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歷史軍事 > 大明:我鄢懋卿真的冒青煙 > 第五百九十八章 你的兒子也通倭?

至於那道“出海之後不惜一切代價保護鄢懋卿安全,並全力阻止鄢懋卿返回大明”的密旨,則非但沒有讓沈煉洞悉事情的真相,相反還讓他產生了一些誤會。

他還以爲皇上這是讓他溝通許棟、汪直等此前被招安的走...

沈坤聽完,手指無意識地捻着袖口一枚銅釦,那銅釦邊緣早已磨得發亮,是他在浙江巡撫任上整日批閱塘報、密札時反覆摩挲所致。他目光沉沉,落在羅龍文臉上,卻似穿透皮囊,直抵其肺腑深處——那不是審視,而是丈量一根朽木尚能承重幾許。

“你倒說得明白。”沈坤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只如刀鋒劃過冰面,“孫定甲與你單線聯絡?勝棋樓賓客隱於幕後,只肯露半張臉?那你可知,孫定甲的祖墳在蘇州閶門外三裏,墳前石獸左耳缺了一角,是他幼時頑劣砸斷的?你又可知,他每月初五必去寒山寺後巷茶肆,點一壺碧螺春、兩碟醬瓜,且從不付錢,因那茶肆老闆是他表舅?”

羅龍文臉色驟白,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坤卻不等他答,徑自踱至箱沿,俯身,指尖輕輕叩了叩木板:“振武營押你來時,我便命人查過你名下三處鋪面、兩艘海船的契書——皆用你堂弟羅龍章名義代持;你去年冬在秦淮河畔買下的那座帶水閣的小園子,地契上寫的卻是王翠翹胞兄之名;而你託人送往瓊州府衙的那紙路引,簽發官印雖是南直隸佈政司所出,可印泥顏色比同批路引略深三分,蓋因那日印泥匣子被新來的吏員不慎打翻,臨時兌了硃砂調色,印泥幹得慢,壓痕略重——這些,你既敢做,便該想到有人會查。”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更沉:“你替勝棋樓賓客燒了勝棋樓,又借倭寇之手‘滅’了趙文華——可你真以爲趙文華死了?他肋下三寸有道舊疤,是當年在江西剿匪時被刀劈開的,深可見骨,縫了十八針,從此不敢仰臥。昨夜我親驗屍首,那具焦屍胸腹平整,肩胛骨未裂,肋下無疤——趙文華早在火起前三日,便由英雄營扮作運炭車伕,經太平門混出南京,此刻已在舟山羣島某漁村養傷。你放的火,燒的只是個替身。”

羅龍文渾身一震,冷汗瞬間浸透中衣,脊背緊貼箱壁,彷彿那木板正滲出寒氣,凍得他骨髓發僵。他想張嘴,舌尖卻像被鹽醃過般乾澀發麻——原來自己精心佈置的每一道暗門,早被對方以更細密的絲線穿鑿殆盡;自己以爲藏得最深的棋子,不過是人家案頭早已攤開的棋譜上一個墨點。

“你……你怎會……”他聲音嘶啞,如同砂紙磨過朽木。

“因爲鄢懋卿離京前,在浙江巡撫衙門地窖裏埋了三口鐵箱。”沈坤直起身,拂了拂袍角並不存在的灰塵,“一口裝的是東南七府歷年倭寇劫掠明細,連哪條船被劫、船上載了幾匹杭綢、幾壇花雕,都記在冊;一口裝的是各商幫與倭寇通商賬目,其中蘇州孫氏商綱的‘海雲號’三年進出長崎十六次,每次卸貨後必有三成銀元流入杭州織造局某賬房手中;第三口……”他忽然停住,目光如鉤,“裝的是你羅龍文寫給孫定甲的十二封密信原件,每封信末尾都畫着一隻歪脖雁——那是你少年時在歙縣私塾窗紙上信手塗鴉的印記,旁人不知,鄢懋卿卻記得。他看過你十歲那年寫的《孝經》抄本,硃批裏還誇過你雁字寫得‘斜而不墮,韌而不折’。”

羅龍文眼前一黑,幾乎栽倒。他猛地想起,十五年前那個暴雨夜,他爲躲追債的高利貸,蜷縮在徽州府學宮廊下,渾身溼透,餓得胃裏絞痛。一個青衫客撐傘而至,遞來油紙包着的梅乾菜肉餅,又將一本《孝經》塞進他懷裏,說:“字若骨架,心正則骨直。”——那人眉間有顆硃砂痣,說話時左手小指微微內勾。他當時只當是哪個遊學先生,後來才知那是尚未入仕的鄢懋卿,奉旨暗訪徽州鹽弊,順手點了他這顆蒙塵的星子。

原來背叛從來不是起點,而是終點;他自以爲步步爲營,實則從第一腳踏進這盤棋局,就已站在對方早已畫好的方格之內。

沈坤見他失魂落魄,反倒緩了語氣:“你替勝棋樓做事,圖的是權?是錢?還是怕他們殺你全家?”

