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大郎隨着他們未曾避諱自己的話,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未曾等他們盤問,便一五一十將自己見到阿牛的地方都說了出來。
“我可不敢有半句撒謊,我是從赤水底下撿到的!你們知曉赤水?咱們北邊兒最長的一條江,江水急湍,兩岸多懸崖峭壁,上遊更是常年征戰!我撿到他時他渾身都是傷,對了!還穿着皮靴!流了好多血,若非我們家救治了他,他只怕當晚就去
了!你們若不信,我帶你們去看看便知!哎呦,如此算來我還是你們家的恩人,你們家倒是好本事,待恩人便是這般無情無義………………”
“究竟是什麼,我們自會調查清楚,你少說廢話!”兩名護衛一左一右押着傅大哥,見他嘴裏嘮叨不休,便是怒目一瞪狠狠吼道。
傅大哥連忙止住了聲兒。
他眸光凝着屏風後面,方纔倉促一瞥傅大郎便覺得來人很像。
是了,那般風神俊朗氣度不凡,逼得人都不敢直視,他這輩子還能見到幾個?傅大郎掙扎着想要越過屏風過去仔細看看,卻被人死死壓着,動彈不得分毫。
只能在外邊央求道:“大人!不知您還記不記得我?您那日與您妹妹落難,是我給您妹妹、不......是給那位夫人瞧過腳傷!您與他們解釋清楚,我並非什麼惡人,我真是來給阿牛尋家的!”
所有人也不知何故,忽然間方纔還熱絡的氣氛,都變得靜悄悄的。
都不吭聲了。
傅大郎後背涼颼颼的,四週一瞧,方纔還烏的暗室,竟不知爲何,一個個都暗自退了出去。
如今除了壓着自己的二人外,竟只屏風外站着一個護衛。
那護衛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環首刀上,無論自己說着什麼,都是一張冷臉。
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的爺失而復得,沒死,他們不應當是歡喜纔是?
怎麼看着不大像………………
一息,兩息。
屏風另一邊,那位爺自進來後,便是冷寂無聲。
暗室牆壁上的燭火昏黃,隨着天窗外湧入的細風左右搖曳。
傅大郎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是了,普通人家爲了兩畝薄田都能爭的你死我活,他們這種世家只怕是過猶不及。
阿牛的家人並不希望他還活着?
怕他回來同他們搶奪財產??
傅大郎越想越是心中寒冷,越是心中不忿!
只覺得這些世家令人作嘔,一個個瞧着倒是人模人樣,光風霽月,只骨子裏都爛完了!連骨肉至親都比不得那些莫須有的金銀權勢不成?
忽見屏風後燭影微動,傅大郎一下子回過神來。
卻見那人站起身一步步朝外走出來。
那是一雙近乎洞徹一切的眼神,居高臨下宛如凝望螻蟻,只肖一眼,就叫傅大郎情緒消散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不安。
他給阿牛不忿?不忿什麼?
自己如今也不過是個性命在人一念之間的螻蟻罷了,自己知曉這等祕辛之事,能不能平安活過今夜,都說不定。
“大人,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我也不過是個報信的……………”
梁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看不出一絲一毫情緒波動。
他已經不再看他,徑直轉向一旁的護衛,“叫這位先生領着,去看看是不是三爺。”
時光匆匆入了八月。
夏日的尾巴裏,籠罩在四處的灼熱終於散去。
老夫人自從上回病倒後,斷斷續續好幾個月也不見好,如今又是病下,且還一回比一會嚴重。
日日各種補藥熬着,身子也不見好。
雖然府上衆人都不說,可心裏卻都有數。
兒孫,媳婦兒們守在她牀前日日盡孝。
便是連穆國公府前幾日去莊子上避暑的幾位年輕媳婦兒,姑娘們聽聞,也紛紛乘車趕了回來。
盈時與蕭瓊玉,霞月郡主和兩位姑娘回了穆國公府,她們要往老夫人處侍候,卻沒人叫盈時跟過去。
“你這都八個月了,方纔馬車上顛簸我都害怕你不舒服,如今趕緊回你院子了歇着去吧。”蕭瓊玉說。
“你去了老夫人瞧見更是着急,放心吧,老夫人那兒有我們看着呢。”霞月道。
盈時如今身子重,等閒也不會到處亂跑,便也不再與幾人客氣,叫丫鬟們攙扶着回了晝錦園。
她去到時,卻見章平立在門前。
盈時一怔,“你主子在呢?”
