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府上往院子裏擺筵賞月觀花。

老夫人雖病着可也愛熱鬧,便叫韋夫人與蕭夫人將筵席擺在容壽堂外。

四處一應早早收拾過,地下鋪着拜毯錦褥。衆人依着長幼在屋檐下襬開方桌。

是夜,月色皎潔。月華宛如銀紗輕覆於青磚黛瓦,亭臺樓閣皆染上了一層皎白的霜華。

翠竹於幽徑旁搖曳,影影綽綽,月映其中,恰如碎玉亂瓊鋪陳,放眼所及,皆是令人神怡之美景。

席面上上了秋蟹,一隻只肥碩不已,梁府都是撿着最大最肥的採買,每一隻比碗碟都要大,做出來的清蒸蟹,蟹釀橙都是一絕。

往年盈時最喜好這一口,可惜今年懷了身孕便有了許多忌口的,首當其衝便是這些螃蟹寒涼之物。

好在沒了螃蟹,也還有許多旁的佳餚可以動筷。

盈時喝着軟融融的鮮筍湯,火腿與鮮筍的鮮美盡數溶於湯中,鮮甜的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心中好不享受。

這場家筵沒有外人,便也未分男女。

女眷們有的去拜月,男人們也要去焚香秉燭、給上蒼神仙陳獻瓜餅及各色果品。

而後府上又玩起了猜燈謎的遊戲。

想來也是兩位夫人有心,刻意營造出熱鬧的氛圍,好叫裏頭的老夫人聽着心裏歡喜。

可這猜燈謎豈不是難爲了一羣往日裏一個個身居高位,古板且不善言辭的老爺們?梁直梁挺哪個看着像是會玩這個的?

好在女眷們會玩,一個個也不管男人們怎麼想法,紛紛自顧自往燈籠上填詞,還有許多大丫鬟嬤嬤們齊齊助陣,倒也將氣氛襯托的熱鬧不已。

過了不一會兒,便有很多燈籠高高掛起來。

二老爺方纔寫燈謎時半點不插手,可輪到猜時卻是來了勁兒,他倒是學富五車,負着手踱步過去,看了一通幾乎沒有他看了不知曉的。

片刻功夫就解了十幾道燈謎。

蕭瓊玉也跑過來問盈時:“你要不要過去瞧瞧?”

盈時到底年歲也不大,也跟着跑過去湊熱鬧,可她去的晚了,容易的已經被猜出來了,剩下的她只猜出兩個,便都想不出來了。

盈時月份重,很快就覺得累了,今兒這麼熱鬧的場合也不好提前告退,便早早又走回席位上坐下,攢着精力。

正在此時,廊外忽地傳來聲響,前邊兒人來人往的歡快熱鬧,盈時一直獨自一人坐在席上,周圍無人,倒是安靜的很。

如今,亦是她第一個發覺了聲音,回首朝着門廊下看過去。

迴廊之下幾縷月色灑入,照見壁上舊畫,近旁花枝。只見那身深玄直裾的身影在月影中顯得幽芳而孤高。

他的輪廓總有有一種能叫人心安的成熟穩重,肩脊挺括,腰身窄緊。

二人隔着層層人羣,眸光剋制地相融。

他見她還是走時的樣子,穿着一身玉色繡折枝堆花襦裙,淡紫蘭花刺繡交領褙子,手上虛握着一把緙絲花鳥象牙柄刻八仙團扇。

一人孤孤單單坐在席位中,臉盤在月光下映的皎潔的模樣。

她只是坐在那裏,安安穩穩與身後婢女說着話,梁的便覺,一路懸着的心漸漸鬆懈下來。

可又是止不住的心疼。

她是不是累了?爲何沒人陪着她說話?

