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氣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越入秋雨水越多。
北方天這兩年雨雪天氣這麼多,也算是詭異了。
葉滿去試鏡的這天,陰沉沉也眼見着要下雨。
張珂和小陶在外面等她,葉滿自己跟着選角導演進去的。
與她一道的還有三個女生,有一個好像是北體武術專業在讀的學生,聽說還拜了峨眉派現任掌門爲師,剩下的兩個,一個是之前靠着一部大女主戲升到一線拿下視後的前輩,還有一個是老熟人??
許意涵也在。
許意涵港姐出道後接了不少的戲,她雖然還沒有什麼代表作,但據張珂說她這兩年資源好到爆,還說她和昔日影後任明月也有密切的關係,是躍洋娛樂化大價錢要捧的對象。
鑑於葉滿上次幫忙跟許意涵有過對手戲, 葉滿朝許意涵打了個招呼,許意涵只是疑惑的問到:“你怎麼在這?”
葉滿站在這幾個人面前,比起演戲經驗,她沒有榮譽桂冠證明,比起人脈資源,她背後也沒有大公司大背景。
也難怪許意涵要問一句,她怎麼在這兒。
葉滿聳聳肩,笑着回她一句:“我也很驚訝許老師淪落到和我同一起跑線。”
“你。”許意涵沒想到葉滿會回嗆她。
這個時候導演組過來,劇組人員給他們貼了1.2.3.4編號,一個一個的先是形體考察,再是身體素質技能考察,最後纔是模擬試戲。
考量到演戲道具的逼真性,女主用的長刀必然是有些重量的,所以要這個女演員不可太過柔軟,但鏡頭又偏向於瘦弱纖細的,所以選角要求既要身體纖細靈活又要有力量感。
形體考察階段,那個體校的女孩因爲骨架大肌肉量感重直接被淘汰了。
身體素質考察階段光看素質的有攀巖、單槓過河等項目,與劇情相關的還有騎馬、射箭等環節,騎馬射箭之前葉滿在劇組練過也找老師學過,技能上不成問題,但在熟練度上,她沒有想到會輸給許意涵和那個前輩。
想來,人人都不打無準備之仗的。
幾項測試下來,葉滿也就是在耍大刀上能脫穎而出,兩米長的長刀握在手上有些重量,但她輕鬆自如,動作標準,引得場面上連連喝彩。
那個視後前輩在這一塊的確有些喫力,不過許意涵卻讓葉滿很驚訝,她一招一式不像是新學的,倒像是早就練過的。
最後就是直接試戲了。
剩下的三個人每人發了一套道具服,簡單化了妝發,一個一個進去試的。
葉滿進去之前一直在找狀態。
試的這一場戲就是“忌日刀”發現自己的身世沒法和自己達成和解自刎的這一場。
陰沉沉的天氣而就開始下雨。
露天的場景裏冷風冷雨席捲掉滿地的落葉。
其他的人都已經演完了,偏葉滿演的時候天氣變得這樣差。
劇組的人這會子已經心猿意馬只想過了這個場子就走,畢竟前面已經領教過視後的高超演技了,誰還想看一個武打出身沒受過正兒八經演戲訓練的小姑娘演尷尬內心戲啊。
礙於情面,場面還得走完。
葉滿是最後一個上場的。
無盡的臺階下,只見一個穿一身黑色的女子走了上來。
她全身裝束簡單,明明落步帶風,卻又不驚腳邊的碎葉,從監視器裏看她的腳步的特寫的時候,突然讓人覺得這人物應該是武學造詣非常高的奇俠,但她掉落的髮絲還是彰顯了她的慌亂和狼狽。
監視器往上一推,最後定在畫面中人物的眼睛的位置。
不同於前幾個一推上去就看到的發紅含淚的眼,或者憤怒不解的眼。
她的眼睛一上來是空洞的。
空洞到監視器面前的人在一瞬間都安靜了。
拾音器裏只聽到那肆虐的狂風席捲走枝頭上所有的落葉。
她手裏的長刀一直拖在地上,但卻始終和地面保持着距離,即便是在那樣空洞的狀態裏,一個殺手,一個以兵器作爲最愛的殺手,也不允許骯髒的地面弄髒自己的刀刃。
監視器這頭的姜導動了動眉頭,給的劇本裏的確說的是:“她長刀拖在地面上,發出絕望的聲響。”
但這個演員卻沒有那樣做。她在理解人物。
“推鏡頭。”姜導身體往前,靠近監視器。
只見屏幕裏的人依舊盯着遠方,不同於剛剛她眼裏的空洞,這會那些複雜的情緒已經完全上來了。她的眼裏有質疑,有無措,有信仰的崩塌,更有悲涼的絕望。
兩米長的長刀在地面閃過一道光。
而後原本瘦弱的女子用最漂亮的姿勢??
