的石子,砸得她耳膜嗡鳴、心口發燙。
他沒鬆手,掌心溫熱乾燥,拇指指腹在她手腕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地方有條細小的青色血管,正隨着她驟然加快的心跳突突跳動。
窗外雨勢漸密,風也卷着溼氣撲向玻璃,一道慘白電光倏然劈開夜幕,緊接着是轟隆一聲悶雷,震得窗框微微嗡響。姜梨下意識縮了下肩膀,指尖蜷緊,指甲幾乎陷進掌心。
顧知深卻不動,只垂眸看她,琥珀色瞳仁裏映着室內暖光,也映着她猝不及防的慌亂。他忽然抬手,極輕地撥開她額前一縷碎髮,動作熟稔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你怕打雷。”他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篤定,溫柔,又帶着不容置疑的熟稔。
姜梨猛地偏過頭,“誰、誰怕了?”
話音未落,又是一道驚雷炸響,比方纔更近、更烈。她身子一顫,幾乎是本能地往他懷裏撞了一下,又立刻繃直脊背,飛快退開半步,耳尖紅得滴血。
“我……我只是被嚇了一跳。”她咬着後槽牙,聲音發虛,“不是怕。”
顧知深沒笑,也沒拆穿。他只是靜靜看着她,目光沉靜,像雨夜海面下無聲湧動的暗流。過了幾秒,他忽然鬆開她的手腕,轉身走向玄關旁的鞋櫃——那裏放着一把摺疊傘,銀灰色傘骨,傘面印着細小的鳶尾花紋。
他取下傘,打開,又合上,再打開,動作緩慢而從容。姜梨站在原地,盯着他修長的手指捏着傘柄,指節分明,腕骨清晰,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肌膚。
“這把傘,”他忽然開口,“是你去年生日,我在京州買的。”
姜梨一怔。
“那天你嫌傘太重,說傘骨太硬,撐不開。我替你調了三次彈簧卡扣,最後換成了現在這個軟彈力的。”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你還記得嗎?”
她當然記得。
那天暴雨突至,她趕着去片場改劇本,在商場門口被淋得狼狽不堪。顧知深恰好路過,二話不說把她拉進店裏,挑了這把傘。她當時還嘟囔着“誰要你買”,可回家後,卻悄悄把傘撐開又收起十幾次,就爲了聽那聲清脆的“咔嗒”。
後來她出差去溫哥華,傘一直放在公寓玄關的傘架上,再沒用過。傘面嶄新,連摺痕都淺淡如初。
姜梨喉頭一哽,沒應聲。
顧知深把傘輕輕擱回原處,轉過身,朝她走來兩步。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眼尾一道極淡的紋路,那是常年熬夜與情緒內斂留下的痕跡,不顯滄桑,反而添幾分沉鬱的剋制。
“梨梨。”他又叫她名字,聲音低啞,“我胃疼。”
姜梨蹙眉,“藥呢?”
“沒帶夠。”他垂眸,嗓音微沉,“剛纔在餐廳,只喫了兩粒。現在……又開始絞了。”
她狐疑地看着他,“你助理呢?”
“印銘今晚有事。”他坦然,“而且,他不知道我住哪兒。”
“……”姜梨翻了個白眼,“你連自己住哪兒都不告訴他?”
“告訴他,他就不會讓我上你的車。”顧知深脣角微揚,眼神卻很認真,“我不想回酒店。”
姜梨一時語塞。她想說“你住哪兒關我什麼事”,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太瞭解他——他若真不想說,十個印銘都撬不開他的嘴;他若想留下,一百個理由都能編得滴水不漏。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轉身走向廚房,“行,你等着。”
冰箱裏有她昨天煮的陳皮山藥粥,溫在保溫盒裏。她盛了一碗,又切了幾片姜,丟進小鍋加水煮沸,熬出一壺熱騰騰的薑茶。蒸汽氤氳升騰,模糊了她的眼鏡片,也模糊了她刻意繃緊的下頜線。
顧知深倚在廚房門框邊,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裏,靜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繫着一條淺藍色棉麻圍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髮尾隨意紮成一個鬆垮的丸子,幾縷碎髮垂在頸側,隨着她彎腰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初夏的傍晚。也是這樣的廚房,也是這樣一碗溫熱的粥。那時她剛高考完,穿着洗得發白的校服裙,踮腳給他盛湯,額頭沁出薄汗,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整條銀河的碎星。
他那時想,這小姑娘怎麼能把平凡的日子過得這麼亮?
