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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寶玉被湘雲一番夾槍帶棒、辛辣直白的話噎得面紅耳赤,指着湘雲你了半天,卻憋不出一句像樣的反駁。
他素來視經濟仕途爲污糟之地,這番言論在府中除了姐妹們會反對,何曾被人如此直白犀利地當面痛斥過?
更何況是被一個小女子指着他鼻子罵他富貴閒蟲!
甄雨看到,忙笑嘻嘻道:
“三哥哥,我看雲姐姐說的在理,你如今可是辯不過了。”
“平日裏在府裏跟我們歪倒有勁兒,碰上硬茬了吧?”
而甄雪看着弟弟窘迫又氣惱的模樣,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柔聲打圓場:
“雲妹妹息怒,三弟他年少輕狂,口無遮攔。”
“他並非存心詆譭薛姐姐,只是一貫不喜仕途經濟,故而偏激了些,那位寶釵姐姐行事磊落,才情非凡,我們都極是佩服的。”
她轉頭對寶玉道,“三弟,快向雲妹妹和薛家姐姐賠個不是。”
甄寶玉被姐妹一拉一踩,更加下不來臺。
他梗着脖子,俊臉憋得通紅,惱羞成怒地瞪了湘雲一眼,又瞥向寶琴等人,冷哼一聲:
“做幾件功勞便以爲懂了經世濟民?我看未必,就不說那位姐姐了,再說說旁人......”
“史家妹妹,聽你剛剛提起那隨欽差南下的賈瑞,也是熱衷於此道,你口口聲聲說他立下許多大功,而且年紀不大,便成了欽差副使。”
“我卻不覺得此人如何,怕不也是鑽營之輩,浪得虛名罷了,待我日後見了他,當面問他個本末倒置,看他有何話可說!”
原來湘雲再說寶釵之前,還誇讚了半天賈瑞,甄寶玉心想那位薛家姐姐是女子,說她不好,的確不妥,就把厭惡情緒和心中不滿,轉移到賈瑞身上。
湘雲聽了這話,非但不惱,反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撫掌大笑說
“你是不認識瑞大哥,纔會這麼說。”
“人家漕運總督家的公子哥兒,都拜在賈瑞大哥門下,恭恭敬敬叫人家一聲先生,那可是真正拜師學藝的,若他真是不學無術的人兒,能得到總督看重嗎?”
說到這裏,湘雲又促狹道:
“甄家寶玉哥,說不得,你真見了瑞大哥,別說駁倒人家,怕是反過來要佩服人家胸有丘壑,覺得他纔是見識超卓之輩。”
“到時候哭着喊着要拜人家做先生,也未可知呢!”
史湘雲心直口快,只記得在淮安時聽吳鑑拜師一事,便信口說出,逗弄甄寶玉。
之前在賈府,史湘雲就仕途經濟和賈寶玉就要爭執,只不過賈寶玉畢竟是他表兄,所以還給點面子。
這個甄寶玉,比賈寶玉還要愚,那湘雲就不給面子了。
“胡說八道!”甄寶玉被湘雲這近乎預言的戲言激得跳腳,一張臉紅成了煮熟的蝦子。
“我會佩服他?拜他做先生?簡直是……………”
甄寶玉卻一時竟找不出足夠分量的詞語來形容這荒謬,只憋得額角青筋微顯,手指在衣袍上抓撓。
甄雪見狀,心中不忍,忙柔聲道:“三弟莫急,雲妹妹素來心直口快,不過是句玩話罷了,當不得真。”
她眼波流轉,示意妹妹甄雨也幫着解圍。
甄雨哪裏會放過這取笑哥哥的機會,反而咯咯笑了起來,花枝亂顫道:
“就是就是,雲姐姐說着玩的,三哥哥何必急成這樣?除非呀,你自己心裏也覺着這話有點影子,怕真被說中了?”
甄寶玉被她倆一柔一刺,更是氣結,正要不管不顧發作,門外忽有小廝快步進來,恭敬地對史湘雲躬身道:
“史姑娘,大少爺史楚爺過來了,奉老太太的吩咐來看您,現下正在花廳與老太太說話,請您過去相見。”
花廳內氣氛微微一凝,這史楚來了。
此人是史家老太太嫡孫,按照輩分,是湘雲堂哥,卻是個好的。
他以祖輩武功爲驕傲,弓馬嫺熟,才二十左右,已然考中了武舉人,算是史家這一代極有光彩的人物。
湘雲眼中立刻亮起光彩,來了興致道:
“早聽說這大哥哥名字,但無緣相見,他既然來了,我這就去!”
她又轉頭對甄雪、薛寶琴等人道:
“琴妹妹、蝌二哥,還有雪姐姐、妹妹,你們也一道去瞧瞧熱鬧吧?”
“我這大哥哥常年在軍伍,輕易難得回家一次,今日可巧了。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湘雲卻漏掉了甄寶玉。
甄雨最爲好奇,拉着甄雪的衣袖催促道:
“二姐姐,我們去瞧瞧吧,說不定是個英武人物!”