章平朝着裏頭點點頭。
盈時心說好啊,十來日都沒見到他人影,原以爲是朝中有什麼大事兒呢。
原來是在自己屋子裏睡覺啊?好端端的不去老夫人跟前伺候,跑來自己屋子裏睡什麼睡?
盈時心裏有些悶氣,她扶着腰就要走進去,章平見她這副模樣連忙上來解釋:“公爺前些時日忙的緊,折騰的徹夜不休,才睡下......”
盈時邁入的腳尖一頓,“忙的緊,折騰的徹夜不休不該是去睡書房麼?"
章平聽出來她語氣不是很好,跟在她身後小聲說:“三少夫人順着些爺吧,爺這幾日舊疾犯了,身子不好,不能受氣………………”
盈時一聽他舊疾犯了身子不好,便也忘了生悶氣,很是着急推開門入內,遠遠便見一個身影在牀榻上合衣平躺着。
他的睡姿同他這個人一般,古板,端正。似乎是拿着尺子測量過一般,規規整整平躺在牀榻中央。
窗外正是暮色四合,落日熔金之際。
園中濃密枝葉遮掩着碎陽,內室沉香朦朧,門窗靜掩。
點點的碎陽透過窗紗,落在他的眉眼上。
長而英挺的眉,鼻高挺脣輕薄。
側看猶如山巒的鼻峯山根,猶如刀削石鑿一般的力挺。
梁的看起來是真不舒服,睡夢中眉心也是深深蹙着,眼皮緊閉。本來就不夠紅潤的脣,如今更是一片慘白的顏色。
怎麼幾日不見,憔悴成這樣?
他病了怎麼不與自己說一聲…………………
盈時緩緩彎腰下去,伸處手,指腹輕輕觸摸上他的前額。
梁的睡眠極輕,幾乎是那隻溫熱的手掌觸碰上自己時,他倏然間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狹長,冷漠的眼。眼下烏青,眼底充滿了猩紅的血絲。
也只是在看到盈時後,眼中的冰冷才漸漸散去。
盈時被他忽如其來的甦醒嚇了一跳,她看着他很不正常的赤紅的眼眸,心裏慌慌的:“你要不要緊?”
見她不曾掩飾的緊張神色,梁的略牽起脣,輕輕嗯了一聲:“只是頭有些疼,這兩天已經好些了,不要緊。”
頭疼?好端端的怎麼會頭疼呢?
對了,章平不是說他犯舊疾了麼?
盈時跟他這麼久,竟不知他還有什麼舊疾。到底是怎麼回事?
盈時絲毫沒有被他安慰到,她反倒是翁聲問:“好端端的爲何頭疼?我看你臉色很難看,大夫都是怎麼說的?”
梁的依舊是安慰她:“都看過了,說是沒事,多休養罷了。”
“那...那你繼續睡覺吧,我給你揉揉頭好不好,也許揉揉就不疼了。”盈時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梁的看着她衣裙底下圓鼓鼓的肚子,低聲說:“你身子重,不要累着了。”
“沒事的。”盈時只是懷孕,又不是殘疾了。
再說,這些時日都是他一直照顧着自己,如今他病了,自己總該做些什麼。
她執拗的朝着牀榻邊坐下,俯下身給他輕輕揉起額角,並且叫他閉上眼睛。
且過一會兒就要眼巴巴的問他一句:“現在有沒有舒服一些?”
