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武俠仙俠 > 笙歌 > 66、第六十六章

冬日的雪, 來得遲了些。

但依舊鋪天蓋地的染白了大地。

在山東深一腳厚一腳的雪, 好像每年都可以見得到的。

水墨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回頭對那個穿着單薄而沉默的男人說:“主上,我們找個地方歇息吧, 天晚了這荒郊野外難免有野獸出沒。”

穆子夜四下看了看,只有枯枝和大雪相映, 便點頭:“去找個農舍,明日再趕路。”

說起來容易, 但兩人着實費了不少功夫, 纔在日暮時找到間棄屋,水墨忙活了半天,升起火來, 弄得稍有了些人氣。

“主上, 喫點東西吧,喫飽了好早點休息, 再過兩日, 我們就可到濟南了。”

穆子夜原本坐在牀邊走神,聞言無意識的接過碗,剛要喝,又被水墨叫住:“主上,今日的藥還沒喫呢。”

他看了她兩眼, 擺擺手,碗幾乎到了嘴邊,又停下來, 瞅着水墨不說話。

一直超塵脫俗的女孩子臉上閃過不易察覺的驚慌,她強笑了下:“是不合胃口嗎?我再去換些別的。”

白瓷碗從穆子夜修長的指尖摔落到地上,刺耳的一聲破碎。

水墨幾乎同時跪了下去,她想解釋什麼,最後卻說:“主上對我恩重如山,但我始終是東洋人,我有我的祖國……”她額頭重重磕到地上:“對不起。”

穆子夜陰着臉沒有回答她,忽然向窗口看去,拿起手邊的小器物便砸了過去。

只聽一聲悶哼。

但煙霧還是散了開來,爲時已晚。

穆子夜支着身子靠在牀邊,默不作聲的看着門被推開,那人肩膀受傷,十分不善的踢了腳已昏死過去的水墨,罵道:“沒用的賤人,殺他還是得老子動手!”

62《笙歌》連城雪v62v

水墨幾乎同時跪了下去,她想解釋什麼,最後卻說:“主上對我恩重如山,但我始終是東洋人,我有我的祖國……”她額頭重重磕到地上:“對不起。”

穆子夜陰着臉沒有回答她,忽然向窗口看去,拿起手邊的小器物便砸了過去。

只聽一聲悶哼。

但煙霧還是散了開來,爲時已晚。

穆子夜支着身子靠在牀邊,默不作聲的看着門被推開,那人肩膀受傷,十分不善的踢了腳已昏死過去的水墨,罵道:“沒用的賤人,殺他還是得老子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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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飄起了大朵大朵的雪花,羽翼似的潔白,落滿山野。

小屋裏,靜得出奇,紅色的火爐燃燒着,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溫暖,甚至,有着比那冰天雪地更爲嚴酷的寒冷。

穆子夜俊臉失去了血色,失力的靠在牀邊,他自小服用了不少珍奇藥材,對迷香遠比常人具有抵抗力,但這次爲他特製的,顯然是個意外。

剛剛進來的男人默默掃視一圈,猛得抽出尖刀,施力便要向下砍去。

穆子夜卻急促而輕聲的阻止:“別碰她。”

話畢,胸口更是因功力強行運轉而起伏的厲害。

秦苑果真沒有再行兇,反而哈哈一笑:“她背叛了你,你卻還顧及這女人的死活,是不是與那姓韓的小子待得久了,也染上些迂腐的臭脾氣?”

穆子夜只覺眼前一陣模糊,一陣清晰,暈眩得厲害,語氣卻沒顯出半分慌亂:“我要死要我活隨你的遍,這個和她沒有關係。”

秦苑原本英挺霸氣的臉橫着條醜陋至極傷疤,使得在不太明亮的火光中看起來,有些恐怖的扭曲。

他不由分說走上前來,對着穆子夜就是一巴掌。

穆子夜一雙明眸靜靜的看着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咒罵。

“我不想動你,畢竟是給自己惹麻煩,但你管的未免也太寬了,那狗皇帝向來對青萍谷敵視至極,即便這中原落入東洋人手中,於你又有何不好?”秦苑說道。

“沒什麼不好……我只是不願意做狗而已,我不象你,如此識時務。”穆子夜不願聽他廢話,索性閉上眼睛。

秦苑爲怒,轉而又哈哈大笑起來:“狗皇帝抄了我的家,殺害我家整整一百零三口,我是恨不得近日就毀了他的江山!”

“若不是你勾結外患,又怎會抄了你的家……我不在乎誰做皇帝,只是不願意看到一羣蠻夷在我眼前猖獗罷了,今日是我疏忽,你愛如何便如何吧,不要在我這裏說些無稽之談。”穆子夜道。

秦苑瞅着他,原地踱了幾圈,語氣陰鬱:“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是皇子,你和那狗皇帝長的甚爲相像,恐怕,想當皇帝的是你吧?”

