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風知道“令狐沖”相助自己這個與魔教有交之人,絕違嶽不羣心意。有心提醒,但對徒弟說師父如何,未免冒犯,一時頗難措辭。
劉菁低哼了一聲道:“令狐師兄,今日嵩山派之所爲,比之魔教也不遑多讓。你爲人正直,凡事得留個心眼。曲伯伯本就有些話想跟你說,又生怕污了你華山派清名……”
“菁兒!”劉正風輕喝道:“不可在少俠面前無禮。”繼向喬峯笑道:“小女性情剛烈,好似男兒,請令狐世兄且莫怪罪!”
喬峯心道:“原來帶女兒,是爲了說自己不便之言,劉正風也有圓滑之時啊。”微笑道:“什麼感激之言,不用說這些了,晚輩倒是對你與莫大先生爲何不合,極感興趣,你我喝上幾杯,聊聊閒事卻也痛快!”
“好!”劉正風微微一笑:“菁兒!”
劉菁道:“我去準備!”
喬峯一看漆黑窗外,便道:“夜深了,不用麻煩了,直說便是。”
他喝酒是天性,但可不想因爲自己嘴饞,引得劉菁出現什麼差池,難免愧疚。
劉正風父女便坐了下來。
劉正風嘆道:“說到我與莫大師哥不合,其實也沒什麼,衆所周知。我衡山門人多喜音律,我喜歡吹簫,莫師哥愛胡琴。可他奏琴曲調儘量往哀傷的路上走,還往而不復,我一聽到他的胡琴,就想避而遠之。久而久之,我也對他頗失恭敬,這不合之言就甚囂塵上了。很多人以爲我退出江湖,就是爲了他。”
喬峯哈哈大笑起來:“這江湖言語真是一點也不能信啊。”他想到了昔日自己與馬大元不合,也沒別的事,就是因爲言辭不喜,他爲人刻板無趣,自己也給他來個避而遠之,也就有了不合之言。
劉正風道:“老朽明日就準備與曲大哥他們遠走高飛,終身不履中原,是以懇託令狐世兄一件事。”
喬峯道:“前輩所命固不敢辭,然則不知是什麼事?”
劉正風從懷中摸出一本冊子來,說道:“我身受冤誣,說我與曲大哥結交,要不利於五嶽劍派與武林同道,其實都是妄人妄言。
我與曲大哥的確是出於音律這才相識相知相交,這是我二人花費數年之功譜成的《笑傲江湖曲》,請你念着我二人一番心血,將這琴譜簫譜找一個懂音律的人,傳之世上。”
喬峯一聽這事,倒也好說,翻了翻,只見全書滿是古古怪怪的奇字,說道:“可在下對音律一竅不通,旁人懂不懂的,我也不懂啊,恐所託非人,浪費二人心血啊!”
劉正風微微一笑道:“此琴簫之譜需要合奏,本來應該由我與曲大哥給你奏上一曲,可時不我待了。
而且這首曲子或許永遠沒人可以奏成,畢竟有一個曲洋,未必就有劉正風。有劉正風,未必會有曲洋啊!”
喬峯眉頭微蹙,心道:“這是什麼曲子,口氣這麼大的嗎?”
劉正風微笑道:“世兄不要以爲我在誇口,世上縱然有劉正風、曲洋一般的人物,卻不見得二人能夠生於同時,要想找兩個既精音律,又精內功也是不難。但要修爲相若,心意相通之人,你說,這難與不難?”
喬峯別的不懂,一聽心意相通,便知這在武學上都是極爲高深的要求,世上之事到了最高境界,別無二致,便道:“既然如此珍貴,二位攜至海外尋覓傳人也就罷了,我是個粗人,若是遺損,豈不爲憾?”
喬峯昔日將阿朱贈送的《易筋經》都給弄丟了,實在是他這人喜歡輕便,出門銀子都不多帶,隨用隨取的性子,讓他保管一本書,太爲難了。
劉正風嘆了口氣道:“令狐世兄,不瞞你說,我與曲大哥結交之事,旁人如何看待我們,其實我們不在乎。
可你豁達明理,頂着生命聲譽爲我說話。是以這本譜子,也是我們向你證明我二人結交因何之意,我們不想日後有人說你幫了對五嶽劍派以及正道不利之人。倘若在你手上真有遺損,那也是我等命數,夫復何言!”
喬峯一點頭:“好,緣來則取,緣去則舍,那我收下了。”
“多謝!”劉正風起身行了一禮:“那我就告辭了,少俠日後前途不可限量,但在華山可要多加珍重。”
喬峯聽得心中一動,說道:“劉兄,晚輩託個大,向你老兄請教一事。”
劉正風聽他叫自己劉兄,便知此事非同小可,這是拋開了兩人門戶的談話,道:“令狐賢弟,但說無妨。”
喬峯沉吟道:“你可知道華山派的劍氣之爭,是怎麼一回事?”
劉正風不禁一怔道:“怎麼?你身爲嶽先生開山大弟子,竟然不知貴派劍氣之爭?”
喬峯見他神色有異,強作笑容道:“諒是晚輩性格浮滑,家師並未告知。”
劉正風嘆息一聲道:“不瞞少俠,這件事我是知道的。可這劍氣之爭,事關貴派門戶之羞,嶽先生既然沒說,想必自有考量,我……”
劉菁插口道:“爹啊,受人點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你這都要走了,有什麼不能跟令狐大哥說的,若是因爲你的隱瞞,讓他步入彀中,我們還算人嗎?”
“也是!”劉正風微微頷首:“那我就直言了,倘有失言,少俠不要怪罪!”
喬峯道:“客氣!”
劉正風沉吟道:“你可曾聽過葵花寶典?”
喬峯想了想,他沒聽過,搜尋了令狐沖記憶,點頭道:“聽師父提起過,他說《葵花寶典》上載有武學至高無上的武功,可是失傳已久,不知下落。莫非劍氣之爭與之有關?”
劉正風點點頭道:“關於葵花寶典的傳說,武林由來已久,直到有一天,江湖傳聞貴派得了葵花寶典祕籍,魔教長老齊攻華山。
當時我五嶽劍派已經結盟,是以泰山、嵩山,北嶽恆山,以及我們衡山派都有前輩趕往助陣。
華山一場大戰,魔教長老多數重傷而退,貴派的嶽肅蔡子峯兩位前輩卻也死於非命,就是那葵花寶典也給魔教搶去了。”
喬峯微微嘆息:“難怪我師父對魔教深恨之,原來魔教搶了我派的武功祕籍。”
劉正風微微一笑:“這嶽肅蔡子峯就是你們華山的劍氣之祖,他二人雖然死了,但武學中關於重劍,還是重氣的理念,早已在華山形成了劍氣二宗的分歧。”
喬峯眉頭一挑道:“重劍重氣?”
“是啊!”劉正風長嘆一聲道:“當時你們華山派一派認爲,學武當從練氣開始。”
喬峯道:“所以我師父教弟子最先傳授運氣口訣,他是氣宗?”
劉正風道:“不錯,你師父是氣宗,他們認爲只要煉氣有成,不論使拳腳也好,動刀劍也好,都是無往不利,這是本門練功正途。
可另有一派人物,卻認爲劍術一成,縱然內功平平,也能克敵致勝,這纔是練功正途,對方纔是邪門外道,這就是劍宗。”
喬峯頓時恍然大悟,難怪嶽不羣一見自己使用的劍法,就說是邪門歪道,還說不改就要殺自己。緩緩道:“所以我對付費彬,那種依靠招數之奇補功力之不足的手段,在如今華山派屬於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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