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武俠仙俠 > 陣問長生 > 第134章 活死人屍胚

活死人……屍胚?

墨畫瞳孔一縮,心緒變幻不定,緩緩開口問容真人:“活死人屍胚……是什麼?”

容真人語氣平和,唯有眼神中透出淡淡的驚異:

“這個世上,有些人的命數是不同的……”

...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着,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像一串斷續的鼓點,敲在陶葉生緊繃的神經上。墨畫卻安靜得反常,靠在軟墊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請柬邊緣那圈細如髮絲的金線。玉香樓三個字在燈下泛着幽微的光,彷彿活物般微微搏動。

陶葉生忍不住側目:“你真不緊張?”

墨畫抬眼,眸底澄澈如初春寒潭:“緊張什麼?”

“玉香樓是合歡宗暗樁,花魁是元嬰巔峯修士,玉奴嬌三字在坤州地下道統裏,比地宗老祖的名號還燙嘴——你當真以爲,憑一張請柬就能進去喝杯茶?”陶葉生壓低聲音,袖口暗釦已悄然滑至腕間,“我聽說上月有個散修,偷了半張仿製請柬混進去,人沒出來,魂燈倒是在地宗庫房裏亮了三天。”

墨畫忽然笑了:“那他怕什麼?”

陶葉生一愣。

“若真有危險,”墨畫指尖輕叩窗欞,遠處花街燈火如星河傾瀉,“容真人不會放我來。師姐也不會點頭。”

陶葉生喉結動了動,終究沒把“你倆一個比一個瘋”說出口。他忽然覺得這馬車太小,小到盛不下眼前這人身上那種近乎蠻橫的篤定——不是無知者無畏,而是看透所有陷阱後,仍敢赤足踏進刀叢的從容。

馬車停在玉香樓前。

朱漆門楣上懸着兩盞琉璃宮燈,燈罩繪着纏枝牡丹,花瓣間隙滲出淡粉霧氣,甫一靠近,便覺神思微醺。門匾題着“玉露凝香”四字,筆鋒柔中藏刃,墨畫目光掠過時,瞳孔深處閃過一道極淡的銀芒——那墨跡裏竟嵌着三重疊陣,最外層是幻陣,中層是攝魂陣,內裏一道鎖靈符,專克金丹以下修士。

“嘖。”陶葉生扯了扯嘴角,“連門匾都下陣,合歡宗是窮瘋了?”

墨畫卻盯着門環上盤踞的赤銅蟠螭,螭首銜着一枚鏤空鈴鐺。他伸手欲觸,陶葉生猛地拽住他手腕:“別碰!那是‘蝕骨鈴’,碰一下,骨髓裏就長出情蠱幼蟲——”

話音未落,墨畫指尖已拂過鈴鐺表面。

陶葉生倒抽冷氣,可墨畫神色如常,甚至彎腰拾起地上一片被風捲來的枯葉,輕輕一吹。枯葉打着旋兒飄向鈴鐺,剛觸到銅鏽,倏然化作齏粉,簌簌落於青磚縫隙間。

“蝕骨鈴?”墨畫直起身,指尖捻着半粒金粉,“不過是個贗品罷了。真貨該用千年陰沉木雕芯,銅鏽裏要摻入百名童男心血焙煉七日——這鈴鐺的銅,是去年新鑄的。”

陶葉生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門內傳來環佩叮咚,兩名素衣侍女垂首迎出,鬢邊斜簪白玉蘭,花蕊中嵌着米粒大的冰晶。墨畫掃了一眼,心知那是“雪魄簪”,專破神識探查——尋常修士若用神念窺視,冰晶即爆,震傷識海。

“墨公子請。”左側侍女啓脣,聲音似蜜糖裹着冰碴。

墨畫頷首邁步,忽而駐足,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棋子。那棋子通體沁綠,內裏遊着一縷淡金色絲線,正是他早年在太虛門後山採擷的“雲笈金縷”。他將棋子置於掌心,朝侍女攤開:“煩請轉告玉奴嬌姑娘,此物認主,若她真想見我,便以真血浸染此子——否則,這請柬,我當場焚了。”

侍女睫毛顫了顫,竟未接棋子,只退半步,袖中滑出一支羊毫小筆,在空中疾書數筆。墨痕未乾即化煙霧,凝成一朵半開的玉蘭,花瓣上浮出一行小字:【公子既識鈴僞,何懼簪真?】

墨畫眸光微凝。那行字竟是用《太虛引氣訣》第三重心法寫就,筆勢裏藏着七十二處氣機轉折——這玉奴嬌,竟精通太虛門失傳三百年的祕術!

