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武俠仙俠 > 笙歌 > 65、第六十五章

“姐姐, 你最近怎麼如此憔悴, 每讓張太醫來瞧瞧嗎?”

安然剛從早朝回來,照例探望臥病的安夢,他看着她日益消瘦, 眼圈青黑,確束手無策, 心情着實不好。

“瞧了,還是睡不踏實。”

安夢寢宮黑漆漆的, 窗口的陽光都被厚重的縵布擋住, 卻仍叫她頭暈目眩。安夢煩躁的轉了個身,又說道:“別管這等小事了,父皇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你還是多把握機會才妙, 至於那些江湖奇物,不可強求, 畢竟對於一個君王來說, 武功身手都是次而又次的東西。”

“我知道,不過上次秦城確實可惜,若不是夏笙搗亂,等官兵來了,那劍譜還是要落在我的手裏。”安然嘆了口氣。

“你怨他了?”安夢疲憊的皺着眉頭, 嘴角確是若有若無的笑。

修長的美目一眯,安然也笑:“沒有,我寶貝他還來不及, 爲什麼要怨他?”

“看你近日老實了許多,原來還在惦記,你啊你。”安夢嘆了口氣。

“只要得了天下,什麼沒有,何況一個韓夏笙?”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安然奇怪的看了安夢兩眼,說:“問這幹嘛?”

“沒什麼,好奇我弟弟爲何喜歡。”

“公主!”

兩人對話突然被一聲急叫打斷,宮女秋快步走了進來。

她自小陪公主長大,早是得力信服,自然不用通報。

“額,王爺。”定睛看到安然,秋愣了愣,忙行了個禮。

安然知她們是有事,優雅的起身:“我還要到母後那請安,明兒再來看你。”

“嗯,你忙你的。”

――

“公主,奴婢已查清楚了,這綺羅原名韓綺羅,是那個韓夏笙的姐姐,兩個人在嶺南山村長大,感情極好。”

秋扶着安夢靠在牀邊,說道。

安夢聞言愣了愣:“嶺南?那她現在在哪?”

“她好多年前就已經死了,是在玉宇城被暗殺的。”秋有些猶豫:“不過……”

“不過什麼?”安夢瞟她一眼。

“這是奴婢找來的畫像。”

如同被電觸了似的,秋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顫顫巍巍的遞去一張宣紙。

安夢如同知道答案,急忙打開一看,明眸呆了片刻,又很快把紙合上,半笑不笑得問:“她倒是和本宮有些相像啊。”

“公主乃天賜鳳姿,這等山野草民,怎麼能和公主相提並論?”

“是嗎?”

“奴婢絕無半句妄言,聽奶媽說,公主出生時,全身無暇,如同璇玉,只在右頸有顆碧血硃砂,何皇後孃娘一模一……”秋說着,忽然睜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安夢。

皇族人特有的敏感和覺悟讓安夢以出其不意的速度卡住了她的脖子,面色平靜。

秋面目猙獰,嘴微微的張着,極力想說出什麼,卻漸漸的無力的閉上了眼睛。

昏暗的寢宮恢復了平靜,燭光閃爍。

只剩下一個孤獨的公主,倚在牀邊,若有所思地撫摸了上自己光滑的潔白無瑕的脖頸。

――

悠悠古剎。

只是北方入冬的樹已經露出了乾枯的疲態,一地落葉成灰。

彷彿空氣也添了些暗淡的顏色,只有偶爾沉悶的鐘聲傳來,大能打破這佛家的神祕靜寂。

“大師,我總是會做那些怪夢,夢裏的內容無比真實,但我從未經歷,這究竟是爲何?”安夢一身素衣,不再那麼憔悴,卻更爲消瘦,面色如紙般蒼白。

她身邊的老尼寬容一笑:“人生如夢,施主又怎知那是夢,而眼前是爲真實?”

安夢搖搖頭:“也許是的,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另外一個人。”

“她就是你,你也是她。”

“大師,你是否知道什麼?”安夢看着她。

老尼一如既往握着手裏的佛珠,掛着深不可測的笑容:“萬般世事,都有它的因果,但一味糾纏,只是誤了自身,施主若真想參透其中精髓,不如入我空門,施主自小便聚慧根,無奈入世太深,纔有今日孽果啊。”

安夢呆呆的站在原地,任老尼悠步離去了。

空蕩的古剎,只有小尼姑掃地的沙沙聲,聽在她的耳中,卻是孤寂無涯的空響。

那日耽擱了好晚,才聽到蕩滿山野的呼喊。

“公主起駕回宮――!”

――

一個人,究竟是身體重要,還是精神重要。

這幾個月的折磨,已經讓安夢不止一次的思索這個問題了。

但她沒有答案。

也許人並不需要這麼複雜,來到世上,也不過是爲了完成自己的使命。

然而,自己的使命是什麼?

