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武俠仙俠 > 陣問長生 > 第133章 花魁漂亮麼?

你到底是哪來的底氣,覺得自己可以反制羽化?

白曉生忍了又忍……終於是忍無可忍,便一臉複雜地問墨畫:

“你們太虛門,受的都是這種教育?”

“太虛門的弟子,都是像你這樣狂妄的麼?”

...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着,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細密而沉悶,像一串被壓低了的鼓點。墨畫側過身,目光落在陶葉生臉上——那張臉此刻褪去了慣常的憊懶與譏誚,眉宇間竟浮起一絲近乎蒼涼的鄭重。他喉結微動,聲音卻輕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那位白家老祖……後來如何了?”

陶葉生沒立刻答。他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飛掠而過的燈籠影子。硃紅紙罩裹着昏黃燭光,在夜風裏微微搖晃,光暈在青磚牆上拖出細長扭曲的影,像一道道未癒合的舊傷。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口磨損的雲紋繡邊,良久才道:“死了。渡劫時,雷劫劈下來,他沒躲。”

墨畫心頭一沉。

“不是說……衆生道,最重因果麼?”他聲音低下去,“既已悟衆生之苦樂,怎會……避不開一道天雷?”

陶葉生忽然笑了,那笑卻乾澀得像砂紙刮過鐵器:“悟衆生苦樂,不等於能改衆生命數。他教我‘見’,不是‘救’;教我‘知’,不是‘逆’。”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墨畫臉上,瞳孔深處似有幽火明滅,“小師弟,你陣法通神,可曾見過一種陣——佈陣之人,親手刻下生門,卻把死門,釘在自己腳底?”

墨畫呼吸一滯。

他當然見過。太虛門藏經閣最底層那捲《九淵殘譜》裏,就有一式“承淵陣”,以佈陣者本命精血爲引,將萬般殺機盡數導引至自身,只爲護住陣心三寸之地。當年他初窺此陣,只覺匪夷所思;如今聽陶葉生口中道出,脊背卻悄然泛起一層冷汗。

陶葉生卻已別過臉去,又掀開簾子看外面。玉香樓的方向,燈火已如熔金潑灑,灼灼映亮半條街,連空氣都浮動着甜膩的脂粉香與酒氣。他聲音忽然輕快起來,像剛纔那段話從未存在過:“不過嘛……老祖宗臨終前,倒留了句話給我。”

“什麼話?”

“他說——”陶葉生轉回頭,眼尾彎起一點促狹的弧度,“‘若遇真能破衆生局者,必是不入局中人。’”

墨畫怔住。

不入局中人?可這天地,何處不是局?地宗的聯姻之局,世家的傾軋之局,玉香樓的迷魂之局……乃至他與子曦之間,何嘗不是一道越纏越緊、越走越深的因果之局?他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那點微痛卻奇異地讓他清醒了些:“所以……他修衆生道,是在等那個‘不入局中人’?”

“誰知道呢。”陶葉生聳聳肩,又恢復成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順手從袖袋裏摸出一枚溫潤的玉骰子,在指間翻飛,“反正我修我的,他修他的,各安天命。”話音未落,骰子忽被墨畫伸手按住。那玉骰尚帶着陶葉生掌心的溫度,墨畫拇指輕輕擦過骰面一道極細微的刻痕——那是半枚殘缺的符文,形如蜷縮的嬰孩,正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咽喉。

陶葉生臉色驟變,猛地抽手,玉骰“啪”一聲撞在車廂壁上,滾落於地。他俯身去撿,動作快得近乎倉皇,耳根卻悄悄紅透了:“……這玩意兒髒,別碰。”

墨畫沒攔。他靜靜看着陶葉生把玉骰攥進手心,指節繃得發白。車廂裏一時只剩車輪碾過石縫的咔噠聲,還有兩人幾乎同步放緩的呼吸。墨畫忽然道:“他袖口的雲紋……是白家嫡系纔有的‘流雲鎖麟’繡法。可白家嫡系,早二十年前,就在一場圍獵中全族覆滅了,對麼?”

