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肆虐的夜晚,大雨噼裏啪啦的砸在窗子上,閣樓平臺門似乎沒有關好,不停傳來撞擊着門框的怦怦響聲,被聲音驚醒的思宇打開燈,抓起睡袍披到身上,順着樓梯上了平臺。
暴雨席捲着整個大地,實木的大門在風雨中顯得不堪一擊,搖搖欲墜,地板上被刮進來的雨水浸溼了大半,思宇腳上的拖鞋踩到水上不慎一滑,連人帶鞋摔到平臺上。
血絲順着肘部流了下來,思宇撐起胳膊從地上爬了起來,忽然夜空中傳來一陣“嘎嘎”的巨響,房子劇烈搖晃起來,思宇連滾帶爬到欄杆處往下張望,微黃的路燈下一道巨大的裂痕從不遠處蔓延過來,一個個火球從裂縫中竄出來,燒焦了兩邊的土地。
地震!
思宇忘記了身上摔倒的疼痛,一個箭步衝回房子奔到樓下的臥室,抓住還在熟睡中的男孩:“小天,快起來,地震了。”
睡眼惺忪的男孩聞言連忙從牀上跳了下來,此時大地又是一陣搖晃,吊燈從天花板上甩了下來砸到牆壁上。
“快,出去!”思宇抓着小天的手往樓下奔去,一道道裂紋從牆上天花板上蔓延開來,一快快磚頭往下掉落,思宇護着弟弟的頭往門口跑去。
又一次劇烈的晃動,一條橫樑在兩人頭上砸了下來,思宇猛的將弟弟推到櫃子和牆壁卡在一起所形成的安全地帶裏,自己則被橫樑狠狠的砸了出去。
“姐姐!”
“小天……”
一片黑暗湧來……
顧元秋猛的從牀上坐了起來,雙眼直愣愣的看着前面,大丫頭織夢聽到聲音挑開門簾進來,“三姑娘怎麼了?”她摸了摸元秋的額頭,隨即朝外面喊道:“碧兒,打盆水來。”
一個穿着綠色衣裙的丫頭從外面端了水盆進來放到架子上,挽起袖子打溼了毛巾走到牀邊幫顧元秋擦拭額頭的冷汗。
顧元秋回過頭看了看身邊兩個丫頭,身體軟了下來,織夢連忙把靠枕墊好,扶着元秋躺下。
“三姑娘,可是做噩夢了?”織夢接過碧兒手裏的毛巾幫着元秋擦拭額頭和脖頸,顧元秋蒼白的小臉無力的點了點頭,隨即問道:“什麼時辰了?”
“卯時了。”
元秋推開織夢的手說道:“別擦了,身上也黏黏的,乾脆洗澡算了。”
碧兒忙應了出去,織夢看元秋臉色不太好,連忙問:“要不回夫人一聲,叫個大夫來瞧瞧?我瞅着姑娘臉色不太好。”
元秋搖了搖頭道:“做個噩夢有什麼要緊,何必驚動了母親。”
碧兒一會兒功夫就帶着小丫頭進來,把屏風後面的浴桶裏裝滿了熱水,織夢去試了水溫,服侍元秋脫了衣服坐了進去,元秋道:“我自己泡會,你們出去吧。”
幾個丫頭退了出去,元秋閉上眼睛回想剛纔夢中的景象。
其實那不是夢,而是她關於前世生前最後的記憶。
坐在浴桶裏的元秋無意識的往身上撩水,不知道弟弟當年是否逃脫了那場劫難。
如今,弟弟該長大了吧,應該能代替自己接手父親的公司了吧,自己地震遇難,估計退休幾年的父母又重新操心公司的事情了。
元秋閉上眼睛,淚水從臉頰上滑落滴到水裏。
當年她醒來時候成了一個剛剛睜開眼睛的嬰兒,她新生的父親叫顧禮,在家中排行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七年前從京城外放到餘杭做知州。在任三年期間勤勤懇懇,倒是做出不少業績,回京述職被聖上嘉獎,升遷做了同知,去年剛剛升任了杭州知府一職。
顧禮原配妻子李氏婚後兩年才爲顧禮生了大少爺顧山,同年小妾張氏生了女兒元容,因二房女兒瑞珠年長一歲,所以家中丫環都稱元容爲二小姐。隔了一年李氏又懷孕,生了元秋。
帶着前世記憶的元秋在這個封建家庭慢慢長大,有了新的父母的疼愛和嬌寵,但午夜夢迴,還是總忍不住想起前世的一切。
織夢瞅着時辰差不多了,帶着兩個丫頭取了毛巾進來,元秋忙將臉上淚水抹掉,讓織夢幫着擦乾身子。剛穿上衣服,就聽見外面有小丫頭笑道:“採雪姐姐怎麼來了,可是夫人有什麼吩咐?”織夢一聽,連忙迎了出去,嘴裏笑道:“有什麼急事還巴巴的使了採雪姐姐過來。”採雪笑着進來,從身後跟着的小丫頭手裏接過食盒笑道:“夫人說想是三姑娘該睡醒了,叫我送剛燉好的燕窩和幾樣點心過來。”
織夢連忙接了過來笑道:“可巧了,姑娘剛睡醒,正覺得餓了。”採雪上前給元秋請了安,細瞅了兩眼問道:“我瞅着三姑娘臉色不太好,可是病了?”