陶葉生額頭滲出細汗。他分明看見墨畫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那是太虛門弟子遇師門絕學時的本能反應。

“走吧。”墨畫收起棋子,率先踏入大門。

門內景象驟變。

方纔還是朱門高牆,此刻竟置身於浩渺雲海。腳下浮着十二座漢白玉臺,檯面鐫刻星辰圖,每座臺上立着一盞琉璃燈,燈焰呈幽藍色,照得人影搖曳如鬼魅。遠處雲層翻湧,隱約可見瓊樓玉宇,檐角懸着的銅鈴隨風而鳴,聲波卻詭異地凝滯在半空,形成肉眼可見的漣漪。

“幻陣?”陶葉生咬牙。

墨畫搖頭:“是真境。”

他抬手拂過最近一盞藍焰,指尖沾上一滴冷凝的露珠。露珠墜地瞬間,竟映出三人身影——墨畫、陶葉生,還有第三個模糊輪廓,正站在他們身後三步之處,長裙曳地,髮間玉蘭盛放。

陶葉生猛回頭,身後唯餘空蕩雲臺。

“玉奴嬌已在陣中。”墨畫聲音很輕,“她在等我們破陣。”

話音未落,十二盞藍燈齊齊爆開!

無數幽藍火苗升騰而起,在空中交織成巨大蛛網。蛛網每根絲線皆由符文構成,赫然是《地脈鎖龍圖》殘篇——此陣需九位元嬰修士聯手才能佈下,專困仙胎道種。墨畫卻笑了,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上面密密麻麻畫滿蝌蚪狀符紋。他蘸取舌尖血,在絹上添了一筆。剎那間,所有蛛網符文劇烈震顫,繼而寸寸崩解,化作點點藍螢,融入雲海。

陶葉生看得渾身發冷:“你……早知此陣?”

“不。”墨畫收起素絹,“但師姐給的《太虛陣解補遺》裏,提過此陣七處破綻。其中第三處,需以‘逆生血’爲引——”他晃了晃染血的手指,“恰巧我今日煉了一爐‘九轉回春丹’,藥渣裏摻了三滴逆生血。”

雲海忽如潮水退去。

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臨水小築靜靜浮在碧波之上,檐下風鈴輕響,聲如清泉擊石。廊柱上纏着活色生香的藤蔓,藤蔓間綴滿夜光蝶,翅膀翕動時灑下細碎銀輝。玉奴嬌就坐在水榭中央,素手執壺,正往白玉盞中斟酒。她未施粉黛,眉眼卻濃豔得驚心動魄,尤其左眼角那顆淚痣,隨着笑意微微顫動,像一滴將墜未墜的硃砂。

“墨公子果然來了。”她抬眸,目光掠過墨畫,最後停在陶葉生臉上,脣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這位……莫非是白家那位‘混世魔王’?”

陶葉生渾身一僵。

玉奴嬌卻已起身,廣袖輕揚間,水面浮起十二朵並蒂蓮。蓮花瓣瓣綻放,每朵蓮心託着一枚水晶匣,匣中盛着不同事物:一枚凍住的火焰、半截斷劍、一縷凝固的月光、還有一張泛黃的婚帖……

墨畫目光掃過婚帖,瞳孔驟然收縮。

那婚帖紅紙黑字,赫然是地宗與白家聯姻的草約,落款處蓋着地宗宗主印鑑——可這印記,分明是三個月前才啓用的新印!