走在偌大皇城中,她試圖忘卻身體與夢魘的折磨,她知道答案,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使命無關嶺南。

而她,從始至終也只有一個弟弟而已。

“姐,你想什麼呢?”

安夢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啊,沒什麼。”

“我看你近日氣色好了許多,今天皇叔家請了戲子,不如我們一起去吧,也給你散散心。”

“好啊。”安夢把手搭到安然的手上,露出了公主式的溫柔的微笑。

――

冬日的山巒,有種特別蕭索也特別壯闊的視野。

登至頂峯,彷彿天下盡收眼底。

然而,站在頂峯的人,也不僅僅有橫生壯懷的那一類,正因爲所見極遠,他想到的事越多,越回味起自己的力不從心,就越傷感。

穆子夜就是個時常傷感的人,他的好處在於,從來不說。

――

“老大,這風吹得厲害,我們下山去吧。”顧照軒實在受不了,背過身子,衣衫被吹得散亂,扯着嗓子大喊。

穆子夜呆呆的望着遠方,長髮被風帶起,露出整張俊俏的臉,白皙的面頰清透得好像不時就要滑下淚水似的,他好半天才吭聲:“你先回去,我晚些再走。”

顧照軒撇撇嘴,心想扔下你說不定你就跳下去了,我回得去嘛我。

“我說,你別老一臉喪氣好不好,不就是少了個韓夏笙嗎?那種臭小子,讓他去死好了。”顧照軒撲楞着臉上的碎髮,別有用心的抱怨。

穆子夜輕輕一笑:“我只是在想事情罷了。”

“想事情?是想怎麼讓他回來吧?”顧照軒一哼。

“沒有想他,他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不管。”穆子夜突然轉過身,也不理顧照軒,徑直從他身邊過去,朝着山下邁步。

顧照軒急了,跑過去:“你等我一下啊,真是任性,明天去山東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你留在京師繼續監視他們,水墨陪我去就好。”

“她一個東洋小丫頭,管什麼用,切。”

聲音沒入枯寂的林子,越飄越遠,山崖還是一如既往,挺立在最高的地方,下面萬頃土地,層巒相疊,淡淡雲霧掠過,如夢如幻。

人生就是這麼奇怪,相遇,錯開,不知是誰早已安排好了似的,難怪有句話叫做命運無常。

穆子夜不知道未來的事情,如果他知道,會不會去走另外一條道路,又或許,依舊沉默着向前,因爲只有向前,才能遇到他,儘管帶着傷害,背叛諸如此類的不好的東西,至少遇到他。

――

“宮主。”

夏笙正端着杯茶沉思,聽到門外請示,纔回神道:“進來。”

客棧上房的門推起來了無聲息,一個藍衣小姑娘走了進來,自在他面前,還是素淨的臉,僅十三四歲的年紀。

“宮主讓屬下辦的事已經辦妥了。”她舉着劍抱手一笑。

夏笙點點頭,只帶了種陰鬱的表情,使得那樣精緻的五官橫生出幾分中性的氣質來,也只有對着孩子,她才察覺不出。

“聽右使大人說,宮主心經修習更進一步,真是太好了。”小姑娘笑得十分開心,自然,對着這樣美麗溫柔的人,是誰都笑得出來的。

“映彩。”夏笙淡淡的看着她。

“屬下在。”她忙繃直了身子。

夏笙撲哧一下樂了:“你不用這麼緊張,坐。”

映彩順着他指的座位乖乖坐了下來。

“外面天冷不冷?京師熱不熱鬧?”夏笙問。

“嗯,可比武昌冷多了,也比武昌熱鬧多了,京師盡是天南海北的人,還有好多沒見過的東西,特別是天橋附近,說書的,賣藝的,什麼小玩意,糖葫蘆,好玩的多了去了。”小孩子說起玩樂,那定是專心致志,也忘了平日立下的規矩,手舞足蹈的。

夏笙饒有興致的看着她:“你出去不過幾日,就帶了點京腔,真是有意思,映彩是喜歡武昌,還是喜歡京師?”

“我……”小姑娘眼珠子一轉,狡猾的說:“我自然是喜歡龍宮。”

“撒謊,我最不喜歡龍宮。”夏笙輕哼。

不知他是何用意,映彩索性不回答,靜靜地看着他。

“要把映彩永遠留在京師,你願不願意?”夏笙拖着下巴,水樣花顏被透進屋裏的陽光度了層淺金。

小姑娘站了起來,不容置疑的說到:“只要是爲了宮主,映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倒沒那麼嚴重,反倒是送你去享福的,我有個在紫禁城裏的老朋友,今後,你就去伺候他如何,只要你乖巧,以後要什麼,自然就有什麼。”夏笙笑。

“是,屬下明白了。”

“從今以後,你也不是我的屬下,再能見面,叫聲哥哥便好了。”夏笙揉揉太陽穴,說道:“你讓他們送些熱水來,我洗後便早早睡了,明日便得離開京師,還要趕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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