甄雪性情溫柔端莊,原想婉拒,畢竟外男輕易不好相見。
然轉念想到自己姐妹是隨祖母來史家做客,主人相邀,再加之史楚是史老夫人嫡親孫子,老太太既遣人來叫湘雲,一同去拜見也是禮數,便含笑點頭應允。
那甄寶玉一聽是史家大少爺,還是個投身軍旅的武官,頓覺索然無味,心想又是個不識清濁的祿蠹。
他鼻孔裏輕哼一聲,正欲扭身避開這濁氣燻天的場景,卻見自家兩個美貌姐妹都已興致勃勃要去看,尤其三妹甄雨還一臉鄙夷地衝他做鬼臉。
他那點子清高在姐妹的目光下竟有些動搖,好奇心到底佔了上風,尤其想着去看看這人何等粗鄙,好印證自己方纔對這類人物的論斷,便故作淡漠道:
“哼,既是雪姐姐和雨妹妹想去見見,我便陪你們走一遭,免得你們被那些莽夫粗聲大氣嚇着。”
薛蝌本就對軍旅之事有幾分嚮往,況且史家與薛家也有些淵源,於情於理都該去見禮,便也點頭答應。
寶琴更是無可無不可,想着多見識些人物也好,且史湘雲如此熱情,也笑着說好。
衆人遂起身,由史湘雲引着,穿過幾重花蔭竹徑,來到史老夫人正院的花廳。
廳中,一位身着箭袖武官常服的青年男子正垂手立,恭敬地聽着史老夫人說話。
他身材高大健碩,即便穿着常服,也透出常年習武形成的精悍之氣,顧盼之間自有股威重端凝,一看便是弓馬嫺熟、筋骨強健的人物。
此人正是史湘雲那位堂哥,南京京營七品武官、武舉人出身的史楚。
他見湘雲帶了一羣男女青年魚貫而入,忙轉身拱手爲禮,動作乾淨利落,虎虎生風。
史湘雲當先笑道:
“大哥哥!好幾年不見你了,快讓我瞧瞧!”
她快步上前,毫不避嫌地繞着史楚打量了一圈,嘖嘖讚道:
“大哥哥愈發精神了,這一身功夫氣度,倒像是戲文裏的常山趙子龍!”
湘雲這雖是玩笑,語氣裏卻是真心佩服。
甄家姐妹和薛家兄妹也各自斂社或拱手行禮。
史楚向衆人還禮,便爽朗笑道:
“雲妹妹又取笑我,我哪裏比得趙將軍,倒是你,在金陵住得可習慣?”
“老祖宗方纔還唸叨你性子像匹野馬駒,說讓我教你學點規矩呢!”
他言語帶着軍人特有的乾脆,也顯出對這位堂妹的親近。
湘雲聞言,誇張地一擺手道:“學點拳腳強身健體也就罷了,學規矩拘束人可不成!大哥哥你也別聽她的!”
“我是金陵城的野馬駒,若是學了規矩,就是被捆成了糉子,沒了性情,奶奶都不會疼我了。”
幾句話逗得花廳衆人都輕聲笑了起來。
史楚這才轉向史老夫人,正色道:
“祖母,孫兒此來,是向您辭行,我已接到兵部調令,即便要隨南京水陸營軍開拔,前往揚州公幹。”
“哦?去揚州?"
史老夫人關切地問道:“可是那邊又不太平了?”
史楚神情凝重了些許,聲音也壓低了三分。
“朝廷近日將有雷霆之舉,目標便是清剿盤踞運河、禍亂多年的漕幫水匪,此番調兵遣將,聖上發佈御旨,兵部下了嚴令,勢必要一鼓作氣,蕩平匪患,震懾四方宵小。”
“此次大舉,叔父(史鼎)大人是南下欽差,必將參與,我能在他手下聽差,也是榮幸,希望能建功立業,不負史家先祖威名。”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想起一事,好奇道:
“除了可以在叔父帳下效力外,此次於我而言,還有一樁難得的緣法。”
“我極有可能見到一位,如今聲名鵲起的大英雄。”
“那便是神京賈府子弟,賈瑞賈天祥兄。”
賈瑞二字一出,薛寶琴、史湘雲、薛蝌三人幾乎是同時身軀一震,目光牢牢釘在史楚的臉上。
於寶琴而言,賈瑞是那個山道間救她全家於危難,斬匪首如探囊取物的英豪。
於湘雲而言,那晚深夜縱談,那日二人談笑,瑞大哥給她留下無比深刻印象,彷彿撥動了她深處那根渴望豪情快意的弦。
不知給瑞大哥繡的荷包,他是否收到了?是否戴上了?
薛蝌則跟着賈瑞,在船上學總調度,非常佩服他的行事爲人。
少年人佩服英雄,薛蝌對賈瑞,就有毫不掩飾的崇敬。
屏風後的甄家姐妹也顯露出極大的興趣,甄雪凝神靜聽,甄雨則好奇地伸長脖子。
連一直掛着不屑神色的甄寶玉,聽到這被湘雲猛誇,要做自己“先生”的某“祿蠹”再次被提起,也忍不住豎起耳朵。
只聽史楚繼續欽服說道:
“我聽軍中同袍傳頌賈瑞兄之名久矣,他在濟寧等處立下奇功,智勇雙全,膽識過人,如今是欽差副使,與叔父保齡侯大人並肩主持此番揚州平亂大事。”
“他年紀與我相差無幾,卻已做下這等爲國爲民的大事業,實在令人神往。”
“是以孫兒此去揚州,除了奉朝廷之命剿匪安境,亦存了一個私心,若機緣得遇賈瑞兄,定要向他當面請教學習,此等當世俊傑,豈能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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