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初刻,神京南安府邸。
故南安郡王嫡子,今南安鎮國公常斌謙正對鏡整裝,攬鏡如拭,愈發襯得其人氣勢凜然,眉峯如刃。
這位暫襲南安鎮國公爵位,即將正式冊封爲郡王者姓常名斌謙,字敬甫,乃昔日開國四郡王中,南安一系承爵人。
其人年方二十,名雖帶謙字,但自幼好武,弓馬嫺熟,爲人如刀鋒出鞘,鋒芒畢露,好意氣使性,常說人生之志便是斬將奪旗,馬踏刀橫,可謂與謙遜二字毫不沾邊。
昔日大周開國之時,四王八公同氣連枝,共同輔佐太祖皇帝平定兩京十三省萬里江山,本該與國同休,共享富貴。
然共患難易,同富貴難,時移世易,四王八公後代子弟少有成器者。
唯北靜、南安兩代代不乏才勇之士,故而頗得聖眷。
北靜一系四代傳人,各個文武兼修,無論是邊疆都司,還是京營內衛,均是人脈深厚,故舊極多。
第四代北靜王水溶對外以才名著稱,依祖功恩澤,承襲郡王爵位,爲外姓尊首。
南安一系亦是世代耀功於南疆,尤以第二代南安郡王爲盛,其一戰削安南,一戰制滇緬,保大週三十年來南疆無事,至今百姓感其盛德。
只可惜老郡王薨逝時,其子早逝,其孫常斌謙尚且年幼,又趕上國本未定,因而承爵之事便耽擱下來。
直到如今朝廷再平西南戰亂,多位立下戰功的將領皆與南安府淵源深厚,常氏一門在軍中的威望與實力亦是陡增。
聖心遂定,龍顏大悅,建新帝撫今追昔,先追諡常斌謙之父爲郡王,恩封其母水氏爲郡王妃,便是南安太妃。
而他這郡王之位亦是板上釘釘,待正式冊封後,這鎮國公之銜,就將晉升爲郡王尊位。
四王八公,聯絡有親,賈母嫡親姐姐,便嫁給了老南安郡王爲正妃,可惜子息早逝,並無所出,只好讓庶子一系的孫輩常斌謙繼承爵位。
南安太妃夫婦便視史家夫人爲嫡母,爲其養老送終,且常往來榮國府,不以門第而自矜。
此時常斌謙整裝已畢,正要探望其母南安太妃,卻有管家捧着禮單上前回稟:
“國公爺,北靜王爺着人送來賀儀,有上好古玩字畫,珍寶明珠,他還說今日公務暇,午間請國公爺移步王府,賞光小酌。”
常斌謙接過禮單掃了一眼,頷首回應道:
“表哥有心了,到底是自家兄弟,你備一份回禮,選些古籍孤本送過去。”
“去回他的話,等我更衣罷,午間便去赴表哥之約。”
南安太妃乃北靜王姑姑,因此兩家算是姑表兄弟,且常斌謙初承爵位時,多蒙大他幾歲的北靜王提攜指點。
因此他對這位足智多謀的表兄極爲敬重,心想自己喜好兵事武功,對官場權變不甚精通,日後還要倚仗他周旋照拂。
郡王府後宅,幽深靜謐而軒朗闊大,南安太妃正由丫鬟伺候,見兒子滿面春風進來,亦是展顏含笑,命人添座奉茶。
常斌謙寒暄幾句話,便說起午間赴宴,由北靜王相邀小酌。
聽到此話,太妃放下參碗,先屏退下人,看着自家好不容易長成的英勇孩子,眼中帶着一抹憂慮道:
“北?王是我長兄嫡子,他年輕有爲,固然是個好的。”
“但爲娘冷眼旁觀,卻也覺得這孩子心思極重,胸有丘壑,又喜歡廣納賓客,結交海內名士,雖說是喜好風雅,但未免聲名過盛,讓人猜測。”
“你如今身份敏感,我覺得還是少與他過從甚密爲妙。”
北靜王之父乃南安太妃兄長,不過卻是同父異母。
南安太妃與探春一樣,乃侍妾所生,所以才嫁給了同爲庶子的老郡王三子。
只是她運氣極好,丈夫兩兄早夭無嗣,所以才一舉登天,無比尊榮。
而聽到母親訓示,常斌謙卻不以爲然,只淡道:
“母親多慮了,表哥不過是風流倜儻,喜好文墨,廣交朋友罷了,這又何妨?聖上不僅不會猜疑,還會嘉善呢。'
“我想堂堂郡王,有幾個清客門人算什麼?兒子自有分寸。”
母子正說着,家中管家婆子卻掀簾闖入,面帶憂色,看她慌張,二人臉色一變,常斌謙尤其焦躁道:
“是又不好了嗎?”