穆子夜靠在牀邊,輕蔑的嗤笑一聲,沒了下文。

屋裏的火光還在閃動,因爲燃燒而不時地發出劈啪的聲音,柔熙的光芒打在兩個男人身上,卻有些刺目的危險。

秦苑又靠近兩步,抬起穆子夜的下巴,反倒發笑:“說起來這張臉確實豔冠天下,只可惜主人兇了點,不如今日就廢了你的武功,把你帶在身邊,讓東洋人看看穆子夜的花容月貌倒也有趣得很。”

穆子夜頭暈得厲害,力氣半點也使不上來,若不是意志力強挺着,恐怕也得象水墨那般昏死了。

但他無論心思還是氣量,都遠遠超過秦苑的臆想,聽到這等侮辱之詞,穆子夜反而睜開眼睛,蒼白嘴角掛起了淡淡的嘲笑。

秦苑氣盛,見此更不急殺他,徑直摟起穆子夜的脖頸,吻了上去。

可惜穆子夜不比韓夏笙,愣是沒有半點反映,眼神裏除了看不起就是十分看不起,秦苑在他面前退縮慣了,無意四目一對,頓時身子僵硬的離開了他。

“你終究成不了大氣候,知道嗎?我動也動不了,你怕什麼?真是自己心中有鬼。”穆子夜無力的躺在簡陋的牀榻上,黑髮如水散落,表情彷彿上天替他雕琢好的,帶着傲慢疏離,他總是這樣,讓人不敢直視,讓人害怕。

秦苑從那種莫名情緒裏恢復過來,惡狠狠的說:“可是你今天要死在我的手上。”

“你殺了我又有何用,青萍谷依然在那裏,你以爲我武功最高?我娘纔是天下第一,她要殺你,你便休想多活過一日。”

“至少……至少我能毀了韓夏笙。”秦苑猶豫。

穆子夜側過頭,長髮擋住了臉頰,隱約的笑傳出來:“他,沒有我也能活得很好。”

秦苑眯起眼睛:“那如果我留着你,殺了他呢?”

穆子夜沒有回答,秦苑跟着哈哈大笑:“沒想到你也有今天,真是笑話!可惜……”

他抬手不知從哪順出把小刀來,雪亮的匕首狠狠插入穆子夜的腹中。

“我不想玩放虎歸山的遊戲。”秦苑故意用力把刀一拔,殷紅的血大片大片的湧了出來。

穆子夜痛苦的皺起眉來,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正當秦苑再次舉起匕首,小屋的門忽然被大力踹開,讓屋內的兩人皆爲一驚。

――

精緻的衣角承受不住雪花的重量,讓它們簌簌落下,冰晶似的小東西落在木板上,被火的溫度烤化成一灘一灘的水漬。

夏笙顫抖的往前邁了一步,目瞪口呆的望着血泊中的穆子夜,倏忽間,他的眼神裏多了種這一生從未有過的東西。

殺機。

秦苑如臨大敵般從牀上跳下來,嘴裏卻說的輕鬆:“真是湊巧,今天就一起解決了你們,最好你能當個女鬼,好帶着他在陰間做一對歸夫妻,哈哈哈。”

銀色的尖銳光芒徑直朝他刺去,夏笙沒有說半句話,殺人這件事,就像他做其它事一樣認真。

幾年前夏笙的功夫遠不及秦苑,甚至今日,差距仍然存在,但比武更重要的,似乎是不恐懼和勝利的決心。

秦苑刀刀砍至要害,每次夏笙接下,都震的虎口發麻,卻沒有因此而退卻,清雅劍術的套路反倒是越發詭譎。

怕情況有變,秦苑加緊攻勢,最精深的刀法使了出來,幾下便像夏笙迎頭砍去,夏笙幾乎潛意識的作出反應,使出了驚鴻浮影,隨着木器被砍破的巨響一起向房梁躍去,反身就是一劍。

秦苑聞聲在地上滾了幾尺,又攻了過來,正巧夏笙落下背對牀鋪,只見穆子夜小聲說了什麼,卻沒讓自己聽見,他頓時心裏一沉,怕穆子夜給了夏笙什麼提示,又是幾個狠招,沒想到夏笙卻愣了一下,劍竟然被打脫手去,只得用左手直接握住迎面而來的刀刃。