“公爺可是回來了?”女眷們見到梁的回來,紛紛聽了熱鬧,給他行禮。

“昀兒回來的正好,母親方纔才唸叨起你,你既然回來了便先進去,與她說說話。”梁挺撫着鬍鬚,道。

隔着窗扉,隱隱聽聞老夫人在內室裏壓抑着的低咳。

梁的未曾逗留,掀起袍角,寬袖幾乎是擦着從她身旁拂過,踏入內室裏陪老夫人說話。

梁的印象中的祖母,是位極爲威嚴的老人。

是一位嘴上嚴厲,說着不準府兒郎們嬌養,不準府上男人們蓄妾,不準姑娘們不學無術,卻也會在寒冬臘月裏唯恐他穿不暖,親自給他裁製衣裳的慈祥老人。

老夫人年輕時身子健朗,可人也總有漸漸老去的一天,老夫人從不與晚輩說起不好的事,唯恐子孫們朝廷上分神。

不知不覺間,牀榻上躺着的老人已是滿面滄桑,滿頭銀絲,前額和眼角一條條的皺紋。

梁的走時老夫人都不是這般老邁,才半月功夫,竟是已經病重到難以撐起身子的地步。

梁的見了心中難免更添愧疚………………

他極度壓抑着自己,坐在她的牀邊親自將藥碗接過來給老夫人喂藥。

“祖母,孫兒回來了。”

猶記得老夫人前些時日心中還責怪他,心中慪氣的厲害,覺得他越來越不懂事,越糊塗。可如今許是覺得人之將死,許多事兒都漸漸看開了。

再看不開,又能怎麼辦?

這是一個從小就有主見的孩子。

有主見的孩子,常日裏默不吭聲,看起來像是好脾氣,好性子,可歸根結底不過是不在乎罷了。

不在乎,無所謂,不喜歡。

一切就都可有可無,可以捨棄可以割讓,可以剋制。

可真的輪到他在乎的事情,十頭牛都沒辦法將他拉回來。

自己養大的孫子,自己焉能不清楚?

老夫人攥着梁的手,與他道:“你瘦了些,聽聞你前些時日又是病了,是不是又想起那些了?”

梁的聲音帶着一些沙啞,垂下頭不吭聲。

“哎......這些時日我也就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也少些出門往外邊兒跑了,女人家生孩子都是鬼門關………………”

窗外天光晦暗,天色透黑。

幾株桂花開在窗邊,清香滿室。

盈時身子重,沒留多久終於忍不住提前回去了晝錦園。

她沿着塌邊靜靜的坐着發呆,而後又覺得時間難熬的緊,索性撿起繡了一半的繡棚,對着燭火繡起花來。

一朵花瓣還未曾繡完,盈時便看着他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明明只是分離了半個月,卻像是過了一年又一年。

少女正當韶華,生的明媚可人,嬌俏無雙,如今卻是坐在這片暗室之中挑燈繡花的溫柔模樣。

她看起來身子依舊纖細,並不似尋常即將臨產身段浮腫的夫人。甚至因爲有了身孕,她的氣色格外的好,燭光打在那張皎潔無暇的側臉上,說不出來的靡麗與妖冶。

梁的甚至不敢看她那副惹人憐愛的模樣。

更看不得她玲瓏的曲線,隆起的腹部。

人的慾望,妒忌是這個世上最慾壑難填的情感。會生出無窮無盡的佔有慾望,更會有無窮無盡的不甘。

明明她一直屬於他,全身心的屬於他,她肚子裏甚至懷着的是他的孩子,他們的孩子就快要出世了......可總是差一點。

以前差一點,現在更是差一點……………

總是橫插着一個………………總是略欠了一點。

她.....對自己也是差一點。

室內靜悄悄的,盈時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坐在那裏朝他笑:“你在那裏乾站着幹嘛呢?過來陪我坐坐呀。你快來看看我給孩子繡的帕子,是不是很可愛?”

他被引誘着一般一步步走上前去。

他個子是那麼的高,爲了能叫她舒服一些,甚至整個人都要俯下身來,將就着她。

太久沒有相見,人是會沒了理智的,挨的遠了只覺得不夠,遠遠不夠。捱得近了呼吸間全是另一人的氣息,叫人腦子裏白茫茫的一片。

盈時反手環過他的腰身,白?的臉頰翹起。看着她雙脣嬌豔欲滴的模樣,男人滾燙的雙脣已經傾覆而來。

那種帶着侵略,攻城略地的吻,甚至帶着一點宣戰主權的吻。顯然已經不適合她虛弱的身子,她才被吻了幾下就已經氣喘吁吁。

脣上都是一片溼淋淋的,有一種像是窒息的錯覺。

她如今的身子受不住。

梁的後知後覺自己的逾越,他慢慢鬆開她。

他的眼眸中比任何一次都要平靜,平靜的安撫着她的後背,捋着她柔軟的發,愧疚道:“抱歉,一時間竟忘了…………

盈時好脾氣的搖搖頭,並沒有責怪他。

她輕輕的氣息吹在他臉上,說着叫人心窩都能融化的話:“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只是太想念我了。”