“玉姑娘好手段。”墨畫聲音冷了幾分,“地宗機密,竟在你案頭如尋常茶果。”

玉奴嬌執盞輕笑:“地宗?不過是件漂亮外衣罷了。”她指尖輕點婚帖,“真正穿這件外衣的人,正在紫宸殿裏,陪老太君下最後一局棋呢。”

墨畫脊背一涼。

老太君閉關百年,從未離殿半步。而紫宸殿……是太虛門禁地!

“你究竟是誰?”陶葉生厲聲喝問。

玉奴嬌卻不答,只將白玉盞推至墨畫面前。盞中酒液澄澈如鏡,倒映出墨畫面容,可那鏡像裏的他,左耳垂上竟多了一枚銀環——正是子曦幼時戴過的“守心環”。

墨畫抬手撫向耳垂,指尖所觸唯有溫熱肌膚。

“幻象?”他冷笑。

玉奴嬌搖頭,指尖拂過酒面,鏡像中墨畫耳垂上的銀環竟緩緩融化,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騰,最終凝成兩個古篆小字:【因果】。

“墨公子陣道無雙,可知天下最兇險的陣,不在山川,不在星鬥……”她眸光如電,“而在人心。”

墨畫沉默良久,忽然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竟無絲毫滋味,只覺五臟六腑如被春水浸潤,暖意融融。他眼前光影流轉,竟看見子曦站在福地竹林深處,指尖拈着一株將開未開的白梅。梅枝輕顫,抖落幾片雪瓣,簌簌落在她素白衣襟上——可那白衣襟角,分明繡着地宗獨有的雲雷紋!

墨畫猛然清醒,額角沁出冷汗。

“如何?”玉奴嬌笑意更深,“這‘因果釀’,可比你們太虛門的‘醒神露’更懂人心。”

陶葉生駭然:“你對她下了蠱?”

“蠱?”玉奴嬌輕嘆,“若真能下蠱,我何必在此設局?”她指向窗外,“你且看。”

墨畫循她所指望去。

水榭之外,雲海翻湧間浮現出無數光幕。幕中景象紛繁:地宗長老跪在紫宸殿前痛哭;白家祠堂燈火通明,族老們圍着一具冰棺低聲爭執;後土城某處深宅裏,有人正將一枚刻着“墨”字的玉珏,鄭重放入靈位供奉匣中……

所有光幕裏,都出現同一個身影——墨畫。

或執筆繪陣,或仗劍而立,或含笑對弈。可每一道身影腳下,都延伸出無數血色絲線,密密麻麻纏繞着那些世家嫡子、地宗親傳,甚至……纏向福地小院的方向!

“這些,都是因你而生的因果線。”玉奴嬌聲音如絲如縷,“地宗借你之名,行聯姻之事;白家因你之故,動搖百年根基;就連你那位清冷出塵的師姐……”她頓了頓,指尖劃過虛空,光幕中子曦的影像忽然泛起漣漪,眉心浮現出一點幽藍印記,“她血脈裏的‘玄霜劫’,本該十年後才發作。可因你頻頻以‘逆生血’助她溫養經脈,劫火已提前三年燃起。”

墨畫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陶葉生失聲道:“不可能!師姐修爲早已凌駕元嬰,怎會受此牽制?”

“凌駕元嬰?”玉奴嬌忽然大笑,笑聲清越如裂帛,“你可知她爲何二十年不離福地?爲何每逢朔月必閉關三日?爲何每次爲你療傷,指尖都會凝出霜晶?”

她袖袍一揮,所有光幕盡數碎裂,唯餘最後一幕:子曦獨坐竹榻,素手按在心口,那裏隱隱透出幽藍火光,彷彿有團冷焰正在她胸腔裏靜靜燃燒。

“玄霜劫,焚盡三千情絲方得解脫。”玉奴嬌的聲音冷如玄冰,“可她偏偏,爲你斬不斷這三千情絲。”

墨畫喉頭湧上腥甜,強行嚥下。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子曦替他拔除劍氣時,指尖那抹轉瞬即逝的霜色;想起她總在晨霧未散時,獨自立於竹林深處,衣袂獵獵,彷彿在對抗某種無形烈焰……

原來不是錯覺。

原來她早已在焚身。

“你告訴我這些……”墨畫嗓音沙啞,“想要什麼?”

