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峯心中一動:“此事大有蹊蹺。”

嶽不羣眉頭微蹙,說道:“此事反常,提高警惕,不可輕舉妄動。”

這裏是他們將要上岸,轉行陸路之地,嵩山派與所謂魔教之人出現在這,嶽不羣與喬峯何等精明,已經有了嵩山派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猜測。

這時只見一條人影疾如飛鳥般從林中掠出,朗聲道:“船上是華山派嶽師兄嗎?”

此刻距離尚遠,看不清面容,這語音遙遙傳來,極爲熟悉,就聽嶽不羣提氣說道:“是嵩山派陸師兄嗎?”

這人已經立在岸邊,看着又瘦又高,正是仙鶴手陸柏。就聽他道:“我等還未回嵩山,左盟主便聞得魔教妖人要對付貴派,傳下令來,讓我等兼程趕來相助。

適才在這鎮上發現形跡可疑之人,一番交手,得知魔教中人聽聞嶽師兄收了林家兒子爲徒,奉命打算將之擒送往黑木崖,費師弟他們已尾躡追蹤而去。”

剎那間,華山派不覺聳然色變。

各人目光不約而同看向林平之,又向喬峯看了一眼,神色中流露着憂慮、迷惘、焦急、駭異。

這一瞬間,他們都明白了,喬峯說收林平之爲徒,華山派一定會有麻煩,此言不虛!

林平之心情更是複雜之極,其實他從看到那張信箋,就有脫離華山派,一查究竟之心。

然他經歷變故,再也不是那個紈絝少年,深知嶽靈珊勞德諾易容趕往福州開酒店,定然是有所圖而來,自己倘若真的脫離華山派,或許都沒機會回到福州向陽巷。

在這沉悶氣氛中,嶽不羣微微一笑,朗聲道:“這可真是讓左盟主操心了,在下不知內情,沒能助得一臂之力,望乞海涵是幸啊!”目光一掃喬峯。

喬峯知道他的心意,自己本門大弟子,由他出面應付外人,說一些不便之言,他這師父便有迴旋餘地,當即氣運丹田,抱拳道:“陸師叔此言當真?那些魔教之人姓甚名誰,是什麼身份地位?”

陸柏道:“魔教網羅甚衆,聽說是什麼七星使者,以前倒沒聽過。”對嶽不羣道:“嶽師兄,左師哥說衡山之事暫且揭過,你我單獨一敘如何?”

嶽不羣不禁微微一怔,但想怎麼也得虛與委蛇,不能與嵩山派硬來,隨即出聲道:“好。”目光望了喬峯等人一眼,低聲:“你們在船上等候,不可下船!”

“是!”

說話功夫,船已經離碼頭很近了,嶽不羣騰身如燕,躍過數丈,輕飄飄落在河岸,喬峯不禁心中一讚道:“好俊的輕功。”

陸柏將手一引道:“請。”

華山弟子看着兩人沿着河岸走向一邊,十六個嵩山弟子把守上下,分外雄偉。

嶽靈珊柳眉微蹙道:“大師哥,你說他要做什麼?”

喬峯道:“不知道,反正來者不善。”進了船艙。

嶽不羣與陸柏走到一株奇松下,擺着一塊低矮石桌,當是行客歇息所用。陸柏肅道:“嶽師兄請坐。”

“客氣。”嶽不羣笑着落座。當即有人拿上一壺酒,擺上了雞肉醬滷火腿。

陸柏給嶽不羣斟了杯酒,道:“這江湖處處都是魔教眼線,不得不防啊,怠慢了。”

“哪裏!”嶽不羣含笑舉杯。

陸柏端起酒杯,一碰一飲道:“嶽師兄,近年來,魔教氣焰越加猖獗,這東方不敗還號稱什麼“文承武德,一統江湖”,左盟主爲此極爲憂慮。他說魔教能有今日之勢,全靠網羅奸邪,結成死黨,不日就要大舉來犯,可是我們這些名門正派卻是一盤散沙,擺出一副捱打的架勢,恐怕滅派亡命之日不遠哪。”

嶽不羣點一點頭道:“說的是啊!”接着眉頭輕蹙道:“不過近年來,魔教紛爭不斷,東方不敗也沒聽說下山做過什麼事,你確定剛纔與貴派交手之人都是魔教中人,不是旁人冒名而爲?”

陸柏哈哈一笑道:“嶽師兄,魔教爲何紛爭,這是新人與舊人之鬥,所以左盟主乘着這機會,想要五嶽合併,剷除魔教,好爲武林主持正義,還江湖以太平啊!