白皙的五指頓時血淋淋的駭人,電光火石的功夫,又沒想夏笙徑直一掌,拍向秦苑胸口。  他刀被拽住,沒能閃躲,下一刻人就摔了出去。

夏笙因緣心境已練至高層,內力深厚遠遠超乎了他的想象,秦苑喫力地想爬起了,卻猛然嘔了口鮮血,眼睜睜的看着夏笙拿起他剛纔行兇的匕首走了過來。

也許是心有不甘,秦苑竟然問:“他……他……教你什麼。”

夏笙表情很是木然,蹲下去,張着雙清澈的眼睛,輕聲道:“他讓我快逃。”

話畢,雪亮匕首一下刺入心脈。

屋子又恢復了平靜。

――

“子夜……你怎麼樣了……”

爬到牀邊,夏笙頓時沒了剛纔的氣勢,胳膊抖啊抖,半天才解開他的衣帶,看到血肉模糊的傷口,差點沒暈了過去。

手忙腳亂的封住他的大穴,包紮好傷口,夏笙幾乎缺了氧,傻呆呆的看着穆子夜,伸手想擦去他額間的細汗,卻用血弄髒了他的臉。

“對不起……我若是早進來……你就不會受傷了……”夏笙低下頭,語氣裏滿是自責。

穆子夜翹起嘴角,眼睛半睜半閉,慢慢的握住了他的手。

“很疼吧?”夏笙皺着眉頭。

穆子夜把他的手拉到胸口,輕聲說:“這裏疼……你不要我了……所以這裏很疼。”

夏笙俯下身子,用臉頰貼住他的臉:“都是我不好……我知道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卻總把錯誤怪到你頭上,我剛纔好怕你就這麼死了,好怕我和你說得最後一句話是我不喜歡你了……我喜歡你……喜歡你……我不要讓你死……”

穆子夜只覺得臉頰被他的淚水捂得很溫暖,他不敢說這是他這些日子最快樂的時刻,他怕他哭得更厲害,只是很溫柔的嘆氣:“別這樣了,像個小孩子,怎麼當宮主的。”

聞言夏笙忽然很神經質的坐直了身子,恍然大悟的說道:“壞了,要出大事了。”

穆子夜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夏笙不由分說就半背半拉的吧他弄起來,往往外走邊說:“我到這裏是因爲剛纔被無生山的人追,季雲就在這附近。”

“不怕無生山……”穆子夜被他弄到傷口,又不想說,皺着眉頭安慰。

“胡說,因爲我你早和季雲鬧翻了,若被他們發現我們,那真是比十個秦苑還危險。”夏笙不由分說踹開門,突然而至的大雪讓穆子夜閉起了眼睛。

他忽然意識到夏笙要做什麼,但他想不出辦法阻止。

――

“乖馬,你一定要把我老婆帶下山,不然我就把你拿來烤着喫!”夏笙故意笑着拍拍馬頭。

穆子夜趴在馬背上,被點了穴道,連話都說不出來,眼神使了一個又一個,夏笙就像沒看見,自說自話。

大雪茫茫,小屋後的雪地上,他們顯得分外渺小。

屋裏的火熄了,只有皎潔月色。

夏笙靜靜地看了看穆子夜,像是要把他的眉眼一併記住似的。

而穆子夜的眼神裏,只剩下了悲哀。

終於,他放開了馬繮,用鞭子狠狠抽打了它一下。

雪驄有靈性,好像知道危險,撒開蹄子就像無人的山道奔去。

夏笙輕功躍回了屋前,手搭到了劍柄。

人和人如同前世有債,從前,一直是穆子夜爲他犧牲,現在,輪到自己了。

第一次殺人,是爲了他,也沒有想象中的罪惡。

所以今天,如果爲他死了,也不會有想象中的那麼痛苦吧?

夏笙深吸了口氣,看着遠處已能望見的火光,默默地邁開了步子。

――

在江湖人的記憶中,沒有哪一年的雪比那一年更盛大了。北方大地幾乎覆成了純粹的白,那寒冷的空氣再不是誰家的炊煙融得掉的了,就連江淮一帶,也飄起了靜寂的雪花,江河結冰,萬籟靜寂。它成了場災難,數以萬計的江南百姓流離失所,北方動亂,朝廷震驚,浩蕩的王朝遭到了突如其來的嚴重威脅。

所以,在那所孤寂的了無人煙的山中發生的事情,變得不那麼值得關心,連傳言都少得可憐。

待冰雪開始消融,曾經染紅的雪早已流入土地的縫隙,那刺目的顏色消失無蹤,連火焰的灰燼都難以尋得。

只有獵戶春天回到木屋,發現了一具被活活凍死的女孩子的屍體,曾經精緻的衣物依稀可辨,但容顏已經腐敗,模糊不清。

――

柳芽綠得比往常都要晚些,楊採兒百無聊賴,瞅見端藥的丫頭出現,忙從長廊上跳下來,截住她說道:“喂,給我就好。”

