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目光深邃而沉凝道:“二位兄弟的難處,本王心中有數,眼下時局敏感,需得暫且忍耐。
“諸位皆是我水家股肱,這份委屈本王銘記於心。”
“劉將軍如何了?我記得他之前升任神機營參將沒多久,便告假休養,他身體還好?”
水溶提到了另外一位水家心腹,此人爲神機營參將,極其擅長火器操演與陣法,行經驗豐富,如今才四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之時。
二面色一黯,鄧勇忙道:“劉大哥病倒了,當年北徵時落下的箭傷入骨,舊傷復發,已然臥牀高燒數日,咳血不止。”
水溶眼中掠過一絲痛惜,肅然揮手:
“劉將軍當年隨父王北徵,浴血奮戰,立下汗馬功勞,孤知道了。”
“明日,讓王府醫官帶上最好的藥材去劉府診治,一應費用,王府承擔,告訴劉將軍,安心養病,水家不會忘了老兄弟的功勞苦勞。”
“你們幾位若有難處,也儘管開口,孤能力範圍內,必不推辭。只是眼下局勢逼人,有些事孤不便過多插手,恐招猜忌。”
“你們也約束好老弟兄們,暫避鋒芒,謹守本分,留得青山在,自有奮發之日。”
鄧勇猛聞言,心中滾燙,忙招呼道:
“王爺大恩!末將代劉大哥和衆兄弟叩謝王爺!兄弟們明白!定會謹言慎行,等候王爺召喚!”
水溶親手扶起二人,又低聲交代了幾句京營諸將動向及需留意之處。
約莫一炷香後,鄧家兄弟才千恩萬謝,藉着暮色掩護,悄然潛行離去。
水溶又在祖父、父親神位前靜立良久,方纔帶着長史官等人離開家廟。
回到北靜王府,已是華燈初上。
甄王妃早已備好晚膳,見水溶歸來,親自上前伺候更衣,一邊輕聲道:
“寧國府那位尤大奶奶,哭哭啼啼來了小半個時辰,妾身按王爺吩咐,吩咐她如何尋人,便把她打發走了。”
水溶疲憊地捏了捏眉心,頷首道:“便是如此,她家未來如何,我也管不了許多,且看是否有命了。”
甄王妃爲水溶斟了杯熱茶,秀眉微蹙,低聲道:
“王爺,妾身常常思量,朝廷近來似着力抬舉榮府,對寧府卻痛下狠手,又倚重南安東平,對我家與西寧卻頗有疏遠冷落之意。”
“驅虎吞狼,分化瓦解,此乃陽謀,我們即便看清,也難應對啊。”
水溶冷笑道:“你倒看的透徹,此舉無非是要我等自亂陣腳,互相猜忌,或坐以待斃,或行差踏錯,便有小人可乘之機。”
“不過我水家世代功勳,根基深厚,只要自身不出大錯,太上皇尚在,縱有心思,亦不敢妄動,無非暫且惜福惜身罷了。”
“此乃朝廷大事,你也無需多慮,自有本王裁奪。”
甄王妃聽出丈夫話語中那分不甘與隱忍,心中微嘆,不再多言,只柔聲道:
“王爺奔波一日,早些歇息吧。”
水溶卻說讓她先行退下,自己要去書房看下書,甄王妃見狀欲言又止,最終默默退下。
書房內燭火通明,水溶卻並未翻閱常見的詩詞歌賦,而是從暗格中取出一部前明實錄,並熟悉翻到記載着前明英宗代宗之交,有關奪門之變前後的記錄篇章。
當時明英宗亦是太上皇,雖然犯下禍國殃民的滔天大錯,困居深宮,卻最後抓住機會,在代宗皇帝重病時奪門登位,再度復辟,重爲天子。
史官褒貶只關係後世評談,王侯將相卻關心今朝得勢。
這些熟悉的前朝史事,讓水溶讀起來愈發有了興趣。
次日午後,神京皇城深處,太上皇乾德皇帝大明宮苑。
六十六歲的乾德帝,身形略顯瘦削,臉上帶着長期修道煉丹留下的異樣紅潤,正於精舍內盤膝打坐,吐納練功。
一名身着紫色蟒袍,面容枯槁卻眼神精明的老太監垂手侍立,正是太上皇心腹,掌大明宮以及內操監(獨屬於太上皇的機動軍事力量)的內相太監藏權。
另有數名小太監屏息凝神,捧着拂塵、玉等物,角落,如泥雕木塑。
良久,太上皇緩緩收功,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戴權立刻上前,先奉上溫熱的參茶,再小心翼翼地攙扶其起身,動作無比恭謹,又諂笑道:
“萬歲今日氣色甚好,奴婢看那三花聚頂的仙姿神韻是越發足了,奴婢看沒多久,萬歲爺便要是神仙爺爺了。”
面對這記馬屁,太上皇乾德帝卻只哼了一聲,任由太監們伺候着淨面、更衣,沙啞道:
“你這老貨倒是眼利,朕離那虛合道之境尚遠,也不知何日能斬三屍。”
“倒是你卻愈發癡肥昏聵了,許多事朕交給你辦,你都辦得糊塗,該上心的不上心,莫非是要朕教你?”