太想唸了,忍不住的。

梁的心裏果真軟的一塌糊塗,想起來後這才安靜的將拿了一路的木匣遞給她。

他的手很瘦,指節很長。像是一隻文人的手,指甲修整的整齊而圓潤。

盈時接過來悄悄打開一角,就瞥見裏頭是厚厚一疊地契,銀票。

她有些震驚的抬眸看向他,後知後覺明白過來,指着自己的肚子:“你是送給他的麼?”

梁的搭着眼簾,顯然還是他生平第一回送禮物。

雖然被誤會了對象,卻也差不多,他只能抿着脣應着:“是。”

禮物太過於沉重,盈時甚至都不敢去細數。

她想了想還是認真的道:“太貴重了,你是給男孩子的吧?那我可不敢收了.......誰知曉萬一是個姑娘呢?”

她的話好傻。

傻的梁的忍不住摸了摸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將她捏的皺着鼻頭掙扎起來,他才笑着朝着她肚子裏那個傢伙道:“是女孩的話,也應當是一顆掌上明珠啊。”

自從盈時懷孕開始,晝錦園裏所有人都開始準備起來。

準備迎接她肚子裏新生命的到來。

各式各樣的嬰兒物件都被提前準備好了。衣裳也被早早漿洗趕緊。

乳母們,女醫們,甚至從宮中請來的兩位穩婆更是早早就來了晝錦園裏待命。

腹中孩子許是知曉父親回來了。

原本不聲不響的,可梁的回來了纔沒幾日,盈時就開始不舒服起來。

頭一回生孩子哪裏這般容易的?盈時虛疼過好幾次,每一回都鬧得府上人仰馬翻,可到頭來只是虛晃一槍。

只是臨產前的疼痛罷了。

後來,盈時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成日裏咋咋呼呼叫丫鬟們都跟着睡不着一個好覺。

這日晚上,盈時肚子又是短暫疼起來的時候,她只能幹忍着。還是梁的最先發現不對勁,他摸了摸她的臉,問她:“你不舒服一定要說出來。”

盈時含糊的點點頭,卻仍舊是忍着,唯恐又是一場虛驚。

只是這日晚上卻總是疼的古怪,斷斷續續的不是很嚴重,卻叫她根本睡不着。

梁的也只當她是胎兒入盆,臨產前的不舒服,他與她鼻尖相抵,撫摸着她的後背一如既往的柔聲安慰她。

“閉上眼睛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

她幾日間眼下就都是青黑,連一個安穩覺都沒睡過,若是再過幾日還是這般折騰人,就該想想法子了。

梁的是個很穩重的人,聲音也像是有法術一般,盈時總能被他幾句輕聲哄着哄得安穩下來。忍過一陣疼痛,漸漸也不覺得疼了,盈時閉着眼睛心裏想着果真又是虛驚一場,她終於沉沉睡下。

睡夢中似乎還做起了兒孫繞膝的美夢呢,她夢中翹起脣角,卻忽地察覺被褥上一陣濡溼,有什麼東西流淌了下來。

盈時猛然夢中驚醒過來,只覺得那股疼痛又是來了,愈演愈烈,她纔是真的害怕了。

她控制不住的手腳發抖,控制不住的抽噎起來。

梁昀睡中很快就醒了來,他伸手一摸,摸到她滿臉的淚。

梁的還算是鎮定,對她道:“別怕,我去叫大夫過來。”

那般鎮定的男人真的這一刻到來時也是兵荒馬亂,手足無措。

他想起自己看過的書,匆忙叫人。

盈時卻抓住他的衣袖,才一會兒功夫她手上已經生出了一層細汗。

她還記着提醒他:“不是大夫,是叫穩婆......”