一旦等他們騰出手來,我們若還是這般,豈是魔教敵手啊?”

嶽不羣突然雙目一亮,似有所悟地笑着道:“左盟主果真是高瞻遠矚,雄才偉略啊,看來我那不成器的弟子,說的還是有幾分道理啊。”

陸柏面色微變,炯炯目光朝嶽不羣望了一眼,道:“嶽師兄,在下也不瞞你,左盟主是真的希望你能助他一臂之力,讓我五嶽劍派能夠合而爲一,好與少林、武當呈鼎足之勢。”

嶽不羣微微一笑道:“陸師兄,我華山一派人微言輕,能助左盟主成什麼事呢?”

陸柏冷冷道:“嶽師兄,在下與左盟主都是一片誠意,你卻如此言不由衷,這是沒的談了?”

嶽不羣道:“左盟主這是先禮後兵麼?”

陸柏面色一沉道:“嶽先生,此事對你也無損失啊,畢竟你這華山掌門又有幾日可當,五嶽合併,有何不可?”

嶽不羣面上鬥然間現出一層紫氣,那些紫氣一瞥即逝,又是面如冠玉,瑩光白淨。

陸柏知道他動了真怒,心中暗喜,說道:“嶽師兄不必勃然作色,也不要以爲你不應允,我嵩山派要對你做什麼。今日江湖上有何傳聞,你可知曉?”

嶽不羣道:“洗耳恭聽!”

陸柏黯然一嘆,道:“說來不怕得罪也不怕笑話,自從費師弟被令狐沖擊敗,江湖上固然說他浪得虛名,我嵩山派五嶽之首名不副實,更是說你嶽先生是個欺師滅祖,兩面三刀之人哪!”

嶽不羣眉頭微軒,星目閃耀,脣角一陣牽動,但終於抑住胸中怒火,搖了搖頭道:“江湖傳言,又有幾分可信?莫說在下與貴派,就是餘觀主爲了一本子虛烏有的闢邪劍譜,殺了多少人,造了多大孽,又得到什麼了?

還不是輕信傳言,得不償失。”

陸柏哈哈一笑:“闢邪劍譜是真是假,咱們也不去理他,畢竟沒見過。可貴派風清揚師叔的獨孤九劍,又是真是假呢?它的威力你見沒見過,聽沒聽過?”

嶽不羣一聽這話,心頭如遭雷擊,因而渾身一戰,面色立變,脫口道:“你什麼意思?”

嶽不羣豈能不知風清揚昔日獨孤九劍之名,只是他不跟人說罷了。

陸柏見嶽不羣神色驟變,心中一笑,道:“你們氣宗與劍宗爭鬥了多少年,這不是祕密,二十五年前,一場瘟疫讓劍宗銷聲匿跡,可風師叔終究沒有葬生那場瘟疫之中。

他是武林前輩,自然不會與你一般見識,但讓傳人,索償這筆血債……”

說此忽把話頓住,端起杯酒泯了一口,滋道:“令狐沖在劉府擊敗費師弟的劍法,我相信你也看的出來,他內力遠遠不及費師弟,可就是贏了,這完全就是你們華山劍宗,以劍爲奇的路子,貴派除了風師叔還有誰能有此能耐?”

嶽不羣冷冷道:“你說令狐沖得了風師叔傳承?”

陸柏道:“事實如此,不由人不信。費師弟成名多年,以他的身手,武林之中,已經是難有敵手,結果卻被令狐沖八劍擊敗,要說這不是風師叔當年威震武林的‘獨孤九劍’,你自己信嗎?亦或是嶽師兄自忖,由你親自出手,施展你的紫霞神功,能否八劍擊敗費師弟?”

嶽不羣眉頭挑了幾挑,呵呵一笑道:“縱然如此,劍宗也是我華山一脈,風師叔終究是本派前輩,他要真的追着舊事不放,嶽某人也活不到今天!”

陸柏笑道:“嶽師兄既出此言,我無話可說。在下斗膽認爲,劍宗不是歪門邪道了,你華山氣宗前輩以性命換來的正統,也就是笑話了。”起身就走。

但聽風送嶽不羣語聲道:“在下雖然不才,卻也不是受人利用之輩。”

陸柏腳下一停,冷笑道:“利用?你覺得我們是借你的手除令狐沖?”

嶽不羣道:“難道不是嗎?”

陸柏道:“嶽師兄,你這幾天很少下船吧?”

嶽不羣道:“怎麼?”