“忌日刀”練了十年才練好的“刀無影”,傳說中殺人於眨眼睛的速度自刎而亡。
她身體繃直地直直倒下。
在傾盆大雨而落的石磚上發出悶響。
只因“忌日刀”發願:不跪天,不跪地,只跪奸佞盡除的天下太平。
紅花落,忌日亡。
刀斷人死。
紛爭戰亂依舊還在繼續。
站在監視器外面的人倒吸一口冷氣,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好了一會姜導才反應過來說“咔!”
“快去看看有沒有事啊!”姜導招呼身邊工作人員去看,他們這才反應過來,剛剛那個直挺挺躺下怕是要傷着腦袋!
說實話,姜導也被驚訝到了。
他給的這一段裏沒有描寫忌日刀死亡的時候到底是怎麼樣的狀態,甚至連編劇在具體的呈現場景中也都在討論。
他們更傾向的是跟許意涵演的那樣,希望是給忌日刀的死亡增加更多的鏡頭美學,希望人物妝容是明豔美麗的,紅和黑的對比是強烈的。
可剛剛葉滿繃直身體落下去的時候,那種泥濘的污水濺射到忌日本就是墨色的衣服上,甚至濺射到她的臉上......這種從來沒有考慮過要怎麼死纔是好看的,反而在那一瞬間讓他篤定了忌日刀最後的自刎場景就應該是這樣的。
她的死亡好像是她甘願的,但她又是那樣直挺挺地落下,她又是不甘的。
時代、倫理、道德、信仰......她是矛盾的犧牲品,又怎麼會甘心呢。
像許意涵演的那樣裙襬揚起衣袖翻飛柔美而亡太好了,這個角色,她本就是頂天立地的錚錚鐵骨。
葉滿包着個頭出來的時候把張珂下了一大跳。
“怎麼好端端的試鏡還把頭弄破了?”
“沒事。”葉滿手還扶着頭面,“沒傷到,就是試了忌日刀自刎的那場戲。”
“直接就來那場啊?”張珂扶着點葉滿,“你這孩子也太實誠了,我看他們之前出來都好好的,你得保護好你自己,這麼硬的石板子路你倒下去的時候你注意着點。”
葉滿倒是笑的輕巧地:“姐,我都“死'了,哪裏還能想着注意點。”
張珂嗔怪地看她一眼:“把你摔成傻子你就老實了。”
導演辦公室,兩個製片人一個監製加上兩個導演,幾個人拿着剛纔那幾個人的資料。
其中一個製片人說:“我說躍洋送來的人可以用吧,人家早就根據這個劇本做了很多的技能準備了,拿過來直接用就行。”
“可以是可以,但這個演員本身沒有武術功底啊。”
“那怎麼了?你看她今天拿刀的動作,漂亮不就行了。而且她姨夫你們也知道啊,圈內最富有盛名的武術指導唐老師,都說了,只要這部戲是她上的,武術指導唐老師就包圓了。”
“許意涵的確很好,但好像就是爲了這部戲量身定做似的,少了這個角色原有的野性啊,今天我卻對這個姑娘印象更深。我覺得她形象貼合,而且演技也好,最重要的是,我覺得這孩子心眼實誠。”
副導把葉滿的資料推到前面。
“心眼實誠有啥有,這不行,新人演員沒人氣、沒作品,綜合素質還不如3號呢,人好歹視後,白玉蘭獎不是誰都能拿的。”
“她太老了,不符合這個角色年紀。”
一羣人嘰嘰喳喳的。
“姜導,您怎麼看?”一羣人爭論不休,都把眼光對準姜導。
姜導面前放着的是許意涵的資料,她像是貼合他的需求打造出來的人物一樣,樣樣都行。
可不知道爲什麼,他的眼神總是落在桌子邊上葉滿的資料上,他覺得她身上有那種沒有受過太過規訓的靈氣,這種靈氣也刺激着他在拍攝過程中進發出更多二次創作的靈感。
姜導伸出手來要去拿桌邊上葉滿的資料。這時候卻從一旁伸出一隻手來。
他目光往上,一直沒說話的另一個製片人搖了搖頭,他平光眼鏡下的眼底裏寫滿了深意。
“姜導,我知道您向來大膽,敢用新人,選演員的眼光也獨到老練,但這畢竟是您的歸山之座,您是老藝術家了,誰都希望這部作品能給您的藝術生涯劃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我是代表躍洋來的,我的老闆任老師從前跟您也有合作,她說姜導的這部電影,躍洋會拿出最大的誠意來支持的,您應該相信任老闆的眼光,也要相信躍洋的實力。”
“您在電影圈已經塑造了太多的神話了,沒必要拿最後一步出來冒險的。”