梁昀搖響銀鈴,頃刻間叫來外頭伺候的婢女們。

燭光重新燃氣,盈時一張臉都被憋的通紅,額角泛出晶瑩的細汗。

梁的俯身給她擦着鬢角的汗水,問她:“是不是疼的太厲害?想些開心的事情吧,你想想他很快就能出世了,他出來後你就不會苦了。每天都能睡一個好覺,到時候還有人能叫你娘。”

誰料盈時卻是搖頭,疼痛好像比方纔好了一點,她能慢慢平穩呼吸了,才蚊子一般紅着臉小聲嗡嗡說:“我覺得好丟人,許多人都來看着我,我都不認識她們,我、我………………

梁的安慰她:“這些都是所有人都會經歷的一遭,想要做母親就要經歷一回。這個世上所有生物的到來都是一樣的過程。盈時,你很偉大。”

盈時吸着鼻子,“我纔不想偉大呢。”

盈時只覺得如今的自己最是狼狽不堪,渾身的汗水,連頭髮都溼噠噠地貼在了臉上,他怎麼擦也擦不乾淨自己的汗水。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醜透了。

可很快她連嫌棄自己醜都沒心情了,疼起來時感覺腰腹要被分成兩半,先前她還忍着,真的一下子疼起來時,她無助地抽噎,哭的厲害。

今日以前她都是充滿了期望,對孩子的期望,對未來的期望,可這日被一陣陣疼痛像是又折磨醒了。

告訴她,根本沒那麼容易,無論是生孩子,還是往後所有的事情,都沒有那麼容易。

眼前的平靜只是暫時的………………她還有很多煎熬,要撐過去。

盈時眸中泛着水痕,她知曉等會兒人一來,梁的必是不能待在自己這間屋子裏的,她忍了許久忍不住酸澀:“我其實好怕的,我好怕我死了………………”

梁的本來還算沉穩的樣子,卻是被她這句話驚的眉心蹙起。

他捏着她冰涼的手,如今甚至已經分辨不出誰的手更加冰涼。冷汗交混在一起,叫人心裏頭難受。

“嬤嬤們不是都提前看過了嗎,一切都很好,你身子很好,孩子也不大。”他聲音沙啞。

“要是我、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疼愛這個孩子,哪怕你日後也會有孩子,哪怕.....你能不能不要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你去哪裏也要帶着他去哪好不好?”

她這番話在心中醞釀了許久。

她可不敢長遠的賭,賭一個這樣年紀輕輕權傾朝野的男子能爲自己守一輩子。

更何況,自己同他壓根什麼關係都沒有。

自己前頭走了,他若是有點良心還好,若是沒有良心轉頭就重新組建家庭,他也沒有一點過錯啊。

盈時這一刻才覺得恐慌,恐慌自己將一切想的太簡單了。

可憐自己的孩子,會不會纔出生,就沒了爹又沒了娘。

以後呢?以後梁冀回來後,他的身份該有多尷尬?多可憐啊?

她說的這麼多不過是叫他明白,自己若是走了,自己留下的孩子會很可憐。她的孩子會與梁的年幼時一般可憐,甚至比他小時候還不堪呢。

盈時想叫他日後能多待自己孩子好幾分,能爲自己的孩子籌謀幾分……………

“好,你放心。”梁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攥着盈時的手都有幾分發顫,他努力維持着冷靜道:“你要堅強一點,我們一起養着他看着他長大,看着他日後組建家庭,每天都活得歡喜沒有憂愁,成爲世間最無憂無慮的孩子。不像我們小時候那樣,好

不好??”

晝錦園裏的陣仗頗大。

大半夜的,整個院子內外燈火通明。

穩婆們隔着被褥給盈時檢查了一番,便趕緊叫梁的出去待着。

“入盆了,快生了,產房晦氣,切莫衝撞了公爺!”

就連桂娘也架起屏風,放下幔帳,趕梁的出去:“一會兒夫人們該來了,公爺還是先出去避着些吧。”

她這話亦是在提醒梁的,不要在盈時生孩子的時候,還要考慮其他的事情。

盈時也是推着他。

“你……出去!”

梁的知曉她的心思,只能維持着冷靜,說:“我就在外頭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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