元秋笑道:“沒呢,只是剛睡醒。”採雪便不多問,去洗了手服侍元秋刷了牙,又餵了她喫了燕窩。織夢拿小盤每樣點心盛了一樣拿給元秋看,元秋拿起一個略嚐了嚐笑道:“這和我們平常喫的不太一樣。”
採雪連忙回道:“北邊來人帶過來的,我瞅着也新奇,不像我們南方的點心。”元秋覺得有些奇,問道:“北邊的什麼親戚?”
採雪忙回道:“是老爺的朋友,說是世交。夫人說夏府送了帖子說過幾日來拜訪,上午夫人要忙好些個事,讓姑娘早上就不必過去了,中午再過去喫午飯吧。”
元秋笑着應了。
元秋梳好了頭髮覺得在屋子裏無聊,便帶了丫頭們去了園子,園子裏的花都出了花苞,陽光暖暖的照耀下來,覺得分外的舒服,心情也慢慢的放鬆下來。
後面跟着的奶孃喜媽媽跟着轉了半圈園子,估摸着時辰差不多了,催促着元秋去了上房。
二姑娘元容早就到了,正在李氏面前說着話,就聽到外面丫頭傳:“三姑娘到了。”
一個小丫頭機警的打了簾子,元秋進來和母親請了安,夫人李氏連忙叫她坐到跟前來,拉着她的手細看了看說道:“聽採雪回來說你臉色不好,嚇得我什麼似的。”元秋連忙說道:“我那時做了個噩夢,沒什麼大事。”李氏連忙摸她的額頭,問道:“可嚇到了?叫個大夫來瞧瞧吧?”元秋連忙道:“母親不用擔心,我沒事的,這兩年身子已經調養的大好了,不像小時候那麼容易生病了。”
元容聞言拿着帕子捂着嘴笑:“現在也不過七歲,就把自己當大人兒了。”
李氏也笑了,摟着元秋道:“看我們三姑娘聰明的什麼似的,什麼都明白,有時候我也把她當大人呢。”
元秋自己也呵呵的笑了。
李氏對織夢說:“你們可要好生伺候姑娘。晚上你們屋裏幾個人值夜?”
織夢連忙回道:“奴婢和碧兒、翠鶯輪流帶着小丫頭值夜。”
李氏想了想說:“人少了些,怪不得姑娘睡不好,許是害怕。也罷,從我這撥過去三個丫頭吧,晚上好幫襯着些你們。”
織夢應了聲是便退了下來,李氏看到元容,對元容的生母張姨娘說:“容兒那裏丫頭倒是不缺,不過你平日裏也要多去她院裏轉轉,你服侍自然比丫頭們要細心些。”
張姨娘連忙應了。
幾個人正說着話,一個丫頭笑着掀開簾子說:“少爺來了。”
顧山笑着走進來給李氏請了安,就拉着元秋的手問道:“妹妹,你身上好些了嗎?”元秋抿嘴笑道:“我又沒生病,一直好着呢,哥哥今天怎麼這麼有空?”
顧山說:“先生今天有事給我們放假,妹妹我帶你去園子裏玩吧?”