“朕就聽說昨日,金吾衛副統領的位置,皇帝又塞了個他的人?”
戴權心頭一凜,腰彎得更低道:
“回萬歲爺的話,是前幾日的文,因功擢升,那人是陛下潛邸時的護衛,對陛下最是忠心耿耿。”
太上皇冷笑不語,隨即又道:“這也罷了,我還聽說金吾衛管宮門鑰匙的幾個要緊位置,也換上了些生面孔?”
戴權苦笑道:“陛下說,宿衛責任重大,需得年富力強、忠心可靠的,故而將幾位老成持重的給換了,提攜了幾個年輕人頂替。”
太上皇不再發問,只是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蒼勁古松,眼神變幻莫測,悠悠半響,方自言自語道:
“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
“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
“朕如今一心向道,只求長生清淨,爲大周江山社稷,爲皇嗣宗廟祈福延祚。”
“皇帝何苦如此?未免過了!你身爲大明宮內相,掌朕耳目羽翼,怎麼不多操些心,以防微杜漸而保全朕的清靜?”
“你若不願意伺候朕,便請自去,朕自會賜你一套榮華富貴,讓你綿延萬年。”
戴權聽得心驚肉跳,知道這位老主子在敲打自己,熟練撲通跪倒在地,聲音顫道:
“萬歲爺!老奴如今雖說忝掌大明宮內監事務,但也就在大明宮和內操監這一畝三分地上還能說話算數。”
“如今宮中各處升遷賞罰,老實在不好過多置喙,免得招陛下猜疑。”
“當然這終究是老奴糊塗怠慢之罪,但老奴也斗膽冒死陳言,若是萬歲爺再發鈞旨,那誰又敢陽奉陰違,不尊上意呢?”
“想當年您君臨天下,雷霆震怒,四海懾服,何等威儀?連奴婢那些不成器的乾兒子孫子,也都日夜思念萬歲爺聖恩。”
“上次老奴去看他們,他們抱着老奴的腿哭啊,說恨不能粉身碎骨,再爲萬歲爺效犬馬之勞!”
他伏在地上,聲音悽切而卑微,情真意切。
由他帶頭,旁邊那些乾德帝和戴權的心腹宦官,也紛紛匍匐在地,叩頭不止,有的還痛哭起來,向太上皇表示忠心。
太上皇乾德帝依舊望着窗外古松,對戴權等人的哭訴置若罔聞,沒有直接回應,過了許久,才冷笑道:
“宮中那些老人,你多去關心他們,體恤他們跟隨朕多年的辛苦。”
“皇帝那邊的舉措,若有逾越之處,你便告訴朕,該如何,朕心中自有計較。”
“還有......”
乾德帝彷彿想到什麼,聲音一頓,繼而道:“多去關心北靜王水溶那孩子,他聰明能幹,又是朕看着長大的,知道朕喜歡他。”
“另外,讓福王世子,朕的好孫兒,常來宮中走動走動,敘談天倫。”
“皇帝那邊,我自會派人傳旨,他是朕親子,爲天下主,總歸是要講孝道的。”
“國朝以孝治天下,總要十日一朝,率文武百官至大明宮問安覲見,晨昏定省不得荒疏。”
“奴婢遵旨!”