陸柏笑道:“近期江湖上都說華山派掌門就該令狐沖做,纔有可能讓華山派重現昔日榮光,奪回五嶽盟主之位。

都說令狐沖在劉府時,那可是豪氣萬丈,與你嶽師兄根本不是一路人。況且他在羣雄面前耍足了威風,可他所言所行,何曾將你這位授業恩師、華山掌門放在眼裏了嗎?”

嶽不羣眉頭軒動,臉色陰沉。

陸柏接着說道:“包括劉正風之事關係大陰謀,一時之間也難說清楚,但假以時日,必然能夠真相大白。

令狐沖卻站出來,說什麼魔教也有好人,我正道有壞人,不能一概而論。

換言之,就是說你氣宗有壞人,劍宗亦有好人,那麼貴派氣宗昔日將劍宗所有身在華山之人盡數誅滅,這又是什麼行爲?”

說到這裏,語氣一緩道:“我所說之事,既關係到我嵩山派的榮辱禍福,也關係你們華山氣宗的生死存亡,你是彬彬君子,可以等閒視之。然左師哥明鑑萬里,他可不會掉以輕心,這才讓我找你面談。

此事合則兩利,分則俱敗,你可不要忘了,令狐大俠才二十五六吧,而那個時候的你,還被劍宗師叔一劍砍的差點送命吧?

如今令狐沖名聲已經徹底響徹江湖,要是等他步入盛年,呵呵,以他的天資,恐怕你們氣宗引以爲傲的紫霞神功,也就不過如此了吧?”說到這裏,邁步就走,率衆去了。

嶽不羣坐在那裏,久久不動,眉梢眼角盡見憂懼之色,手放胸前,好似石像。

樹林密處,兩人神情陰鷙看着泊在碼頭的船隻,正是陸柏費彬。

費彬冷冷道:“左師哥太慎重了,嶽不羣既然不識抬舉,我們直接率人剿了華山派也就是了,誰知道是我們做的,何必這樣大費周章。”

陸柏陰森一笑道:“君子鬥智不鬥力嗎。

有了我們推波助瀾,江湖上都說令狐沖是劍宗傳人,嶽不羣身爲氣宗掌門,若是處置,自毀長城。若不處置,待我們尋訪到劍宗傳人,立刻就能名正言順逼迫嶽不羣退位。

那也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這筆買賣怎麼算,也不會虧。”

費彬道:“嶽不羣爲盛名所累,畏首畏尾,縮腦縮頭,我們逼他一把,也算幫他了!”目中兇芒一閃,咬牙說道:“令狐沖這小子驕狂過甚,寧折不彎,讓嶽不羣處置他,那可真是妙不可言,說不準還會反抗!”

“反抗更好啊!”陸柏微微一笑:“他身後有沒有姓風的撐腰,由嶽不羣爲我們試探,比我們親自出手更好。

令狐沖一旦反抗,一個欺師滅祖的武林敗類,對付起來,就不用拘泥於任何手段了!”

費彬頷首道:“不錯,我一個打不過他,誅殺我五嶽劍派叛徒,圍攻下毒都能給他用上了。”

陸柏看向身後:“傳話下去,從這裏到華山,還有數百裏路,他們總得打尖喫飯,就傳令狐沖得了劍宗傳承,比嶽不羣更適合當掌門,務必要傳的沸沸揚揚,讓整個陝西一帶廣爲周知,口口相傳。”

“是!”黃影飄飛,幾道人影疾奔而去。

費彬皺眉苦笑道:“師兄,不過我們這樣做,是不是不像英雄豪傑的做派。”

陸柏淡笑道:“的確如此,你我都非怕死貪生之人,可我們要讓五嶽並派,讓嵩山成爲真正的武林之首,此等獨霸武林之事,何其艱難!

古往今來也沒誰能做成,自然不能想着以武功決勝,還要用些不上臺面的手段。

魔教人不都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這次劉府之事,倘若我們直接學魔教手段,或許也不會失敗了。”

費彬點頭道:“這次劉府之事,我們的確是大意了,有些指揮失當,導致功敗垂成,讓劉正風衡山派逃過一劫,就怕嶽不羣這老兒心思機敏,不上當。”

陸柏擺手道:“如今劉正風死不死的,倒也無關緊要了,能夠摸出華山派底細,更爲關鍵。

至於嶽不羣不上當,呵呵,以他的精明,自然明白我們用意,可那又如何?

我就不信他還真是個無慾無求的聖人,況且還有脾性豪邁,行事大膽的令狐沖呢!

放心,左師哥內外齊動,雙管齊下,不愁他們師徒不反目。”

費彬哈哈一笑。

“走吧!”兩人消失在了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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