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你?”
“嗯。”土生點頭。
“是……什麼東西?”墨畫沉聲問道。
土生眉頭緊皺,道:“我也說不清楚……經常腦袋裏一片渾渾噩噩,大多是深夜,偶爾是白天,半夢半醒...
墨畫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青玉案幾上浮起半寸薄霧,霧氣裏竟映出胭脂舟上那朵妖異的罌粟——花瓣層層疊疊,蕊心卻是一隻閉着的眼。他呼吸微滯,喉間似有鐵鏽味泛上來。
三年前乾學界那場血宴,他至今記得公子閣主袖口垂落的紫金流蘇,記得那艘畫舫沉入江心時,水面浮起的不是屍骸,而是無數細小的、蠕動的紫色花苞。當時他尚是築基修士,躲在船底暗艙裏,親眼看見公子閣十二位金丹執事剖開自己胸膛,將活生生的心臟種進花苞根鬚——那花便開了,開得滿江腥甜,開得乾學七十二峯靈氣倒灌,開得三萬學子魂魄凝成胭脂色的霧,盡數被那朵花吸了去。
而眼前這位地宗小公子背後蛟龍滲出的紫血,分明與當年胭脂舟上腐爛花蕊的因果紋路一模一樣!
墨畫垂眸掩住眼底驚濤,指尖不動聲色掐了個隱息訣。這手訣是他師父莊先生親授的“斷脈引”,專爲斬斷他人神識窺探而設,可此刻他掐訣的動作卻微微發顫——不是因懼怕,而是因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縫裏鑽出來,直衝天靈蓋。
公子閣早已覆滅。三年前道廷十二真人圍剿胭脂舟,連同整條玄冥江都封入九幽禁陣,連水底游魚都被抽乾魂魄煉成鎮魂釘。可若這小公子真是公子閣餘孽……那當年被釘死在江底的,究竟是真貨,還是替身?
墨畫抬眼再看,那赭黃蛟龍袍的紋路在燭光下流轉生輝,龍睛處嵌着兩粒黑曜石,乍看威嚴凜然,細看卻像兩顆尚未凝固的紫血珠。他忽然想起白曉生說過的話:“洞虛老祖避因果,藏名號,連自家子弟都未必知其真容。”——可若連血脈至親都辨不出真假,那這世間還有什麼是真的?
“墨兄?”白曉生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帶着幾分試探,“你盯着小公子看了快半盞茶功夫,莫非認得他?”
墨畫回神,見白曉生端着酒盞湊近,指尖在杯沿摩挲,目光卻掃向小公子身後侍立的兩名灰袍人。那兩人垂首斂目,袖口繡着極淡的雲紋,可墨畫瞳孔驟縮——雲紋縫隙裏,分明透出半截枯槁手指,指甲烏黑捲曲,正緩緩掐着某種倒懸印訣。
“那是……‘倒懸指’?”墨畫聲音壓得極低。
白曉生酒盞一頓,瞳孔猛地收縮,隨即若無其事笑道:“倒懸指?哪門子歪門邪道的功夫?我怎麼沒聽過?”話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枚溫潤玉珏,表面浮起細密符文,將兩人周遭三尺空氣盡數凝滯如琥珀。
墨畫心頭一震。這玉珏分明是白家祕傳的“緘默珏”,專破因果窺探,尋常金丹修士根本催動不了。白曉生卻用得如此隨意,彷彿只是撣去衣襟上的浮塵。
“你早知道?”墨畫盯着他。
白曉生眨眨眼,玉珏悄然收回袖中:“知道什麼?知道小公子背後有髒東西?還是知道那兩個灰袍人指甲裏養着‘蝕魂蛆’?”他忽然傾身向前,酒氣混着冷香撲面而來,“墨兄,你既看得見‘倒懸指’,想必也瞧見他袍角第三顆蟠螭紐扣裏,嵌着半片枯蝶翅膀了吧?”
墨畫渾身一僵。他方纔確實在小公子袍角瞥見一抹暗紅,以爲是硃砂染就的紋飾,此刻經白曉生點破,才發覺那分明是蝴蝶殘翼——翅脈斷裂處滲着紫血,正隨着小公子呼吸微微搏動。
“枯蝶……是公子閣‘涅槃引’的引子。”墨畫嗓音發緊,“可涅槃引需以百名金丹修士魂魄爲薪柴,方能催動一次……”
“噓——”白曉生食指抵脣,笑意漸冷,“墨兄,有些話不必說盡。”他指尖在案幾上畫了個圈,圈內浮現金色符文,轉瞬化作齏粉,“你猜,今日赴宴的二十七位世家公子,有幾個身上帶着‘枯蝶’?”
墨畫目光如刀,掃過滿堂華服。陸家八公子腰間玉佩裂痕裏蜷着半隻紫翅;吳家接班人耳後痣旁,隱約有蝶翼輪廓;朱家七子飲茶時袖口翻起,腕骨凸起處赫然嵌着一枚蝶鱗……二十七人,竟有十九人身上藏着枯蝶印記!