平光鏡製片人把葉滿的資料從姜導手中一點點抽離:“我非常瞭解姜導惜才之心,她還年輕,多的是機會,但美導和任老闆的合作,可就這麼千載難逢的一次了。”
貼着笑容明媚開朗的素顏照的簡歷資料最終還是被朝下放置了。
忌日刀的角色最後定給了許意涵。
葉滿知道消息的時候,說不出的感覺。
她研讀過很多次劇本,也在腦海中很多次地補充過她的人物小傳,揣摩過人物每一個動作背後的動機。
她不是爲了自己努力過沒有得到回報而懊惱,畢竟在這個圈子裏努力得不到回報的事情太多了。
她只是覺得有一點對不起姜彌。
葉滿看到和她一起競爭的人選就知道,姜彌一定是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她的資料送過去的。
葉滿託人找了姜導好幾次,沒有別的想法,她只想知道爲什麼,她想明白地知道自己哪裏做的不夠好,哪裏還能有進步。
在張珂看來執着於哪裏有問題是沒有用的,在娛樂圈哪怕是已經拍好定妝照了臨時被替換的事情也是常有的。錢總知道這件事後只是輕飄飄地說讓葉滿抓緊時間準備去上綜藝。
不想上戀愛綜藝去上真人秀也行,總之,不要再浪費時間做白日夢了。
葉滿最後費了不少心思纔在姜導陪孫子去上馬術課的時候匆匆見了一面。
姜導匆忙之間只是說:“綜合一切因素考慮,許意涵比較合適這個角色。”
葉滿打破砂鍋地問,綜合因素是什麼因素。
姜導見她誠心問,覺得也沒有瞞着的必要,就實話實說了。選角結果是一個綜合考量的過程,在大家能力都差不多的前提下,許意涵是投資方的人,當然她自己也爲了這部電影也做了很多的準備,所以綜合來看,她是最合適的人。
張珂知道葉滿去找姜導了,自知她心裏是放不下這個角色,也只能在一旁安慰她說,這部電影畢竟是姜導的歸山之作,也不是他一個人就能說了算的,她聽說許意涵的經紀人早就已經搞到了劇本,人家爲了這個角色騎馬射箭等早早地就練了一
年呢,這種蘿蔔坑角色那就是陪太子讀書,最後的結果不言而喻。
這事不知道怎麼就被平日裏和唐尹爾走的近的幾個新人演員聽見了,她們剛簽約簡心,嫉妒錢總對葉滿的照顧,知道葉滿這個事,沒當着她的面陰陽怪氣過。
“喲,自己什麼命不知道啊,不知道許老師是什麼身份啊,人家師父是港星影後,躍洋整個公司都是人師父開的,哪個導演哪個製片廠不給躍洋麪子啊。偏偏還不知道自己什麼身份,非要往前湊,結果當小醜了吧。”
“就是呢,還真當自己是發光的金子呢,也不知道錢總在稀罕她什麼,憑什麼她出入有跟班,還給她配車。’
“心氣高是好事,可也得有匹配的能力啊。憑什麼我們就什麼活都要幹,她倒好,去個綜藝還能挑三揀四的。”
諸如此類很是難聽,且這些話都是當着葉滿的面說的。
“一天天沒事幹了是不是,有沒有一點當藝人的樣子,這麼會嚼舌根去子公司,不要當藝人了當營銷號去吧。”
錢筱路過的時候聽到了,她插着在那兒教訓人,真發火了,那幾個小姑娘唯唯諾諾地道了歉走了。
錢筱又轉過來對葉滿說:“小滿,你來一下。”
葉滿跟在錢筱身後進了辦公室。
語。
錢給她一疊資料,坐回老闆椅上:“小王副導那兒有個角色,你去試一下鏡。”
小王副導是個“戲販子”,不屬於具體哪個劇組,但手裏會有很多演員和劇組的資源,賺的就是中介錢。
葉滿之前和他合作過的,這個人心術不正,總是拉他們去做些旁門左道的生意。
她不是不知道錢總的用意,她之前一直拖着不去參加綜藝張珂就是用姜導的電影做的拖延,如今這個事情告吹了,加上下頭的人開始議論紛紛,錢總自然不好做,讓她去做點雜活跑些龍套,一是小懲戒,二也是爲了平息下面的人的流言蜚
“好,我知道了。”
葉滿收了資料出來,和張珂說了一下接下來的安排,張珂黑了臉,“誰都不願意去的活憑什麼讓你做,搞什麼啊,沒聽說過藝人往下走的,他那兒亂七八糟的角色,不要也罷。”
張珂想去找錢理論被葉滿拉住:“珂姐,小王副導這種雖然上不了檯面,但錢老闆也不能和人家不合作,每年都有指標在這裏,其他藝人怎麼都不想去,我二話不說就去了,一能替錢總解決問題,二也能讓錢總知道我是知道她難處的,以後
有好事還會想着我的。
“你倒是想得開。”張珂看了一眼此刻臉上神情平常的葉滿。
