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嫂去探望珊瑚時,也曾問過那一百兩銀子的事,珊瑚聽了,只是笑笑,陳大嫂嗔她一眼:“別笑,問你正經的。”珊瑚用手撐住額頭,淺淺笑道:“就當謝媒錢。”說着把手放下,輕輕地撫着肚子。
陳大嫂一愣,隨即笑道:“也是,雖說不是個小數目,卻也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珊瑚微笑,陳大嫂見她撫着肚子,笑問道:“小姑和妹夫恁般恩愛,這纔不到一年,就又懷上了,論起來,也要謝那家把你放出。”
珊瑚聽見陳大嫂這樣說,滿心的甜蜜,只是白她一眼:“大嫂,你盡瞎說,你和大哥不也一樣恩愛,自生下大侄兒,不過三年的時間,又給我添了二侄兒和三侄女,還好笑我。”陳大嫂想起陳大郎這般,心裏也是蜜一樣甜。
兩人正在閒談,一個女子走進來,先對珊瑚她們行了禮,才笑着道:“大奶奶說了,請舅奶奶一起過去用飯。”珊瑚點頭:“知道了,告訴大嫂,我們等會就去。”女子行了禮就走了,陳大嫂見女子梳了婦人的髮髻,戴了一溜的小金折花,還插了一隻銀簪,身上穿的是銀紅色比甲,下面是水紅色的裙子,等女子走後,笑着問珊瑚道:“這又是他大哥納的新寵?”
珊瑚點頭,嘆氣道:“也被婆婆說了幾次,說他已過四十,諸事不成,只是左一房右一房的納,全不管大嫂。卻被他一句,這些妾都是大嫂同意才納的。”陳大嫂點頭:“你大嫂只怕也寒心了。”
珊瑚湊近一些,小聲在陳大嫂耳邊道:“可不是呢,自從那年琴姨孃的事情出來,大嫂只是一心管家,大哥要討小,她也點頭,只是每次納的,不是家裏的丫鬟就是張家送來的,從沒一個外面進來的。”
陳大嫂聽珊瑚這樣說,心裏早已明白,只是點頭道:“這樣也好,勝過討那外頭的,不知根知底。”珊瑚笑道:“可不是,省的討那外頭來的,全不把主母放在眼裏。”陳大嫂笑道:“幸得妹夫全不討小。”
珊瑚聽了陳大嫂這樣的話,低下頭道:“嫂子,我是個什麼樣人,這麼多年,也仔細想明白了,當日實是我也有錯,太過懦弱,柔順,只是生就那樣性子,要改,也難改,幸得遇到李郎,要不,也只是這院裏的一個怨婦。”陳大嫂伸手出去握住珊瑚的手,笑道:“好了,那些話,卻是從前的事了,現時你有夫有子,婆婆疼愛,妯娌就似姐妹一般,還有甚不足呢?”
張氏又遣丫鬟來請她們去用飯,珊瑚和陳大嫂說笑着起身,出了屋門,只見院內花木,次第開放,陳大嫂在旁道:“花只得一季,人卻得數年,凡事想開,自然開朗。”珊瑚在旁笑着點頭。
多年過去,在浙江樂清的一條街道上,這時天才矇矇亮,已經有早起的人在打掃了,掃到一堆嘔吐物時,不由皺了眉,尖着嗓子罵起來,才罵了兩句,旁邊就有人在那叫:“三嫂,別罵了,這不是別人,定是那酒葫蘆乾的。”
三嫂回頭一看,忙把掃帚放下,笑着說:“潘嫂,你起的早。”說着就利落地拿了撮箕來把污物鏟走,嘴裏還嘀咕道:“這酒葫蘆,卻是個不省事的,虧他還是個學官。”潘嫂依在門口,嘆氣說:“就是,誰見過學裏的教諭,有了錢就買酒,一點體面都沒有。”
三嫂把門前掃乾淨了,這才和潘嫂站在一起,笑道:“也是聽說他和堂上是同鄉,要不,早就被開壞了。”潘嫂手一揮:“可不是,要照他那德行,成日家只把酒當做了老婆,換個別的上司,早就開壞考語,讓他回家養老去了。”