李氏聞言皺着眉頭說:“這個先生怎麼倒是三天兩頭的有事,白耽誤了我的孩子,這樣可不行,我和你父親說請個先生來家裏教吧。”
元秋聽見忙說:“這主意甚好,請先生來家,我也可以跟着學。”
李氏聞言笑道:“我這個女兒,比兒子還要上進些。”
顧山聽見母親如此說,忙道:“我一會兒就去書房看書去。”
元秋見了連忙從李氏懷裏探頭說:“母親,我陪哥哥去書房吧。”
李氏笑道:“哥哥去學習,你不能去搗亂。”
元秋道:“女兒去陪哥哥學習。”
顧山聽到連忙拉着她的手笑道:“母親,妹妹一向是聰明的,我帶她背詩去。”
李氏聞言只得應了,好生囑咐了一番,才讓顧山領了元秋出去。
顧山帶了元秋到了自己的書房,柔聲說:“妹妹,哥哥教你背首詩,等你背會了,哥哥也學完了,然後再一起出去玩可好?”
元秋笑道:“哥哥,給我本詩集我自己看吧,你去做你的文章吧。”
顧山說道:“知道母親教你些字,就不知道認的怎麼樣,也罷,你就自己先看,不認識的字再問我。”
元秋道:“女戒我都背完了,母親還教着讀了好些書,哪裏有那麼多不認識的字了,哥哥自己學去,不必管我。”
顧山去書架上挑了本唐詩給元秋,說道:“妹妹從頭背吧,晚上哥哥可要考你。”
元秋笑着接過來趴在桌子上一首首去讀,一本詩集倒是有大半是自己前生學過的,讀了兩三遍就記熟了。
兄妹兩人各看各的書一下午時間就過去了,到了晚飯時分,李氏使人將兄妹二人接了過去。
李氏正和顧禮說讓他找個學問好的先生來家裏上課,顧山便帶着元秋進來了。
顧禮看了請安的顧山一眼,問了他幾句學問,顧山忙認真答了,顧禮覺得他答的不甚滿意,便皺起了眉頭,喝道:“你整天在學裏都學了什麼?”
顧山站在地上低着頭不敢回話,李氏連忙說道:“我就說那個先生不甚好,三天兩頭的放假,一羣小孩子在外面玩也玩野了,哪有自己在家請先生好。”
顧禮道:“你說的是,前兩年因爲沒找到好先生,只因聽說那個先生學問還不錯,我想小孩子在一起倒有個比較,讓他也知道些努力,誰成想倒耽誤了。”
李氏說:“如今老爺也是知府了,找個好先生有何難的,讓元容和元秋也跟着學些。”
顧禮皺眉說:“女孩子隨便認幾個字便好了,重要的是學女紅學規矩,跟着上課倒耽誤正事。”
元秋連忙起來說:“父親,我不會耽誤學女紅學規矩的。”
顧禮看着女兒認真的小臉忍不住笑道:“你想和哥哥一起學功課?”
元秋連忙點頭,脆生生的道:“是!”
顧禮道:“聽你母親說,你下午和哥哥去書房背詩了,學會了幾首,背個父親聽聽。”
元秋連忙站在地上,昂着頭,揹着小手,把那本詩集背了個十之八九。
顧禮喜道:“我這女兒果然聰穎。”
李氏笑道:“從小教她認字的時候便是如此,簡單的字只告訴一遍她就記得,就是難認的字也不過兩三遍而已。”
顧禮道:“你可不能荒廢了她,她若喜歡,跟着上課倒沒什麼,不過也要請個好的女紅師傅來教她。至於規矩什麼的,你自己便是大家閨秀出身,親自教她罷。”
李氏連忙應了,顧禮又想起元容來,問道:“元容怎麼沒過來?”
李氏道:“我下午看她神情倦倦的,便讓她回去休息了,叫她晚上不必過來。”
顧禮看到站在李氏後面的張姨娘,想了想對李氏說:“張姨孃的女紅還可以,就讓她繼續教導元容的女紅便是了。”
李氏應了,看着時辰差不多了,喚人擺了飯,親自給顧禮布了菜,又給顧山、元秋兄妹布了菜,方坐在一起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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