她說的其實也不是沒有道理,張珂只是心疼葉滿要去和這些人周旋。
張珂:“那你也小心點,這人醃?的很,前段時間我聽說他把幾個藝人帶到拍情趣片現場去了,連哄帶騙地糟蹋人。”
葉滿:“我知道的。”
葉滿給那個小王副導打了電話。
這人乍一聽客氣,聽葉滿說明來意後只說明晚就是試戲。
葉滿到了現場之後,發現來試戲的姑娘都很年輕,但來歷似乎都比較複雜。
八釐米以上的高跟,過腰的各種顏色的長髮,出挑的腰臀比,搖曳的走路姿勢………………
今晚試戲就是個小小配角,一個被其他配角“左擁右抱”,供他取樂的小小配角。
因爲故事是會所背景,服裝比較裸露,葉滿有點不太習慣只到腿根的包臀緊身裙以及對着她很凝視的攝像機機位。
不過那幾個姑娘似乎還挺得心應手的。
拍攝完畢,小王副導說請大家喫飯,說有大人物介紹給他們。
一衆姑娘都拍手叫好,葉滿藉口說自己要走,卻被王副導用“還沒完呢今天試鏡,要用飯局鍛鍊你們演員的應變能力”爲藉口留下了。
葉滿最後只得給他們去了飯局。
飯局開始前,王副導就先帶他們進去了。
假山流水的圍繞之際,飯局佈置得很雅緻,十二人位的椅子,王副導只告訴他們,貴賓有六位,她們六個人到時候會以此坐在貴賓旁邊。
至於誰坐哪兒,到時候看賓客的主意就好。
“你們也不用擔心選不上。”小王副導掐着個嗓子聲音像是東廠公公,“貴人們大多通情達理,也不是要你們真幹什麼,就是做個陪襯,倒倒酒添添茶都會吧,酒桌遊戲上放得開些,放開了纔有前途,這話不用我教吧。”
姑娘們紛紛“是”,倒是像見了尋常的場子。
這種局葉滿也不是沒經歷過,小王副導恐怕找她們試鏡是假的,讓他們來免費陪酒纔是真的。
既來之則安之。
小王副導還給她們一人發了一套衣服,或許是爲了襯托着大好的園林景緻,但這旗袍偏偏像是故意做的緊身似地,從胸部往下貼合着腰線,只要有一丁點贅肉都會被發現。
同行的其中一姑娘身材最好,飽滿的胸前引得其他幾個打趣。
“喲,哪個貴人能挪開眼去?”
幾個人嬉嬉笑笑的,餘光一瞥瞥見旁邊那個不愛說話的姑娘,她坐在那兒脊背直直地看着某處發呆,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覺得一模一樣的衣服,怎麼她穿起來就大方些?
晚間沒一會兒,王副導就來叫人了。
“打起精神了姑娘們,你們的機會來了,伺候好裏面的任何一位,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小王副導像是驅趕小雞的老鴇。
路過葉滿身邊的時候,意有所思地叫她:“哎,你站住。”
葉滿回頭:“王總。”
小王副導從頭到腳地打量她一番,眯了眯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裏吐出兩個字:“帶勁。”
而後沒多說,讓她走了。
“都機靈着點,別給我惹事。”
小王副導還在規訓他們。
魚貫似地一羣人撩開珠簾繞過屏風往前走着,葉滿聽到前廳傳來的評彈表演,蘇州小調下的吳儂越語平添了許多柔情。
屏風之後人聲鼎沸,落座在那兒的人談笑風生,好不快活。
葉滿嘆了口氣,要進去前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自己闖了一年多沒闖出個什麼名堂。
如今淪落到以色侍人端茶倒水的地步了。
她撣了撣落在她青白雲紋旗袍上的金玉般的碎桂花沫子,白皙修長的手拂過料子,一瞬間那碎花順着她窈窕的腰臀線上滾輪。
她抬頭,裝扮上明媚的笑容。
不過下一秒,她神情愣住。
她最是怕自己這幅樣子被他看見了。
她每次與他見面,總是要強撐着說要在這個圈子裏做出點什麼來,好像總是要做點什麼出來,彼此交談的時候纔有底氣,她故作清高的頭顱才能抬起。
可偏偏他卻坐在那兒,不偏不倚地越過人羣透過來目光。
不輕不重地落在她那條把身形勾勒的曼妙的旗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