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Chapter 63

藍提斯跟在安德烈的身後慢慢地往城鎮裏走，路上幾乎沒有任何亮光，有的時候走到更加陰暗的地方，會連安德烈的背影都看不太清楚。

藍提斯嘆了口氣，往前快速走了幾步，抓住安德烈的胳膊，再順着滑下去握住他的手，“看起來只要我不主動做些什麼，您是一定不會想到要離我更近一點的――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安德烈沒有出聲，但他伸開手掌，手指從藍提斯的五指指縫中穿過去反握住他，和他的手掌合在了一起。

藍提斯小聲地笑了一下，“雖然您現在的行爲只能算是彌補，但我還是挺高興的――請別誤會，您身爲一名有着非凡能力，能夠帶領船員在海上勇敢馳騁的偉大船長，平時需要考慮非常多的事情，所以我其實並不是在介意您這種時候的疏忽大意。”

安德烈還是沒有說話，但是藉助遠處那微弱不堪的燈光照耀，藍提斯依稀看見他回了一下頭，在漆黑一片的昏暗環境裏，甚至能感受到他那雙神色眼睛的注視。

城門口的守衛換了一批，不是早上的那兩個人，安德烈從衣服內側的口袋裏拿出那份文書遞給他們看了看，就帶着藍提斯走進了城。他看起來氣定神閒，永遠都準備充足，彷彿無論走到哪裏都不會驚慌失措。

藍提斯發自內心的認爲，他十分想看看這位船長手足無措的模樣，儘管他知道自己的這份思想惡劣至極，但他實在無法喜歡上安德烈這副無論抵抗着多大的壓力和痛苦，都依舊沉默不語的模樣。

當他還是個對世界充滿渴望，唯一的念想就是前往外面世界的孩子時，他的父親米萊沃弗特先生就嚴肅而認真地教導過他：忍耐並不是一件壞事，它有時候甚至能給人們帶來幸運和成功，但過度的忍耐就會變成壓在樹木枝椏上的積雪，積攢過多就會在一瞬間壓垮高大樹木那原本所有人都認爲堅不可摧的枝條，徹底跌進谷底，再也無法起身。

所以藍提斯偶爾也會懼怕，如果未來和命運真的無法抵擋，他無比敬愛堅強的船長，會不會也像他父親所說的那樣一蹶不振，萬念俱灰。他自己則是在父母的寵愛下逐漸成長，就算後來獨自一人面對世界，也不會感到孤獨無助，因爲他始終知道，無論自己做了什麼，或者被多少人延期，在不知遙遠的那個熟悉方向，依舊會有一個給自己提供一切的家。

安德烈最令人敬佩，也最令人擔心的，就是他那無比高傲的尊嚴。

藍提斯曾經和凱瑟琳提起過這件事，但凱瑟琳卻微笑着回答他說：“你得知道，我親愛的藍提斯，他是安德烈?利奧維斯，他的身上流着我們利奧維斯家族最特別的血液，他不會允許自己卑微低賤的活在世界上，也絕不會依靠其他人。所以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失敗到永遠無法重新開始的境界，那他就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與這個世界訣別――而若是真的發生了這種事，我也絕對不會阻止他的。”

聽了她這段話後，藍提斯才稍微收拾了心情，但在他的腦海深處，在靈魂能夠允許觸及的那片區域裏，從不希望看見安德烈的身上發生任何意外。

抵達林的宅邸時，從門內走出兩個女傭將他們接了進去，女傭們知道雙方無法交流，於是就只行了一禮，就將他們帶到了房間。

房間裏的油燈在他們進來之前就被女傭們點亮了，整個房間都被籠罩在溫暖的柔和光芒裏，就連安德烈一直像是冰川一樣寒冷的神情都變得不再那麼冷硬。藍提斯揹着手關上門口，靠在門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制止住腦子裏不停翻滾的思想。

“如果你執意要這麼做，”沒等藍提斯調整好心情，安德烈就先開了口，“那麼將來的所有時間和年歲，你都將全部交到我的手上，無論因爲這件事而付出了多大代價，我們都不可能再反悔。”

“我就十分自私的當您這幾句話是在求婚了。”藍提斯這次沒有愣神，他的臉上展露着燦爛的微笑，頭一次在安德烈面前笑得像個偷喫了香甜麪包的調皮孩子，“經歷了這麼多，我已經不可能反悔了，只要您心中無所畏懼，我就絕不會退縮。”

“那就過來。”安德烈向他伸出手，他的聲音在這種氣氛下顯得平靜而又低沉，“如果你已經想清楚了。”

“這次回去西班牙，一定會發生我們不願意見到的事情，”藍提斯說着，往他那邊走了過去，握住他伸出來的手，逐漸地靠近了他，“如果我們的初步判斷沒有錯，那麼我們就都已經被捲入了國家之間的戰爭，這個時候再想逃避都沒有用處，您覺得有多少人會安然無恙？”