“公爺,夫人方纔咳得厲害,還帶了紅,實是兇險得緊!”
說的是常斌謙的新婚夫人,乃朝中名宿之女,兩人感情本甚篤,但今年不知怎麼,這位夫人卻纏綿病榻,讓常極爲憂心。
常斌謙此時臉色一沉,愈發難受道:
“她又咳血了?怎麼弄得愈發厲害,之前王太醫的藥方可用了?”
婆子忙道:“自然用了,若不用它,恐怕今日夫人咳的怕是要背過氣去。”
“我們已煎了蔘湯,讓夫人靜臥調息,再加派了人手守着。”
常斌謙哼了聲,沒說話,太妃聞言亦是面色凝重,憂慮之色更濃,先揮手讓婆子再去伺候,並囑咐其身邊不能離開人,有事隨時向她稟明。
等婆子去了,太妃才重重一嘆道:
“你這夫人身子骨也是懸了,自打過了門就沒多硬朗,半年來湯藥不斷,竟愈發不堪了。”
“我昔日便說過,聯姻還是我等勳族世家爲好,世代將門出身,身子總比清流文翰家要強健許多。”
常斌謙聽到母親這麼說,更加煩躁,皺眉道:“如今都這般光景了,母親還說這等陳年舊話做什麼?有病便治病罷。”
南安太妃聞言默然,知道兒子伉儷情深,又是犟種性格,便不再辯。
但她久歷世事,自然知道小孩子家又是咳血,又是嘔吐,恐怕是癆症之兆,絕非久壽之相。
有些事看來要早做準備。
太妃念及於此,看着兒子緊鎖眉頭,心中盤算,忽又想起昨日在賈府見的那位如翠竹般清秀,如杏花般明豔的那位三小姐,好像閨名叫什麼探春。
這人性子倒是不錯,人情練達,聰明大氣,與少女時頗爲相似。
只可惜卻是庶女,雖說自己也是庶出,但總歸不一樣。
自家兒子正因爲孃親出身原因,對嫡庶之分極爲看重,這三姑娘恐怕難入他的眼。
只是南安太妃不知爲何,總覺得冥冥中要和這個賈家三姑娘有幾分緣分,便也因此對她多留了心。
不過常斌謙因爲夫人咳血的事,卻無法參加北靜王的聚會,只能向他告了假。
北靜王聞言亦是關切非常,就讓人送上幾盒上好老山參,並說認識幾位太醫院聖手,可代爲舉薦。
常斌謙聞言亦是感激不止,於北靜王更是親近敬重。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北靜王府邸,曲水流觴,靜謐雅緻。
水溶與夫人一起用膳,其後正欲更衣前往家廟祭奠祖父英靈。
王妃甄氏卻蓮步輕移,先低聲道:
“王爺,寧國府尤氏之前哭訴陳情,說晚間想來拜見妾身,王爺意思是見是不見?”
水溶正整理衣袖,略微皺眉,思索片刻,冷道:
“我知道他家的事,多次作孽,真真愚不可及,昔日寧國公何等英雄,怎地後人卻是鼠竊狗偷的小人?”
“罷了,畢竟寧府與我家幾代世交,我也要稍給顏面,那就給他們指條路。”
“那夫人若來,你就說他家那位不當官,只愛當道士的老爺不是最好玄修嗎?