陶葉生撿骰子的手僵在半空。

墨畫卻不再看他,只望着窗外漸次亮起的琉璃燈盞,聲音平緩如水:“我查過坤州譜牒。白家滅族那夜,地宗主峯有異象,七道赤色雷光劈裂雲層,直貫山腹。而第二日,地宗便向所有世家宣告——白家勾結魔道,罪證確鑿,闔族當誅。”他頓了頓,側眸一笑,眼底卻無半分暖意,“可巧得很,那場圍獵的監軍副使,正是如今的地宗長老,霍霞鳴。”

陶葉生握着玉骰的手,緩緩鬆開了。

他慢慢坐直身體,把玉骰重新塞回袖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於啞聲道:“……所以,你早知道我是誰。”

“不算早。”墨畫指尖輕輕叩了叩車窗欞,“只是上次在賭坊,你押‘豹頭’贏,賠率一賠三;可豹頭那隻角,分明斷了一截——賭坊老闆怕你看出破綻,特意用硃砂補了缺口。你盯着那截硃砂看了足足半炷香,手指一直在袖子裏掐算。能算到賭具暗藏的‘離火煞’走勢,還敢押它贏……天下間,除了白家失傳的‘觀微術’,我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陶葉生長長吁出一口氣,像卸下千斤重擔。他忽然覺得車廂裏悶得厲害,扯了扯領口,自嘲道:“……原來我裝得那麼差勁。”

“不差。”墨畫搖頭,“只是你忘了,我專破幻陣。而人心,本就是世上最精妙的幻陣。”

話音剛落,馬車猛地一頓。車伕粗嘎的聲音傳來:“兩位爺,玉香樓到了!”

簾子掀開,一股濃烈到近乎窒息的香氣撲面而來。不是尋常花香,而是百種香料層層疊疊蒸騰出的甜腥氣,混着絲竹靡靡之音,裹着脂粉汗味,直往人骨縫裏鑽。墨畫抬眼望去——玉香樓並非尋常青樓模樣。整座樓宇以黑檀爲骨,鎏金爲飾,檐角懸着十二盞人首魚身的琉璃燈,燈焰幽藍,照得門前垂掛的鮫綃紗泛着水波似的冷光。紗後隱約可見人影綽約,或執扇,或捧笙,姿態曼妙如游魚,卻無一人真正踏出紗外半步。

“這樓……”墨畫眯起眼,“不對。”

陶葉生已跳下車,隨手撣了撣袍角並不存在的灰塵,聞言嗤笑:“哪不對?樓是真樓,燈是真燈,人……也是真人。”他抬手,指向紗後一道纖細身影,“瞧見沒?那姑娘腰上纏着的金鈴,響了七下。可她腳下沒動分毫——鈴聲是從她袖口裏傳出來的。”

墨畫目光微凝。果然,那金鈴聲節奏古怪,每七響便有一息停頓,停頓處,恰是天機最混沌的剎那。他指尖微動,一縷神識悄然探出,卻如泥牛入海,瞬間被那甜腥香氣絞得粉碎。他神色未變,只低聲道:“……合歡宗的‘蝕神香’,混了‘迷津陣’的脈息。難怪能瞞過地宗耳目。”

“噓——”陶葉生突然伸手,食指抵在脣上,另一隻手卻悄悄塞進墨畫掌心一枚冰涼物件。墨畫攤開手掌,是一粒渾圓剔透的水晶珠,內裏封着一滴血,正緩慢旋轉,如一顆微縮的星辰。“拿着。白家‘守心髓’,能護住神臺清明一個時辰。”陶葉生聲音壓得極低,“進去之後,別信眼睛看見的,別聽耳朵聽見的,更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墨畫袖口,“……別碰任何東西,尤其是,別人遞過來的東西。”

墨畫握緊水晶珠,點頭。

兩人並肩踏入鮫綃紗門。紗幕拂過面頰,竟如活物般微微吸吮。墨畫袖中手指悄然掐訣,一道無形陣紋在腳底無聲鋪開,將二人周身三尺之地隔絕於外。然而剛跨過門檻,異變陡生——

眼前景象驟然崩塌!