“我不能保證在戰爭的洗禮下能護住多少人的安全，”安德烈用另一隻手穿過藍提斯的臂下，環住他的背脊和腰胯，他的表情看起來嚴肅認真，同時也坦然自信，“但維爾肯商會是我最珍貴的寶藏，我不會讓這筆財富輕易就被奪走。”

“上帝！”藍提斯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額頭，“您現在這個表情，對我來說實在是太迷人了。”

安德烈不再說話，他緊緊地擁抱住藍提斯，躺倒在房間裏算不上柔軟，但卻絕對舒適的牀上。他們猛烈的擁抱親吻在一起，藍提斯此時卻一點都不介意會被任何人知道他們的行爲，就算是以前那機具風險的盜竊工作，也沒有讓他像現在這樣大膽過。在被安德烈擁抱在雙臂裏，緊緊貼着胸口時，他甚至能聽見兩人正瘋狂跳動着的心臟，順着他們交疊在一起的手掌，穿透對方的脈搏。

恍惚感佔領他薄弱的神經，撕扯着他激盪不停的靈魂，像是一雙來自地獄的手，將他拉扯進充斥着墮落的極寒深淵，也像是聖經裏天使的羽翼，愛撫着他，帶領着他在一片光明的照耀下前往那遙遠的極樂世界。

藍提斯伸出手緊緊地抓握着安德烈的肩膀，像是拼盡全力一般，再次用連靈魂都被灼燙的方式，擁抱了他。

只有到了這個時候，藍提斯才徹底明白凱瑟琳口中的，坐落在人間的伊甸園。無論身處何地，只要一直站立在最重要的人們身邊，就永遠都是天堂。

在沉沉浮浮的睡夢中，他忽然就想起了那句詩歌的後半部分。

第二天的清晨，藍提斯醒得很早，他迷迷糊糊的感受到了身邊的動靜，於是睜開眼睛，看見安德烈剛剛穿好衣服，正站在牀邊整理袖口，“看起來因爲凱瑟琳小姐懷着個不停折騰的小東西的關係，現在什麼事都得您親自管理了，這可真是辛苦。”

“我先去船隊，”安德烈轉過身，伸出手順着藍提斯的額頭摸上他的頭髮，“你再休息一段時間，待會兒直接來岸邊找我。”

“我跟您一起去。”藍提斯撐着雙手坐起來，稍微活動了一下有些痠軟的身體，“您就這麼走了，一會兒我可連去街上購買早餐的錢都沒有。”

安德烈默不作聲的看着他慢慢地把衣服穿好，才問：“不是還有四個金幣嗎？”

“......”藍提斯側身把腳伸出牀外踏到地上，一邊穿着他的皮靴子，一邊說：“您非法剋扣我這個勤勞好水手的工錢就算了，霸道搶奪我好不容易幸運撿來的珍珠貝也算了。但是現在我們的關係非比尋常，”他抬起眼睛，用憤恨的眼神從下往上瞪視着他的船長，“您居然連早餐的錢都不打算負責？”

“等你什麼時候徹底身無分文，”安德烈抱着雙手，背靠在牀邊的支柱上，被藍提斯憤怒的目光注視着，他的表情看起來極爲問心無愧，“我應該會負責。”

“......”藍提斯揉了揉發疼的腦袋，“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與您正常交流了。”

安德烈站直身體，把他從牀上扶起來，“走路的時候別摔跤。”

“那您要不要考慮一下揹我過去？”

“不考慮。”

藍提斯默默地推開他一段距離，“我們走吧，先生。”

安德烈輕笑了一聲，嘴邊的弧度很小，但至少能看得出來是在笑。他把藍提斯又重新拉回來，然後側着頭吻了上去。

經過一年左右時間的相處，以及凱瑟琳和亞文間斷性的提醒，藍提斯認爲他需要針對自己對安德烈的印象做一定的改觀，這位看起來嚴肅精明的船長，在某種意義上比亞文和桑塞爾還要惡劣。

外面的天氣非常棒，太陽猛烈的照射在大地上，偶爾有雲層飄過的時候，能夠依稀遮擋住太陽強勁的光線，爲路上的行人們提供一小片區域的清涼。但無論什麼樣的天氣，都影響不了商人們對錢財的嚮往，看起來他們無論是風吹雨打，還是日曬雨淋，都會依舊堅定的站立在自己的攤位後面，爲人們提供必要的飲食，也爲自己賺取收入。

安德烈在路邊買了兩碗用豆腐製作而成的湯，遞給了藍提斯一碗，喝完後就直接去了城外的港口。

水手們已經精神飽滿的在甲板上忙碌了，在沒有得到指令的這段空閒時間裏，水手長們都自發的調動着人員清洗船身，爲之後的航行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