剛好上皇也好玄修,問他家老爺是否能攀上玄天監幾位得寵的法師,讓他們去找太上皇說情。”
“太上皇因此若垂詢開恩,那便是他們的造化,我們也算盡了情分,他家日後自然要感恩圖報。”
“若是沒有動靜,那也是天意如此,怪不得我家袖手旁觀,我也全了世之義。”
甄氏也覺得這辦法極好,就柔順應了聲是,稍頓後又道:
“妾身午後也要進宮一趟,我家祖母(即老太妃,爲太上皇生母)近來鳳體違和,精神愈發不濟了,我要入宮問安。”
“有事倒是能和王爺說道,妾身前幾次入宮請安,見到了忠順王妃,她也常去宮中走動,很是殷勤。
水溶自然心中有數,忠順王近來頗爲活躍,深得建新帝信任,其王妃頻頻入宮,絕非偶然。
這人與四王八公從來不對付,他得勢對水溶等人自然不是好事。
但水溶面上不露分毫心情,只平靜道:
“忠順王妃勤謹,也是本分,你多進宮請安是好的,帶上庫裏那支百年老參和新貢上等阿膠,替孤向姑祖母問安。
甄氏笑容溫婉笑道:“王爺放心,裏面的事妾身自會操持妥當,外面的大事,還需王爺運籌帷幄。”
“妾身無非略盡綿薄,居中傳話遞信,還需王爺掌舵定策,妾身只願王爺平安順遂,便是闔府之福。”
這位甄氏是甄家二姑娘,乃體仁院總裁甄應嘉侄女,其父早逝,由甄應嘉撫養長大,大家風範,外柔內剛,聰慧明理,腹有韜略,與水溶卻是一對。
而水溶見她如此明理體貼,心下也覺熨帖,露出笑意:
“王妃賢淑明理,持家有方,想來你叔父教養有方,之前又聽你提過你那三妹,你家中幾位姐妹也是蕙質蘭心,你說還才情品貌仍在你之上。”
甄氏聽丈夫提及孃家,笑容更盛:“叔父確然用心,又於教養上極其嚴苛。
妾身無非中人之姿,家中靈秀,全在那兩個妹妹身上,尤其大妹妹(甄家三姑娘)已到及笄之年,尤爲出色拔羣。”
“去年我於金陵省親見上一面,見她如今出落愈發亭亭玉立,才情敏捷,口齒便給,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乃至經史子集,無有不觀,叔父叔母愛之如珍寶。”
“只是不知她緣法如何,日後歸宿何處,夫婿又是何等人物,倒是讓我好奇。”
水溶聞言,心想這小姨倒是個奇女子,心中便存了心思,又盤算神京適齡才俊,笑道:
“如此甚好,待你家長輩日後回京,讓你叔母帶幾位妹妹過府一敘,也算全了你們姐妹之情。”
此事揭過不提,隨後水溶換上素淨常服,只帶了幾名長隨護衛和自己心腹長史官,輕車簡從,悄然離府,前往城外水氏家廟。
水氏家廟坐落京郊紫雲峯下,古柏森森,氣象莊嚴,依大周禮制而建,殿宇巍峨,飛檐鬥拱,陳年香燭氣息瀰漫,幽深神祕難言。
殿內,唯有長史官垂手恭立門外,水溶則獨自跪在蒲團之上,面向數位先祖神位祭拜。
燭火搖曳,孤身獨處,他神色複雜難言,既有追思,也有不甘。
祖父縱橫沙場,父親殫精竭慮,方保水家郡王尊榮不墜;到他這一代,卻要如履薄冰,處處受制,以溫文爾雅壓制心中抱負,這讓他實在不甘。
正沉思間,長史官聲音在門外恭敬響起。
“王爺,鄧家兄弟聽說王爺到了,便趕來求見。”
水溶眼中銳光一閃,瞬間收斂所有情緒,沉聲道:“讓他們進來。”
門開處,走進兩位身材魁梧、步履沉穩的漢子,皆四十上下年紀,面貌有七八分相似,正是親兄弟鄧勇、鄧猛。
鄧家幾代人皆效忠水家,如今在京營神機營中擔任實權軍官,是水家埋在京營的重要根基。
只是如今,這兄弟倆臉上帶着壓抑不住的慍怒。
“末將鄧勇(鄧猛),拜見王爺!”
二人抱拳行禮,聲如洪鐘。
“免禮,此地清淨,說話便宜,二位兄弟若有何委屈,可但說無妨,本王自然爲爾等做主。”
之前鄧家兄弟便希望當面陳情,向水溶陳言近來京營局勢劇變,
而水溶也知道如今身份敏感,若是在府裏召見兩位京營將領,那十分招搖,便託人遞話,讓這二位家族心腹提前一日在家廟等候,等候他前來密會。
待自己祭拜完畢,鄧家兄弟再現身稟報。
這樣動靜最小,也不惹人注目,即使有敵人窺探,也可解釋爲鄧家兄弟敬慕先代北靜王,來此祭掃英靈。
聽到水溶許諾,鄧勇性子更急,率先開口,憤懣道:
“王爺,自從兩年前王爺卸任京營統領,王子騰又調任九省關外統制後,京營愈發混亂起來。”
“上面步步緊逼!各處參沙子不說,前兒竟派了內監閹豎來神機營點卯驗械,指手畫腳!”
鄧猛亦是冷笑道:“更可氣的是那馮唐和李國真,兩個都是金吾衛出身,不知憑的什麼火箭般躥升!”
“馮唐管了五軍營一部,李國真那廝竟直接插手神機營的操演,咱們弟兄的老底子,都快被他們架空了。”
“那京營節度使東平,如今也是個不粘鍋,萬事推給馮、李二人,分明是縱容他們打壓我們這些舊人!”
鄧猛接口道,語氣更沉:
“王爺,弟兄們心寒啊!想當年老王爺在時,如何重視神機營,我們神機營出了多少精兵強將,哪次京營大比不是頭籌?”
“如今那李國真的親信,卻是處處刁難,把我們的人調離要職。”
“兄弟們實在不服,又不好跟旁人明言,便找王爺傾訴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