鮫綃紗化作漫天血蝶紛飛,玉香樓金碧輝煌的樓宇在血蝶翅影中扭曲、剝落,露出內裏森森白骨砌成的廊柱。絲竹聲變作無數嬰兒啼哭,淒厲刺耳;甜腥香氣濃烈到令人嘔吐,化作實質的猩紅霧氣,翻湧着纏向兩人腳踝。墨畫眼角餘光瞥見陶葉生臉色瞬間慘白,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他正被幻境撕扯!

墨畫毫不猶豫,左手疾揮,三道墨線如電射出,在空中交織成網,兜頭罩向陶葉生。墨線觸及他衣襟的剎那,陶葉生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清明。他喘着粗氣,抬手抹去額上冷汗,聲音嘶啞:“……謝了。”

墨畫卻沒看他,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血霧深處,一座白玉高臺緩緩升起。臺上並無美人,只有一面巨大銅鏡,鏡面漆黑如墨,倒映不出任何影像。鏡框雕着繁複的彼岸花,花瓣邊緣卻流淌着暗金色的血。

而鏡前,端坐着一個女子。

她穿着素白襦裙,烏髮如瀑,垂落於膝,手中執着一把團扇,扇面繪着半闕殘詞:“……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她抬起了頭。

墨畫呼吸停滯。

那張臉,竟與子曦有七分相似!眉眼清絕,鼻樑秀挺,脣色淡如櫻瓣。可那雙眼……卻盛着一潭死水般的幽寂,瞳孔深處,兩點暗金星芒緩緩旋轉,像兩顆墜入深淵的星辰。

“墨公子。”女子開口,聲音如古琴餘韻,清冷悠遠,又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奴家玉奴嬌,恭候多時了。”

陶葉生渾身繃緊,手指已按在腰間玉骰上。墨畫卻緩緩向前一步,拱手,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玉姑娘有禮。不知邀在下至此,所爲何事?”

玉奴嬌輕搖團扇,扇面殘詞隨風微顫。她目光掠過墨畫,落在他身後陶葉生身上,嘴角彎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白家小公子也來了?倒是意外之喜。”她頓了頓,視線重新回到墨畫臉上,那雙死寂的眼眸深處,暗金星芒忽然加速旋轉,竟隱隱與墨畫袖中某物產生共鳴,“至於所爲何事……墨公子難道不覺得,這面鏡子,很像你袖中那枚‘問心陣盤’麼?”

墨畫袖中,那枚由玄鐵與星砂煉製的陣盤,正發出低沉嗡鳴。

他瞳孔驟縮。

玉奴嬌卻已起身,素白襦裙曳地無聲。她緩步走下高臺,裙裾拂過血霧,竟未沾染半分污穢。行至墨畫面前三步之遙,她停下,團扇輕抬,指向銅鏡:“鏡中無相,卻照見真妄。墨公子,你可願……與奴家,共赴此鏡一觀?”

墨畫沉默。

身後陶葉生呼吸陡然急促:“小師弟,別信她!這鏡是‘噬念鏡’,專吞修士道心!”

玉奴嬌聞聲,側眸一笑,那笑容竟讓陶葉生如遭冰錐刺心:“白公子說得不錯。可若墨公子心中無妄念,又何懼被吞?”

墨畫抬起眼。

他凝視着玉奴嬌那張酷似子曦的臉,看着她眼中旋轉的暗金星芒,忽然問:“姑娘……可是子曦的血脈同源?”

玉奴嬌笑意微凝。片刻,她輕輕頷首:“……算是吧。”

墨畫再無猶豫,抬步向前,徑直走向那面吞噬一切光影的銅鏡。陶葉生失聲低呼,伸手欲攔,指尖卻只觸到一片虛無——墨畫的身影,已如水波盪漾般,沒入鏡面黑淵之中。

鏡面漣漪平復,唯餘一片死寂幽光。

玉奴嬌望着鏡面,手中團扇悄然滑落,無聲碎成齏粉。她抬手,輕輕撫過自己左腕內側——那裏,一道淡金色的藤蔓狀胎記正緩緩浮現,蜿蜒如活物,最終凝成一朵半開的彼岸花。

“子曦……”她喃喃,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你終究,還是把他推來了。”