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接過碗,喝完,然後親手把她送進大學報到的校門,轉身離開。
沒回頭。
“喏。”姜梨端着粥和薑茶出來,放在客廳矮幾上,順手把藥盒推過去,“先喫藥,再喝粥。”
顧知深沒動藥盒,反而伸手拿過那杯薑茶,吹了吹,抿了一口。熱意順着食道滑下去,熨帖着胃部隱隱的不適。
“你煮的?”他問。
“不然呢?外賣?”姜梨抱臂站在沙發邊,語氣冷淡,“顧總,別浪費我時間,喫完就走。”
顧知深放下杯子,忽然抬起手,指尖輕輕擦過她左手無名指根部——那裏有一圈極淡的戒痕,是三年前訂婚戒指摘下後留下的印記,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在他眼裏清晰如刻。
“這圈印子,”他聲音很輕,“我每天晚上都想摸。”
姜梨渾身一僵,像被釘在原地。她猛地抽回手,後退一步,撞在沙發扶手上,指尖發涼。
“你——”
“我知道你恨我。”他打斷她,目光灼灼,“恨我當年拒絕你,恨我後來娶了別人,恨我回來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可梨梨,我沒若無其事。”
窗外雨聲密集,雷聲漸遠,只剩淅瀝水聲敲打玻璃。客廳暖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下頜鋒利的線條,也映出眼底一絲近乎脆弱的坦白。
“我每天夜裏醒來,都會看手機裏存的你的照片。”他聲音低得像嘆息,“不是高中那張。是去年你在電影節紅毯上,穿墨綠絲絨長裙,轉身笑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截了三十張圖,每一張都放大看過你的眼睛。”
姜梨怔住,嘴脣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還有你拍戲時在片場喫的便當,你寫劇本時咬筆頭的樣子,你生氣時翹起的嘴角……”他望着她,眼神沉靜如深潭,“我不是沒看你。是我不能靠近你。”
“爲什麼不能?”她終於嘶啞開口。
顧知深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道:“因爲琳琅。”
姜梨瞳孔驟然一縮。
這個名字像一把鏽鈍的刀,猝不及防捅進她心口。她以爲自己早忘了,早麻木了,可聽見這兩個字,舌尖還是泛起鐵鏽般的腥甜。
戴琳琅。
顧知深的未婚妻。
三年前,他婚禮前三天,姜梨在機場候機廳看見他們並肩而立。他西裝筆挺,她裙襬搖曳,兩人正低頭說着什麼,他抬手,替她別了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
那動作熟稔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姜梨當場撕了飛往冰島的機票,轉身買了回國的航班。落地後,她把自己關在公寓整整七天,不喫不喝,只反覆播放一首老歌——《深霧纏吻》,是她寫給他的劇本主題曲,從未發表,只存在她電腦加密文件夾裏。
“她是你未婚妻。”姜梨聲音乾澀,“你提她幹什麼?”
顧知深卻搖頭,“她不是。”
姜梨猛地抬頭,“什麼?”
“我和琳琅,從來就沒有訂婚。”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那場婚禮,取消了。”
“取消?”姜梨失笑,“顧知深,你當我是三歲小孩?新聞鋪天蓋地,婚紗照都登上了《Vogue》亞洲版封面!”
“照片是假的。”他平靜道,“是我讓團隊做的視覺合成。婚紗照、請柬、禮堂佈置……全是演的。”
姜梨腦中轟然作響,像有根弦驟然崩斷。
“爲什麼?”她聽見自己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顧知深深深看着她,眼底翻湧着她看不懂的情緒,像壓抑多年的潮水終於決堤,“因爲我不想娶她。”
“可你明明——”
“我答應過賀舒容。”他打斷她,聲音低沉,“她救過我母親的命。當年我媽病危,是戴傢俬人醫院接治的。賀舒容提出條件:如果我願意和琳琅訂婚,她就繼續資助‘知深公益基金會’的兒童醫療項目。”
姜梨怔住。
她知道那個基金會。三年前,她偷偷捐過一筆錢,署名“無名”。後來在基金會年報裏,看見一行小字:“特別感謝戴太太對西部山區先天性心臟病患兒的持續支持。”
原來……是這樣。
“我答應了。”顧知深嗓音沙啞,“但只答應訂婚。沒答應結婚。”
姜梨喉嚨發緊,“那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信嗎?”他苦笑,“你會覺得我在騙你,還是覺得我在可憐你?梨梨,你太驕傲。驕傲得寧可恨我,也不願信我一句解釋。”
她啞然。
是啊。她寧願相信他是薄情,是冷漠,是玩弄感情的混蛋——也不願相信,他其實一直站在懸崖邊,用盡全力,沒讓自己墜下去。
“那現在呢?”她聲音發顫,“婚禮取消了,你來找我,是想重新開始?”
顧知深沒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抬起手,卻沒碰她,只是懸在她臉頰一側,掌心朝向她,像捧着什麼易碎的珍寶。
“梨梨,”他聲音很輕,卻重得讓她膝蓋發軟,“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是來告訴你——我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當年沒牽你的手走進教堂。”他眼眶微紅,“後悔沒讓你戴上我的戒指。後悔……沒在你哭的時候,把你抱進懷裏。”
姜梨眼眶驟然發熱,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大顆大顆砸在手背上。她慌忙抬手抹掉,可越抹越多,視線模糊一片。
顧知深終於伸手,拇指指腹輕輕擦過她溼潤的眼角,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初生的蝶翼。
“別哭。”他低聲說,“我捨不得。”
就在這時,姜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她下意識想掏,卻被顧知深按住手腕。
“先別接。”他看着她,“讓我把話說完。”
她哽嚥着點頭。
顧知深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深藍色絲絨小盒,打開——裏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小小的、銀質的硃砂色蓮花吊墜,花瓣層層疊疊,花蕊處嵌着一顆米粒大小的紅寶石,在燈光下幽幽發亮。
“靈犀寺的師傅說,”他聲音低沉溫柔,“並蒂蓮,一生一世一雙人。它不認時間,只認心意。”
他託起她的左手,將吊墜輕輕套進她頸間。銀鏈微涼,貼上她溫熱的皮膚,那一點硃砂紅,正好垂在她鎖骨凹陷處,像一滴未乾的血,又像一顆跳動的心。
“梨梨,”他凝視着她淚光盈盈的眼睛,一字一句,“這次,換我追你。”
窗外雨聲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悄然漫入,灑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溫柔地,將他們圈進同一片光裏。
姜梨望着他,淚水無聲滑落,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破雲而出的月光,乾淨,明亮,帶着久違的、近乎莽撞的勇氣。
她抬手,指尖顫抖着,輕輕碰了碰頸間的蓮花。
然後,她踮起腳尖,第一次,主動吻上他的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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