梁的依着她的話,上眼皮:“舒服了,不疼了,那我能睜開眼了麼?”
盈時忍不住笑了一聲,准許他睜開眼。
而後認真的望着他,眼中狐疑:“他們說你有舊疾,你不止是頭疼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梁的看她古怪卻極爲認真的神色,他知曉今日若是不說清楚只怕她要刨根究底,只能抿着脣,撿着能說的解釋:“你見過的。我以前的傷傷的嚴重,便落下了幾分隱疾。右手用不了太大的力氣,陰雨寒冷天尤甚。不過這些年我也習慣用左手……………
盈時一怔。
是啊,她想起來她見過的那道傷疤了。
那些二人同牀共枕的日子裏,他極少在她面前赤身裸體,哪怕是後來二人漸漸熟悉了,有了越矩的觸碰和動作,可他在對自己赤裸身體這事上根本放不開。
昏暗的牀幔裏,她偶爾會瞥見他身上那道猙獰的傷口,那道幾乎從他的左肩貫至右臂的傷口。縱使過去很多年,傷口也漸漸癒合,可那道猙獰的刀疤卻依舊沒有消下去。
她其實是想問他的,每回想要細看他身上的傷疤,想要撫摸上去時,梁的總會阻止她。
顯然他不喜歡朝着旁人提及這些。
盈時便再也沒將注意力放在上面過,倒也不是爲了別的,誰在行房時還有心情將注意力放到旁的上邊?
他雖脾氣古怪,本領卻是極好,且又擅於學習,聽取建議。
每回總能叫渾渾噩噩,很快顛的什麼東南西北都忘了。
也只是現在,二人間多了一個即將出生的孩子,隨着她肚子越來越大,二人都徹底清心寡慾起來。
也是這種時候,他默許了的情況下,她才能認認真真看起他的舊傷。
梁的任由盈時將他的衣袖捲起來。
那道痕跡極深,猙獰的傷口像是一支蜿蜒盤曲的蜈蚣,梁的覺得很醜,很噁心。
他看着她難掩惶恐的眸光,按住她的手,“若是害怕就別看了……………”
盈時卻是搖頭。
她抽回自己的手,在他眸光注視下輕輕撫摸上去,撫着手底下那道猙獰的傷疤。
她的手肉乎乎的,摸上去很柔軟,也很癢。
她小狗一般溼漉漉的眸光一寸一寸仔細打量着他的右臂傷痕
“你們說的舊疾.....是這條傷口裏面疼嗎?我給你上點藥揉揉,也許揉揉就不疼了………………”
梁的笑了笑,心裏說可真是傻姑娘。
頭不疼,手也不疼。疼的地方,揉不到啊。
他卻配合着她說:“那你也給我揉揉吧。
盈時說好。
她又開始一點點仔細給他上了膏藥揉搓,一邊抹藥一邊抬起臉問他說:“你現在有沒有感覺到舒服一點?”
窗邊橙紅的霞光灑落在她臉頰上,映照的她眉眼明亮,睫毛都渡了一層柔光。烏雲般的鬢角綴着一朵如霞光般流光璀璨的瑪瑙珠花,雪錦裙襬橫鋪在塌上,暗浮幾株半枝蓮。
漂亮的像是一個精美的玉瓷娃娃。
梁的不敢叫她太勞累,見她停下來揉手腕時便說:“不怎麼疼了,你陪我躺一會兒,好不好?”