鏡中世界,並非黑暗。

墨畫站在一片無垠雪原之上。腳下積雪厚達數丈,潔白得刺眼,卻冷得毫無生氣。天空是鉛灰色的,低低壓着,不見日月星辰。遠處,一座孤零零的草廬立於雪原盡頭,門扉半掩,透出一點昏黃燭光。

他邁步前行。積雪沒過小腿,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咯吱聲。雪地上,竟沒有留下任何腳印。彷彿他並非踏雪而行,而是懸浮於雪面之上,被某種無形之力託舉着。

草廬近了。

墨畫伸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陳設簡樸:一張木榻,一盞油燈,一架竹案。竹案上,攤開着一本陣圖,墨跡猶新。墨畫走近細看——那竟是他親手繪製的“歸墟引靈陣”,筆鋒遒勁,處處皆是他熟悉的痕跡。可陣圖角落,卻多了一行小字,墨色濃重如血:

【此陣引靈,亦引劫。師姐若殞,此陣即毀。】

墨畫心臟猛縮。

他霍然抬頭,目光掃過草廬四壁——牆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標註着生卒年月,以及一行小字:“因墨畫而死”。

林硯、李青梧、王鐵匠、小橘……甚至還有容真人的名字,旁邊赫然寫着:“壽元將盡,爲護墨畫,散盡本源。”

墨畫踉蹌後退一步,撞翻了竹案上的油燈。燈油潑灑而出,火焰卻未熄滅,反而暴漲成一條赤紅火龍,咆哮着撲向牆壁!火舌舔舐着那些名字,可名字非但未被燒燬,反而在烈焰中愈發清晰,金光流轉,如同烙印。

火龍倏然調轉方向,直衝墨畫面門!

他本能抬手格擋——

手掌穿過火龍,竟未覺灼熱。火龍撞上他胸前,轟然炸開,卻化作無數細碎光點,如螢火升騰。光點匯聚,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面水鏡。

鏡中,映出子曦。

她站在福地竹林深處,白衣勝雪,長髮如瀑。可她手中,正握着一柄古拙長劍,劍尖,正抵着墨畫自己的咽喉!墨畫甚至能看清劍鋒上跳動的寒芒,看清子曦眼中翻湧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決絕與痛楚。

“小師弟……”鏡中子曦開口,聲音悽清如裂帛,“若此情不可存於天地,不如……由我親手斬斷。”

墨畫伸出手,想觸碰鏡中那張淚痕未乾的臉。

指尖即將觸及鏡面的剎那,鏡中子曦突然抬眸,直直望進他眼中。那一瞬,墨畫渾身血液幾乎凍結——她眼中,竟也旋轉着兩點暗金星芒!

“墨畫!”鏡中子曦厲喝,聲如驚雷,“醒!”

墨畫如遭重擊,眼前雪原、草廬、火龍、水鏡……盡數崩解!

他猛地睜開眼。

仍是玉香樓。仍是那面漆黑銅鏡。只是鏡面漣漪再起,墨畫的身影從中踉蹌跌出,單膝跪地,喉間湧上腥甜,卻被他強行嚥下。他抬眼,只見玉奴嬌依舊立於鏡前,手中已換了一把新團扇,扇面繪着滿池蓮荷,蓮心一點硃砂,豔得驚心。

“如何?”玉奴嬌問,聲音依舊清冷。

墨畫撐着地面,緩緩站起。他抹去脣邊一絲血跡,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你不是玉奴嬌。”

玉奴嬌輕笑:“奴家是玉奴嬌,也不是玉奴嬌。”

“你是誰?”

“……”她垂眸,指尖撫過扇面硃砂,“一個,被子曦剜去半顆心,卻仍活着的人。”

墨畫瞳孔驟然收縮。

玉奴嬌抬起眼,那雙死寂的眼眸深處,暗金星芒緩緩平息,終於顯露出底下真實的、深不見底的悲愴:“墨畫,子曦讓你來,不是爲了看幻境。她讓你來,是想告訴你——”

她一字一頓,聲音穿透玉香樓靡靡絲竹,直抵墨畫神魂:

“她的心,正在碎。而你能做的,只有……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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