玉奴嬌終於斂了笑意,素手一翻,掌心託着一枚青銅羅盤。羅盤中央,一柄小小玉劍正微微震顫,劍尖所指,赫然是福地方向。

“我要你,親手毀掉這柄‘鎮魂劍’。”她將羅盤推向墨畫,“它鎮的是子曦的玄霜劫,也是地宗埋在福地的‘天機釘’。劍毀,則劫火失控,福地崩塌;劍存,則子曦永墮寒獄,不得超生。”

墨畫死死盯着羅盤。

陶葉生卻嘶聲喊道:“你瘋了?!毀劍等於害死師姐!”

“不毀劍,”玉奴嬌眸光幽邃,“她三年後必成冰雕。而地宗……會在她化冰的剎那,剖開她的胸膛,取出‘玄霜心核’——那纔是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

墨畫緩緩抬起手。

指尖距羅盤僅剩半寸時,忽然一頓。

他想起子曦昨夜遞來茶盞時,指尖無意相觸的微涼;想起她批註陣書時,硃砂筆尖在“陰陽相生”四字旁,圈出的那抹淺淺笑意;想起小橘蹲在爐邊啃瓜,她蹲在一旁輕輕撥弄爐火,火星飛濺如星雨……

原來最兇險的陣,真的不在山川星鬥。

而在人心。

墨畫收回手,轉身面向玉奴嬌,一字一句道:“我不毀劍。”

玉奴嬌眸中寒光暴漲:“你想看着她死?”

“我想知道,”墨畫直視她雙眼,“當年在太虛門後山,教我‘逆生血’煉製之法的那位白家老祖……是不是你?”

玉奴嬌瞳孔驟然收縮。

墨畫袖中滑出一枚殘破玉珏,上面“白”字已被歲月磨蝕大半,卻仍能辨出昔日風骨。他指尖拂過玉珏裂痕,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師姐的玄霜劫,始於她十歲那年。而那一年,太虛門後山封印鬆動,一位白家修士闖入禁地,盜走半卷《玄霜真經》——後來此人暴斃于歸途,屍身化爲冰晶,唯餘這枚玉珏,被師父撿回。”

水榭陷入死寂。

玉奴嬌久久未語,良久,她忽然抬手,摘下鬢邊那朵玉蘭。花蕊中冰晶碎裂,露出一枚青玉令牌,正面刻着“太虛”二字,背面卻是“白氏宗祠”四字。

“你果然……什麼都知道。”她輕嘆,“可你知道又如何?玄霜劫已成定局,除非……”

“除非什麼?”墨畫追問。

玉奴嬌望向福地方向,雲海盡頭,一點微弱的銀光正穿透夜幕——那是子曦窗前不滅的燈。

“除非有人,願以自身魂魄爲引,將玄霜劫火,盡數渡入己身。”她聲音漸低,“可渡劫之人,須得身具‘太虛靈根’與‘地宗血契’,且……心甘情願,永不悔悟。”

墨畫怔住。

太虛靈根,他有。

地宗血契……他袖中那枚地宗賜予的“觀禮玉牌”,正貼着心口微微發燙。

而心甘情願?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尾微紅,笑得雲海翻湧,笑得玉奴嬌手中玉蘭無聲凋零。

“玉姑娘,”墨畫轉身走向水榭出口,背影挺直如松,“勞煩轉告地宗——花燈會那日,我會去。”

陶葉生追上來,聲音發顫:“你答應了?”

墨畫腳步未停,只拋下一句話:“去赴一場,真正的燈會。”

水榭外,十二盞藍燈不知何時重新燃起,燈火映照下,他耳垂空空如也,唯餘一片溫熱肌膚。

而百裏之外的福地小院,子曦忽然睜開眼。

窗前燈焰猛地一跳,映亮她指尖悄然凝結的霜晶。她抬手輕觸心口,那裏幽藍火光正熾烈燃燒,可不知爲何,竟讓她覺得……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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