盈時剛好揉的手痠,腰肢也酸,她正有此意。
她輕輕嗯了一聲,脫了鞋子爬上牀,躺在他枕頭外邊兒。
她慢慢以平躺的姿勢轉了過來,以面對面的姿勢。朝着他緩緩伸長手臂,抱着他勁瘦的腰身。
他將他的手臂給她當枕頭枕着。
如今她肚子已經很大的,圓鼓鼓的像是往裙子裏藏了一個西瓜。這樣的動作,兩人間就被一個圓鼓鼓的肚子抵着。
隔着少女水紅色的羅裙,梁的伸手摸了摸她圓鼓鼓的腹頂,眼睛裏帶着笑:“好像略大了一些。”
盈時得意的笑起來,她的嗓音甜而柔美,像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我喫的也多呀。”
他湊近去了幾分,支起身子來,懶洋洋看着手掌下。
孩子許是知曉父親的撫摸,時不時與他的手掌互動,鼓起來一個包。
頭幾個月時胎兒並不怎麼喜歡動,父母兩個撫摸時小半日也就慢悠悠遊動幾下,梁的原先還以爲她肚子裏的孩子是個乖巧的性子。
誰知如今幾個月過去了,孩子卻越來越頑皮,竟然在娘肚子裏就開始玩起了蹴鞠。
梁的暗自搖頭,嘆息說:“鬧騰了些。”
盈時其實早就發覺,他好像瘦了一些,也很古怪………………
但是他從來都是古怪的性子,從來不會與自己說,她只能猜測他許是因爲生病,身體不舒服。也許他的病沒有他說的那般輕鬆。
也或許是因爲老夫人病重時日無多了,他心裏難受不舒坦?
生老病死都是人生常態,盈時一時半會兒也不知要怎麼安慰他纔好了。
只盼着他能想開一點。
多麼可憐的人啊,他身上的擔子那般的重,都病了還要操心許多許多的事兒,日夜無休的。
盈時一時間沒忍住,輕輕嘆了一聲。
梁的看着她說:“你嘆氣做什麼?有什麼事不要憋在心裏。
原來他也知曉啊!
盈時以溼漉漉的眸光回望他,對他說:“你要快點好起來啊,你這樣.......我心裏很害怕。”
梁昀知曉自己的情緒有些嚇到她了,嚇到了這個敏感的姑娘。
他忍不住撥開她額前的髮絲,親吻起她的額頭:“是我不好,叫你擔心了。”
盈時很喜歡他的親吻,愜意的閉着眼睛回抱着他。
屋外晚霞璀璨,照的內室裏,滿地地衣上一層層的碎金。
有孕的身子總是很容易累,更容易困。
她閉着眼在他的安撫下昏昏欲睡,正是要進入夢鄉時,猛不丁聽耳畔人問她:“盈時,你會很喜歡我們的孩子的,是麼?”
盈時被他突如其來語氣嚴肅的問題嚇醒了幾分,她霞光下不施粉黛的臉,泛着困頓,迷惘的反問他:“好奇怪,我爲什麼會不喜歡?”
她想不到自己會討厭的理由。
難道會生的醜麼?
可是,自己同兄長長得都很好看啊。
再說??
“哪怕他生的再難看,我也喜歡啊。兄長難道不是麼?”
梁昀唔了一聲,這個認知似乎給了他一些信心。
他對她說:“明天我要出門一趟,有點事要我去辦,會很快回來。”
盈時聽他又要走的話,睏意一下子都少了幾分,她倚在他懷裏不開心的問他:“很快是多快?你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
梁的心裏說,很快。他只是去看一眼,確認一番罷了。她月份重了,他怎麼敢長久的離開?
梁的捋着她的發,說,會在孩子出生前回來。
盈時鬱悶的不想說話,不搭理他。覺得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一個人對面即將到來孩子的害怕。
梁昀有許多問題想要問她,但一句都沒問出口。彷彿剛纔那句話已經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懦弱,懦弱到只敢將問題藏起來,藏得深深的,遠遠的。一輩子不見天日。
哪怕那個問題長滿了荊棘,扎得他心口全是傷痕,扎的他日夜無休的疼痛,害怕。
舜功,兄長知曉對不起你。
可我們都以爲你死了。
她如今懷着孩子,不能再叫她難過了。
請你務必要答應,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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