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八月。
初秋時分,萬象更新。
山川河流漸漸染上一層淺淡的初黃。
通體漆黑的駿馬飛馳而過,草木枝頭微顫,驚擾起一羣羣飛雀。
傅繁揹着草藥往集市上販賣,只是可惜如今時節這些草藥早就過了日子,賣不上好價錢。
她一連跑了好幾家鋪子,與人爭執不休,爭的口乾舌燥纔將一籮的草藥賣掉。
時間卻也正好, 不早不晚, 恰逢太陽下山的當口。
傅繁揹着空籮筐等在山腳,與去山上砍柴的阿牛匯合。
北地入冬入的早,柴火總要提前備着,否則到時候能砍的柴火都被人砍光了。
以往她們住在山裏,總是不缺柴火,可如今她們搬了家,在依着鎮上附近安了家。附近多是旁人家的私地,要砍柴就要去很遠的地方。
好在阿牛年輕力盛,腳程也快, 他白日裏出發從不會叫傅繁久等, 傍晚就會下山回來。傅繁白日裏種種菜養養雞鴨,偶爾天氣好了也會和阿牛一同往山裏去採些草藥,曬乾了賣些錢。
剩下時間,傅繁便忙活着煮飯做菜, 時間很好打發。
一切都向着最好的地方發展,傅繁有些盼着和阿牛生幾個孩子了,鄉下人家,最好都是男孩兒纔有力氣幹活。
阿牛生的好,孩子們一定也是十裏八鄉最漂亮的孩子。
哎......可惜阿牛人悶的很,只喜歡砍柴喜歡打獵,傅繁好幾回都懷不上。傅繁覺得,她要好好與阿牛說說了,再這樣下去,旁人一定以爲他們有問題了!
傅繁纔到山腳下沒多久,遠遠就看見了那道被太陽霞光拉長的身影。
她趕緊跑上前去,要去分擔阿牛背上的柴火,阿牛卻笑着說:“這些對我而言很輕,我揹着就好!”
傅繁“哦”了一聲,見好就收。
心裏忍不住嘀咕起來,阿牛說話越來越文鄒鄒的了,甚至時不時嘴裏還能蹦出一句成語來,可叫她嚇了一跳。
時常叫她覺得,自己就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土包子。
傅繁暗自咬了一下脣,心裏想着,自己可也是有優秀的一面。自己勤快,腦子好使,長得也漂亮。更是心地善良!會救人,還會給人瞧病。
這世上自己這樣的娘子可是不好找的!以往十裏八鄉多的是男人想要娶自己的,自己可是一個都看不上!自己撿到阿牛時,他還是一個傻子!自己願意跟他成婚,那時誰不罵自己傻!
這樣想着,傅繁面上忍不住洋溢起笑容來。
回去的一路上,她忍不住說東說西,忍不住說起自己的兄長:“走了快一個月了,還沒回來。
阿牛道:“如今動亂,不如我們去接接兄長?”
傅繁看他一眼,生氣道:“哪裏說能走就能走的?不是說好了等秋收過後再陪你找家麼?再說我們栽種了十幾畝的莊稼,若是錯過了秋收的時候,你那麼能喫來年哪兒來的米給你喫?”
阿牛知曉她生氣了,也不繼續說話了,只是悶着頭揹着比他還高的柴堆一聲不吭走在前面。
到了鎮門口的那家唯一一家客棧前,阿牛看見門前的停馬柱上拴着十幾匹馬,他忍不住停下腳步來。
北地苦寒,且常年戰亂,條件好些的人家早就舉家搬遷去了南地兒,如今留下來的人家多是些以耕地爲主離不開的平民,出行多是以騾子牛車,少見馬匹。
更何況還是十幾匹馬。
雖這羣馬生的都不夠高大,甚至可謂是瘦小,一匹匹瘦骨嶙峋,卻也是馬。
追上來的傅繁也是駐足看了又看。
“乖乖!這些都是馬呀?這馬是誰家的馬?”傅繁讚歎的同時又是忍不住小聲嘀咕:“可真是瘦,瘦不拉幾看着還不如咱們家的騾子呢!只怕也便宜的緊,還不如咱們家騾子貴!能拉人纔怪!”