“他們……都是傀儡?”墨畫指尖冰涼。
白曉生慢條斯理斟酒:“傀儡?太抬舉他們了。”他晃着酒盞,琥珀色液體裏沉浮着細碎金屑,“不過是‘繭’罷了。公子閣當年在坤州埋下的繭,等的就是今日——等所有世家最優秀的種子齊聚玉香樓,等他們的命格與枯蝶共鳴,等小公子袍上蛟龍徹底蛻變成‘蝕天蝶’。”
墨畫猛然想起什麼,霍然起身:“花魁呢?”
“花魁?”白曉生挑眉,“今夜哪有什麼花魁。玉香樓真正待客的,從來只有‘繭房’二字。”他忽然指向大殿穹頂——那裏懸着七盞琉璃宮燈,燈罩繪着春花雪月圖,可墨畫運起天機詭算再看,燈罩上流動的哪裏是水墨?分明是無數細小人臉在無聲尖叫,每張臉的瞳孔裏,都映着一朵將綻未綻的罌粟。
“春字樓……春者,蠱也。”墨畫喉結滾動,“‘春’字樓的‘春’,是‘蠱’字頭!”
白曉生拊掌輕笑:“聰明。不過晚了些。”他指尖彈出一縷青煙,煙氣散開,殿內觥籌交錯聲驟然失真,如同隔着厚厚毛玻璃。墨畫這才驚覺,滿堂公子哥舉杯的手勢竟完全一致——拇指按杯沿,食指屈於杯壁,中指懸空三點,赫然是《玄陰引魂譜》裏記載的“叩棺指”。
“他們在叩棺。”墨畫聲音嘶啞,“叩的是誰的棺?”
白曉生飲盡杯中酒,酒液入喉時泛起淡淡紫光:“自然是叩你我的棺。”他忽然抓住墨畫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墨兄,你可知爲何公子閣選在此地佈局?因玉香樓地脈,正壓着坤州龍脊七竅中的‘喉竅’。而今夜二十七位公子,恰好對應七竅中‘喉竅’的二十七處逆鱗——他們每飲一杯,喉竅便松一分;每叩一次,龍脊便裂一道。”
墨畫掙脫不開,只覺白曉生掌心滾燙如烙鐵:“你要做什麼?”
“帶你去看真正的‘花魁’。”白曉生眼中閃過一絲墨畫從未見過的銳光,那光芒凌厲得不像世家紈絝,倒似斬過千山萬壑的劍鋒,“墨兄,你既看得見因果之血,便該明白——真正的殺局,從來不在席間。”
他拽着墨畫疾步走向殿後屏風,屏風繪着工筆牡丹,墨畫伸手欲觸,指尖卻穿過畫紙,落入一片粘稠黑暗。白曉生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別眨眼!”
黑暗驟然撕裂。
墨畫雙足落地時踩到軟韌之物,低頭一看竟是層層疊疊的蝶翼——紫黑相間,邊緣泛着金屬冷光。抬頭望去,穹頂高不可及,垂落無數銀絲,每根銀絲末端都懸着一具軀殼:陸家八公子閉目酣睡,胸膛起伏如常,可心口處破開個碗口大的窟窿,窟窿裏鑽出半截蝶蛹;吳家接班人仰面朝天,七竅湧出熒熒紫霧,霧中凝結出細小蝶卵……
“這是……繭房?”墨畫聲音發顫。
“不。”白曉生指向最深處,“真正的繭房,在那裏。”
墨畫順着他所指望去。黑暗盡頭,一座白玉高臺靜靜懸浮,臺上立着個素衣女子。她背對二人,長髮如瀑垂至腳踝,髮梢卻纏繞着無數紫血絲線,絲線另一端沒入虛空。更令人心悸的是她頸後——那裏本該是肌膚的地方,竟鑲嵌着一枚青銅古鏡,鏡面幽深如淵,鏡框鐫刻的赫然是“衆生道”三字篆文!
墨畫如遭雷擊,踉蹌一步:“這鏡子……”
“白家老祖給你的‘衆生道’心法,源頭就在這面鏡子裏。”白曉生聲音冷冽如霜,“公子閣要的不是坤州龍脈,是這面鏡子裏封印的‘初啼’——天地初開時,第一聲啼哭化成的因果之種。”
墨畫腦中轟鳴。師父臨終前咳着血說的那句話,此刻如驚雷炸響:“陣法品階是人定的……可‘初啼’是道本身!”
“所以……”墨畫死死盯着那素衣女子背影,“她是花魁?還是……鏡靈?”