戴權連連磕頭,心中一喜,太上皇這寥寥數語,信息量巨大。
之前面對建新帝在外朝的大刀闊斧,在軍中安插心腹,收攏權力,太上皇一直冷眼旁觀,不做直接干預。
戴權明白這位老主子之所以選擇當太上皇,就是因爲不想花精力在外朝的軍國大事上,希望可以一心玄修求得長生。
對於上皇而言,人間一切享受富貴榮華,都是過眼雲煙,所以只有長生不死,才能讓他永享極樂。
但如今建新帝的摻沙子,挖牆腳卻深入到宮內,甚至開始威脅到太上皇因爲預防而給自己留的保障安全的核心羽翼身上。
大周京畿之神京,全城之軍事力量大致可概括爲京營三大營與皇城三衛兩監。
其中京營三大營便是繼承於前明的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
這三大營人馬十萬有奇,既有京營世代爲行伍的軍戶世家,亦有從外調來輪番戍衛京師的班軍,駐紮於城郊各處營盤,用於拱衛京師,支援邊鎮,壓制內地。
但京營畢竟還是野戰或衛戍力量,若是外敵入侵,倒是可以禦敵於國門之外。
但若是宮生變,禍起蕭牆,卻未免還要層層通報集結,調撥過慢。
真正能決定紫禁城宮門開閉,隔絕內外,卻是駐紮在皇城內外的三衛兩監。
三衛最精銳兩衛,便是由太上皇舊部掌控的外皇城金吾衛、內皇城府軍衛。
這兩衛裝備精良,士卒驍勇,可以隨時封鎖控制皇城各門,切斷內外交通。
另一位則是目前由建新帝大力改組,負責偵緝緝捕,儀仗宿衛的錦衣衛,主要做耳目爪牙,分佈最廣但較爲分散,不直接承擔軍事責任。
而這三衛主要駐紮在皇城外垣,至於皇城核心,也就是乾清門以內的內廷後宮,則由完全由太監控制的兩監負責安保。
兩監便是御馬監和內操監,各有數千健卒,無非內操監主要保護太上皇所居的大明宮,御馬監則是護衛皇帝所在的乾清宮區域及重要內庫。
這就是目前皇城內部的軍事制衡局面。
太上皇退位前這麼佈局的意圖很簡單,那就是外朝由皇帝去管,且錦衣衛這種主要用於對外情報監控和皇帝親軍儀仗的部門,我也交給你掌控,讓你放心施政。
上皇只保留貼近自身的、能迅速控制宮門隔絕內外的關鍵力量,作爲最後護衛。
如果皇帝有多的非分心思,太上皇便可以立即反應,自保且反制。
但如今這個本有默契的佈局,建新帝似乎正在着手削弱。
他覺得還不夠,希望能徹底清除掉太上皇嫡系力量,掌控所有宮門和內廷安保。
這就不得不讓太上皇心中升起警惕慍怒,覺得有必要加以敲打,要讓皇帝知道分寸。
有些東西是朕的底線,朕若不給,你也不要得寸進尺。
而目前這番風譎雲詭局勢,對於渴望重現當年風光的戴權而言,也是難得機遇。
畢竟他還有一幫兒子孫子,等着他謀求更好的前程和位置。
此時戴權匍匐在地,正要再次叩首領命而去,太上皇忽而又道:
“江南的甄應嘉,近來可有孝敬?”
戴權忙回道:
“有!萬歲爺,甄總裁最是忠心體國,前兒剛差人送來萬花雲錦,鑲金白玉觀音,還有萬花獻瑞的通景屏風,這都是江南最頂尖的珍玩貢品。”
“不光如此,甄大人一片孝心,還讓送上由得道高人玉陽真人手繪的上清仙闕圖,整盒的赤霞硃砂仙丹。”
“他說這是匯聚南海紫氣精華所煉,恭祝陛下松齡鶴壽,道業精進。”
聞聽此言,見甄應嘉還算公忠體國,乾德帝微頷首,又漫不經心道:
“這便罷了,還有一事,甄家坐擁江南百萬財富,可有別的意思在?”