鎮門口的客棧是鎮子上唯一一家客棧,往常他們這兒少有貴客來往,是以這客棧便也修繕的寒酸。缺了一個角的桌子,一隻桌腿補了又補的板凳,二樓窗扉也是隨着風吱呀吱呀作響。
客棧裏只一對夫妻承擔了所有活計。
夫人在樓上給客人燒水沏茶,丈夫就提着一個桶出來給這些馬喂草料。
傅一看他拉出來的草料,更是驚詫。
一桶桶竟都是煮熟的豆糧,裏頭混着切碎的蘋果甜瓜和大塊的紅糖。
乖乖!如此貴的水果就不說了,竟然還是一整塊的紅糖?每一塊比她手掌都要大!
那馬噴赤着滾燙鼻息,平等的衝着所有人齜牙咧嘴低鳴,也不知是不是聽懂了傅繁鄙夷自己的話,爲首那匹口水混着沒嚼爛的豆糧,都飛噴去了她面上。
傅繁嫌棄的緊,趕緊躲去了阿牛身後擦了又擦,朝着店主氣問道:“長得瘦不拉幾的,怎麼喫的怎麼比人還要好?”
那店主也是不明白,心裏正嘀咕呢,不過到底不敢說那些貴客的壞話,納問道:“樓上貴客們給了許多銀子的,特意吩咐我說要這般喂,我也只好這般喂。”
鄉鎮人家都是老實,怎麼也不敢做拿着銀子卻轉頭糊弄的活兒。
店主說完也是忍不住朝着傅繁又說一句:“我家哪裏有這麼多的紅糖!都是剛纔跑了一整條街去外頭人家一家家借的!乖乖,十三匹馬,瞧着一條條也瘦的緊,誰知一頓就要喫一桶的紅糖!誰家養得起啊………………"
一直悶不吭聲的阿牛忽然語出驚人:“這不是普通馬,這些是戰馬。”
“戰馬?怎麼可能?一匹匹骨瘦如柴,瞧着像是半截入土的老馬!哪裏像是戰馬!”傅繁不信。
阿牛摸了一把正在哼哧哼哧啃着蘋果的馬,只見它渾身火炭一般的赤色,沒有半點雜毛。
阿牛眸光中皆是認真,臉上極其罕見的少年意氣:“是河曲馬和百色馬雜交出來的品種,不僅速度奇快,且耐力好極。一匹匹看着骨瘦如柴,卻是品種如此,喂不胖的。也正是這般骨瘦如柴才能跑的快,是大乾唯一能行百裏的馬種!前朝李照
將軍麾下的左翼輕騎兵能戰勝匈奴,正是因爲得了這種馬,才能破了匈奴汗血馬速度力量上對漢人馬匹數百年的壓制!”
店主看着往日老實本分成日只知曉砍柴狩獵的村夫,嘴裏忽然間蹦出這番金戈鐵馬氣宇軒昂之言,一時間連餵馬也忘了喂,驚駭的止不住張大了嘴巴。
他這番磨蹭的動作可是叫那羣馬兒急的要命,一個個主動將頭伸進木桶裏哼哧哼哧的嚼起來,時不時低沉哼叫一聲,一副自己知曉自己很金貴的高傲模樣。
傅繁看到這一幕,趕緊朝着店家說:“您別介意!他一直就是這樣,總喜歡說着傻話呢!”
傅繁一面說着,一面拉着阿牛往家裏走。
“快走吧!回家給你煮好喫的。豬下水你一定沒喫過吧!你上回不是嫌棄臭嗎?其實只要處理好了保證香噴噴的,你一定能喫三大碗米飯!”
她們是才搬的新家,攢了一整年的銀子總算剛剛夠買臨着鎮子上一家新的院子。
比起以往住在荒野鄉村裏,如今她們住的地方地段可是好了許多,出遠門有騾車,買菜也方便的很,便是連房子也足足三間。
傅繁沉浸在日子越過越好的盼頭中,阿牛揹着柴卻時不時往回看,仍是看那些馬兒。
這可叫傅繁生氣,忍不住跺腳催促道:“好你個阿牛!每回看到馬兒心都跟着野了是不是?是不是叫你趕家裏的騾子,還能委屈你了!”