白曉生忽然笑了,笑聲裏帶着悲愴:“墨兄,你忘了麼?三年前胭脂舟沉沒時,最後飄上來的,就是這件素衣。”
墨畫渾身血液凍結。他當然記得——那件素衣沾滿紫血,衣襟上用金線繡着半朵罌粟,花瓣未綻,蕊心卻已睜開一隻豎瞳。
素衣女子緩緩轉身。
沒有面容。整張臉被一面青銅古鏡覆蓋,鏡面映出墨畫驚駭的臉,鏡框上“衆生道”三字正緩緩滲出紫血。她抬起手,指尖拂過鏡面,鏡中墨畫的影像突然咧開嘴,露出森然白牙:“墨公子……你終於來了。”
墨畫如墜冰窟。這聲音分明是自己的,可語調卻帶着公子閣主特有的、令人骨髓發冷的甜膩。
“她不是花魁。”白曉生一字一頓,“她是‘你’。”
墨畫瞳孔驟縮:“什麼意思?”
“意思是——”白曉生從懷中取出一枚龜甲,甲上刻滿血紋,“三年前胭脂舟上,被公子閣抽走魂魄的,不是三萬學子……是你。”
龜甲“啪”地裂開,裂痕裏湧出紫霧,霧中浮現墨畫跪在胭脂舟甲板上的身影:少年墨畫胸前插着半截斷劍,公子閣主的手正按在他天靈蓋上,掌心浮起一朵將綻未綻的罌粟……
“你纔是公子閣埋在坤州最大的‘繭’。”白曉生聲音如刀,“而今晚,是‘繭’破繭之時。”
墨畫喉間湧上腥甜,他想後退,雙腳卻釘在蝶翼之上。素衣女子鏡面裏的影像正一點點剝離鏡面,化作實體向他走來——那張臉越來越像他,眉眼如刀刻,脣角卻彎起公子閣主慣有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弧度。
“墨兄。”白曉生忽然抓住他肩膀,掌心灼熱,“還記得你問我白家老祖是誰麼?”
墨畫艱難點頭。
“現在告訴你——”白曉生眼中金光暴漲,青銅古鏡在素衣女子頸後劇烈震顫,“他就是當年把你從胭脂舟撈出來的‘人’。也是……唯一敢碰這面鏡子的‘人’。”
鏡面轟然炸裂。
紫血如瀑傾瀉,裹挾着無數尖叫的人臉湧向墨畫。就在血浪即將吞沒他的剎那,白曉生五指張開,掌心浮現金色符文,符文中央赫然是一枚微小的、正在搏動的心臟——那心臟通體赤金,跳動時迸發出的光芒,竟將漫天紫血硬生生劈開一道縫隙!
“拿着!”白曉生將金心塞入墨畫手中,“這是白家老祖留給你的‘初啼’碎片!記住——衆生皆道,道即衆生!”
墨畫握緊金心,滾燙溫度灼燒掌心。他抬頭再看,素衣女子鏡面已徹底崩碎,露出底下真實面容——那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可左半邊是少年墨畫清俊的輪廓,右半邊卻爬滿紫黑色蝶紋,紋路盡頭,一隻豎瞳緩緩睜開。
“歡迎回家。”右半邊嘴脣翕動,吐出的卻是公子閣主的聲音。
墨畫攥緊金心,任灼熱熔穿掌肉。血順着指縫滴落,在蝶翼上濺開朵朵金蓮。他忽然明白了白曉生爲何帶他來此——不是救人,是逼他直面被剜去的半截魂魄。
“衆生皆道……”墨畫抹去嘴角血跡,金心在掌中愈發明亮,“那我這半截被偷走的‘道’,今日便親手討回來!”
他猛地將金心按向自己左胸。劇痛撕裂骨肉,可金光卻如潮水般奔湧而出,瞬間淹沒了整座繭房。紫血退散,蝶翼焚盡,二十七具軀殼胸口同時綻開金蓮——原來所謂“叩棺”,叩的從來不是別人的棺,而是他自己被封印的道基!
當金光刺破黑暗時,墨畫聽見白曉生在身後輕嘆:“墨兄,你終於……認出自己了。”
墨畫轉身,只見白曉生立於金光邊緣,白衣獵獵,袖口金線暗繡的蟠螭正緩緩蛻去舊鱗。他忽然懂了——這人根本不是白家紈絝,而是守着“初啼”鏡的白家護道人。而那場看似荒誕的“衆生道”論道,不過是一場持續三年的渡劫。
“接下來呢?”墨畫問。
白曉生指向遠處——金光盡頭,玉香樓穹頂正簌簌剝落,露出下方浩瀚星海。星海中央,一尊青銅古鏡懸於虛空,鏡面映照出整個坤州大地,而鏡框上“衆生道”三字,正一寸寸化作金光,融入漫天星辰。
“接下來?”白曉生笑得肆意,“自然是——掀了這盤棋。”
墨畫握緊金心,邁步向前。每踏出一步,腳下便綻開一朵金蓮,蓮瓣飄向星海,化作新的星辰。他忽然想起師父的話:“陣法的‘品’,是人定的品……”
可若人定的品階本就是枷鎖呢?
墨畫仰首,望向鏡中自己燃燒的雙瞳。那裏不再有困惑,只有一片澄澈的、足以焚盡虛妄的金焰。
衆生皆道,道即衆生——那麼,就讓這道,燒穿所有僞飾的天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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