三嫂聽見潘嫂這樣說,湊近一些,笑問道:“潘大哥在衙門裏,可聽過那個酒葫蘆爲甚到現在都沒有妻子?”潘嫂見三嫂對這感興趣,臉上露出一絲光輝,這事還只有她知道,湊到三嫂耳邊道:“我告訴你,別告訴別人去。”三嫂頭點的雞啄米一般。
潘嫂清清嗓子,對三嫂道:“這酒葫蘆,卻是娶過兩個,頭一個是聽了他孃的話,攆了出去,二一個卻是生的着實太好,被人偷上了,一時言語不和殺了,此後數次與人議親,都沒人敢嫁。”
三嫂聽了,皺眉說:“爲甚沒人敢嫁?”潘嫂打她一下:“哎呀我的嫂子,那個偷了的,就是酒葫蘆孃的乾兒子,平時最好的是搬嘴弄舌,對媳婦非打即罵,酒葫蘆一味只知道說自己媳婦的不是,放着這樣一個婆婆,誰家的姑娘敢嫁,酒葫蘆頭幾年還望着有人嫁進來,後來沒望到,只好和酒結了夫妻。”三嫂點頭:“說起來,他也命苦。”
潘嫂嘴一撇:“命苦,這樣的男人,連老婆都護不住,還不如割了,去宮裏做公公去。”兩人正說的火熱,前面來了兩乘轎子,轎子前還有衙役在前開道,轎邊有丫鬟跟隨,後面還有拉行李的車,潘嫂見了,喊轎前的衙役:“小五子,這轎裏坐的是誰呢?”
小五子看見潘嫂,笑嘻嘻上前行個禮,笑道:“這不是縣裏太爺的娘,送太爺的孺人來的。”三嫂嘖嘖羨慕:“這等氣派,不知幾時才能修到?”潘嫂撇她一眼:“就三嫂這樣的,修上三世也不夠。”
兩人在那鬥嘴,轎子早去的遠了,到的縣衙內,前那乘轎裏面的年輕婦人下了轎,就趕緊來攙後面那乘轎裏面的,她下了轎,原來就是珊瑚,四周看了一眼,對兒媳笑道:“大嫂,這浙江的風景和蜀中果不一樣,連縣衙都透着靈秀。”兒媳點頭稱是,李知縣早就迎出來,跪地行了禮,這才和媳婦一道,扶着珊瑚進了屋。
知縣的太孺人到了,屬官自然要來請見,珊瑚都說了免見,只是撿着禮物來看,卻翻出一張帖子,上面的署名讓珊瑚驚了下,安大成,他怎麼會在這裏,李知縣見娘在看帖子時發呆,上前湊上來看下,笑道:“娘,這卻是同鄉的一個人,他屢次考進士不中,出了貢,來這裏做個學官。”
珊瑚聽了,明白了緣由,把帖子放下,笑着道:“這人很久以前,他的妻子被人殺你,你爹出頭,給知縣遞過呈子。”李知縣喝了口茶,笑道:“這我也聽他說過,若不是看在同鄉份上,整日以酒爲伴的,早開壞他了。”母子倆又說些閒話,李知縣知道家裏父親身體極好,放下心來。兒媳來回,把那些回送的禮物都備好了,讓珊瑚來看。
珊瑚一一看過,見到給安大成的那份,笑道:“這卻是同鄉,又是學官,從厚方是。”李知縣兩口聽了,又去取東西來添,珊瑚從梳妝檯裏,拿出一樣東西,封好,放進禮物裏面,一時添了東西來,遣人送去了。
大成這日酒醒來後,知道知縣的娘已經到了,雖早知就是珊瑚,卻還是要還屬官的規矩,把禮物送去,等到第二日,送去的禮物被原封送回,還多了一些,大成接過,來人笑嘻嘻地道:“這份卻是太孺人說的,因是同鄉,給你的更厚些。”
大成哦哦應了,數了五十個銅錢給來人,睜着一雙因成日與酒爲伴,早血絲布滿的眼,打開了禮物,卻見裏面夾了封書,大成見了,還當是珊瑚知道自己處境不好,寫的安慰自己的信,打開一看,裏面卻是自己當日寫下的百兩借據,背面還有四個字,謝媒之禮。
大成握着這借據,彷彿聽到當日自己所說,等做了官,就多買幾個丫鬟伺候,現在,自己確是做了官了,卻是學官,大成感嘆半響,拿起酒壺,時運不濟,時運不濟,只有這佳釀不會騙人,還是沉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