傅繁嗓門天生就大,她這些話更是沒避諱。
話音剛落,就瞧見方纔那間客棧的二樓,有幾個帶着長檐圍帽,正在喝茶的男人們齊刷刷往她臉上看過來。
似乎她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傅繁眼睫微顫,她注意到其中的一個男子,那男子低垂着頭,帶着烏黑的網紗帽與旁人的與衆不同,上頭還鑲嵌着玉石珠子。
那男子的帽檐很長,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只留一張凌厲的下頜。
那人的下頜線鋒利,瘦長的下頜,極薄的脣線。像是薄薄一層皮肉包裹住凌厲的棱角。
昏暗的光影浮動間,那男人脣角似乎朝她彎起一個漫不經心的弧度。
梁的的視線繞過繁,落向她身後揹負着一捆柴的阿牛身上。
卻見那個原先還有幾分瘦高少年意氣的男孩,如今已經長得很是孔武有力。
他的肌膚早不像以前嬌生慣養時的模樣。
黝黑的像是炭,卻也瞧着健康。他比以前看起來穩重了許多,看起來有了擔當。
梁的看着阿牛揹着柴火漸漸離去的背影,他面頰上很冷清,看不出一絲情緒。
直到人走的遠了,他也沒絲毫要上前與弟弟相認的心思。
後幾日,也是這個位置,相同的時間裏,他也只是這般靜靜看着。
靜靜看着那個時常相伴在弟弟身邊的女子時不時給他送飯,給他端茶遞水,爲他拭汗。
二人一副農家最尋常不過的夫婦模樣,看着煞是恩愛。
恩愛?
梁的脣邊忍不住勾起嘲諷的笑。
他想啊,一個人真的能失憶至此,徹底忘了自己曾經深愛過的另一個姑娘?
梁的真的見到這一幕,才發現自己並沒有聽聞他已經失憶,並且成婚時的慶幸。
他覺得諷刺,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懣。
梁的幾乎是親眼瞧着這一切,瞧着梁冀的糊塗。
可不是,糊塗麼………………
糊塗,好啊。
“三爺自從落水被救上來後便失去了所有記憶,沒多久便與那位傅姓娘子成了婚。婚後不久便遷居從衡州遷來了雁郡,也是前不久才搬來鎮上住……………”
梁靜靜聽着手下的回稟,聽着四處調查來的消息,都是與那郎中一般無二的說辭。
事到如今,只怪天意弄人。
怪不得任何人。
任何人都無辜。
但最無辜的不是他們……………
隨着梁的一同趕來的護衛們有人忍不住憤恨不平道:“爺,要不要我們將三爺請來說說話?三爺過的慘啊......穿的都是補丁衣裳,日日還要上山砍柴!每日賺的錢都被那婆娘死死管着,連塊像樣的肉都捨不得給他買!”
以往三爺多金貴的郎君啊,如今多可憐啊。
失憶之症也不是不能痊癒,有些人多見見以往的熟人,多聽聽熟事兒,說不準就能記起來了,將三爺接回府裏去仔細調養,總能記起來…………………
梁的修長的手指一點點摩挲着冰冷的茶杯杯壁,冰涼的堅硬,能短暫壓抑他心中翻湧的情緒。
室內長久的靜寂。
所有人都察覺到氣氛的僵硬,一個個跟着垂着頭,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壓抑。
“再等一日看看。”良久,梁的道。
衆人也不敢問公爺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們都是梁的死士,主子說什麼自然就是什麼了。
於是一行數人便又在附近停留了一日,觀察了一日。
一連四日,屢次差人去試探梁冀,確定梁冀是不記得了。
什麼都不記得了,一點點都不記得了。
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如今似乎也習慣了這些平淡無奇的日子,並不覺有什麼不滿,憤恨。
窗外瀟瀟風聲。
梁臨着窗寂然而立,面無表情看着眼前這座寧靜的小城。
風景秀麗,遠離京城。
朝將不朝,動亂橫生。
舜功生性魯莽,不適合朝廷,若是能一輩子待在這裏遠離紛爭,於他而言也不失爲一樁幸事吧。
許久,梁的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緩緩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