“是,楊姑娘。”

小丫頭乖巧的把托盤遞給她,退了下去。

走進臥房,卻半點也找不到外面明媚的柔熙春色,密閉的窗簾,刺鼻的藥味,都會讓人心裏猛的一沉,不再有勇氣仔細打量塌上一言不發的病人。

“主人,喫藥了,你還未修養好,就不要老看書,傷神。”楊採兒強顏歡笑,熟練的弄好瓷碗端到穆子夜面前。

藍皮的詩集,裏頁已經開始泛黃,被修長的手指撫過,像是隨時會碎掉一樣。

穆子夜又翻了一下,輕聲說:“放在那吧,等涼了我會喝。”

楊採兒滿臉悲哀的看着他消瘦的有些單薄的樣子,咬咬嘴脣,退了出去。

――

“你又犯什麼傻呢?”

忽然間被人用手從眼前一揮,楊採兒突然回神,對上了顧照軒白淨的臉。

“沒什麼,覺得有些心煩罷了。”她搖搖頭,放下手中早就被捏得變了形的花,直接趴倒在石桌上。

顧照軒沒說什麼,坐在了對面。他想起兩個月前自己在山東的荒野處找到奄奄一息,滿身是血的趴在馬背上的穆子夜,那時正是雪最大的時候,任人隨便在外面站一會,就能凍僵,他們幾乎便以爲他活不了了――也許,沒有搭着龍宮繡墊的雪驄的主人,他就真的活不了了。  夏笙這個傢伙,還真有些神奇。平日裏嘻嘻哈哈全無心思,永遠像個弱者要被人保護,沒想到,竟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秦苑的迷藥成分複雜,又加上那夜被刺中要害,接連修養了七十多天,穆子夜依舊沒能恢復功力,病懨懨的臥榻休息。至於韓夏笙,則徹徹底底消失在那場大雪中了。

“喂……你怎麼又哭了?”顧照軒無奈,伸手擦去楊採兒臉上流淌的淚,她趴在石桌上,沾的衣襟有些泛溼。

“心裏不舒服,爲什麼要變成這個樣子?水墨爲什麼要背叛我們,我和她從小玩到大,她那麼關心主人,到頭來卻要殺了他!現在……就連夏笙也……也……”漂亮的丹鳳眼被淚染得通紅,楊採兒痛苦的埋下臉去,肩膀一抽一抽,強忍着不出聲。

春天的花已然靜靜的開了,今年的花,沒了那般生機與快樂,掛在枝頭,反倒有些落落寡歡。

顧照軒嘆了口氣,拍拍她的頭:“一切都會好的,夏笙不見得就死了,他那麼狗屎運,沒準正躲在哪裏喫香喝辣不亦樂乎呢!”

“胡說八道……”楊採兒直起身子哽咽的反駁他:“我們都找了這麼久了,就連老夫人都找不到他,夏笙肯定……不然,主人爲什麼那麼抑鬱,整天一言不發,病也好得那麼慢……”

“採兒,老大的年齡已經不小了,他功力退化……是正常的。”顧照軒心緒也不是很好,拿起桌上的茶默默地喝了口。

“都怪他,都怪他,非要練那個鬼心經,都死了,大家都死了,都死了吧!”楊採兒聲嘶力竭的大喊,發泄似的一把掃下桌上的茶具,伴着噼裏啪啦的破碎聲,飛快地跑掉了。

顧照軒心煩意亂的坐在原位,發起呆來。

午後的陽光一點一點淡了下去,他朦朧間似乎聽到腳步聲,無意識的抬起頭。

還是那個高挑修長的身影,一襲月白長衫,青絲縷縷,面若美玉,恍然間許多年前風華無限的那個人似乎瞬間又回來了,笑吟吟的站在風中,什麼都未曾改變。

顧照軒緩緩回神,瞅着穆子夜走過來,病了許久也低沉了許久的臉龐忽然間有了神採,他坐在顧照軒旁邊,淡淡低眉。

他太瞭解他,徑直問:“夏笙有消息了?”

穆子夜一直握着的手伸到他面前,展開,是張字條,上面用墨水寫了幾個潦草的字。

韓夏笙,無生。

“這……不見得是真的,也許只是騙你去的藉口,而且無生山本來就是我們的頭號目標,探子那麼多,從來沒有夏笙半點消息。”顧照軒想到季雲,實話實說。

“我知道,但這字條是季雲親筆所寫,我要去。”穆子夜滿不在乎的笑起來,仰頭看了看庭外的春花,纖長的睫毛彷彿也沾染了那些斑斕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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