戴權懂意笑道:“甄大人自然明白,他家送上的孝敬銀票帖,屬下已讓人收歸內庫簽押,已全數入庫,賬冊也已封存,絕無半個外人知曉。”
乾德帝臉上終於露出笑意,感慨道:
“甄家幾代人都是好的,這應嘉尤其不錯,當差得力,有他在江南,朕倒也放心。”
戴權察言觀色,見太上皇心情稍霽,忙又諂笑着補上幾句討巧話:
“老奴瞧着,甄總裁這份心意最合您仙緣,那些硃砂色澤純正,正是煉九轉金丹的上品,日後萬歲爺修道進境,說不得就應在這上頭了。”
語罷,他見太上皇閉目養神,不再言語,便知趣地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躬身告退。
戴權輕手輕腳退出太上皇清修的丹室,行至殿外廊下,沒走幾步,卻正好撞見一人迎面而來。
此人白髮童顏,手持虯枝柺杖,身着八卦仙衣,仙風道骨,正是太上皇最寵信,賜號爲玄元妙應真君的陶道行。
這老道自稱已歷三百春秋,雖蒙太上皇恩典允準常住宮內,卻偏偏喜好於城外清修,若非聖上傳召,輕易不入皇城。
不過最近他卻三兩天便入一次宮,爲太上皇祈福禱告。
戴權知道這人受寵,忙堆起笑容,依着宮中規矩執禮道:
“陶仙師安好,今日怎得暇入宮來?”
陶道行以道家禮儀稽首回禮,聲如金玉相擊,笑道:
“戴公公辛苦,承蒙聖上天恩,貧道感應天數,當有此行。”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戴權,忽而又神祕莫測問道:
“公公近日可曾卜算天機,觀那紫薇帝垣?”
戴權心中納罕,面上仍笑道:“仙師說笑了,老奴一介凡俗,哪能窺測天心?還請仙師明示。”
陶道行捋着雪白長鬚,眯眼望天,口中似吟似唱,飄渺淡然道:
“天機雖玄渺,倒也有跡可循,昨夜老道遙觀星象,見熒惑守心不移,紫薇光芒吞吐不定。”
“所謂龍潭暗湧千層浪,寶樹梢頭換新陽。百載勳業隨風絮,不若觀魚濯滄浪。”
“這天下氣運流轉,將生大變之象,世局翻覆,歸隱青山,靜享逍遙之福,方是上策。”
戴權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這讖語模棱兩可,似含玄機又似瘋癲之語。
他向來只在宮中小心侍奉,於這等玄妙之言懶得深究,只打着哈哈敷衍道:
“仙師高見,老奴記下了,只是聖命在身,容不得半分懈怠,失陪了,失陪了。”
言畢,戴權再次拱手,匆匆離去了,準備去辦太上皇所交之事。
陶道行立於原地,望着戴權遠去背影,亦是一笑,低不可聞地自語道:“天雨將至,池魚惶惶....”
“人情無常,亦復難測。”
說罷,陶道行轉身面向太上皇大明宮走去,有些東西他已然預測,但如何趨避,卻是天機幽玄,難於盡知。
還是先還自己先前所欠的人情罷。
華夏九州,幅員萬里,雙懸日月照乾坤。
而打破這脆弱平衡的引線,並非來自紫禁城內的龍爭虎鬥,也非來自京畿重地的兵戈暗影。
而是在數千裏外,鹽商雲集,富甲天下的揚州城。
就在戴權與陶道行偶遇於深宮廊下的前一日午間,揚州欽差行轅。
巡鹽御史林如海邁入二堂,先與當值書吏交代了幾句事宜,卻見到某熟悉之人的身影正靜候在側廳窗邊。
“林大人,不想在此地又遇着了。”
一襲素色直身便服,滿含微笑的賈瑞,正站旁,見林如海步入側廳,便從容向他問好。
因爲在場還有行轅的幾名屬官和文書,爲了避免過於親近引人生疑,他只稱呼林大人,而不是林公或者別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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