羅龍文嘴脣翕動,終於擠出一句:“……是怕。”

“怕什麼?”

“怕他們知道……我知道他們真正的名字。”羅龍文聲音抖得不成調,“魏國公府那位老太爺,三十年前就該死在北虜馬蹄下;徐階徐大人左耳後有塊銅錢大的胎記,形如北鬥;還有那胡宗憲……他丁憂期間,其實常去績溪祖墳旁的破廟,廟裏供的不是菩薩,是一尊倭刀劈開的半截關公像——刀痕裏嵌着金箔,夜裏會反光。他們……他們不是人,是鬼,是借朝廷皮囊行事的陰兵……”

沈坤眉頭一跳,眸光陡然銳利如刃。他沒打斷,只靜靜聽着。

“他們在等一個人。”羅龍文喘息着,眼神渙散,“等一個能鎮住海東、壓住呂宋、令滿剌加海峽諸國俯首稱臣的人……但那人不能姓朱,也不能是藩王。所以他們扶持嚴嵩,又棄嚴嵩;捧趙文華,再燒趙文華;如今又要扶胡宗憲——可胡宗憲若真成了倭總督,必先清查通倭商賈,必先重編衛所軍戶,必先設市舶司稽查海稅……那時,他們藏在漕糧裏的鹽、夾在貢船裏的硝、混在佛經裏的火藥配方,全得見光。所以……所以他們真正要的,不是胡宗憲坐上倭總督的位置,而是讓胡宗憲坐上去之後,立刻被倭寇斬首,再由倭寇‘劫掠’一封血書,謊稱胡宗憲欲屠盡倭商,激得倭寇攻陷寧波、焚燬市舶司……如此一來,東南再無主事之人,朝廷只能重新啓用‘熟悉倭情’的老將——比如,那位在舟山養傷的趙文華。”

沈坤沉默良久,忽而輕笑一聲:“所以你們燒勝棋樓,不是爲了殺人滅口,是爲了造勢;你們假借倭寇之手殺趙文華,不是爲了除敵,是爲了讓他‘死而復生’;你們現在急着推胡宗憲上位,不是信任他,而是要把他當作祭品,擺在倭寇刀下,讓天下人看見——看啊,連胡宗憲這樣的忠臣賢吏都死於倭亂,這亂,究竟有多深?多不可治?”

羅龍文癱軟在箱中,淚與汗混流:“……是。他們說,唯有把火燒到天子眼皮底下,才能逼朝廷下旨,設‘東南總督’,統轄浙、閩、粵三省兵馬錢糧……那時,總督府駐地不在杭州,不在福州,而在——舟山桃花島。”

“桃花島?”沈坤瞳孔微縮。

“對……桃花島。”羅龍文喃喃,“島上那座廢棄的觀音廟,地磚下埋着三十七口樟木箱,箱中不是……不是金銀,是海圖。從濟州島到蘇祿羣島,每一處暗礁、每一股洋流、每一座可泊百船的天然港灣,都用硃砂標得清清楚楚。他們說,等總督府掛牌那日,就把海圖獻給新總督——可新總督若不肯聽命,海圖便會變成告發他的鐵證:‘此圖乃倭寇所繪,爾私通海外,圖謀不軌!’”

沈坤緩緩踱至窗邊,推開雕花木欞。暮色已沉,秦淮河上燈火初上,畫舫笙歌隱隱傳來,一派太平氣象。他望着遠處鐘山輪廓,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鄢懋卿回京那日,胡宗憲的船該到鎮江了。你猜,他會先去禮部銷假,還是先去通政司遞揭帖?”

羅龍文怔住:“……揭帖?”

“對。”沈坤轉過身,月光恰從窗隙漏入,在他半邊臉上投下刀鋒般的亮影,“通政司今晨收到一封密揭,署名‘江南布衣’,狀告胡宗憲丁憂期間私鑄火銃三百杆,藏於績溪祖墳側山洞;又言其曾與倭酋密會於舟山潮音洞,以《大學衍義》爲信物,換得倭寇‘永世不犯徽州’之約。揭帖末尾畫了一隻歪脖雁。”

羅龍文如遭雷擊,渾身血液霎時凍住——那歪脖雁,正是他寫給孫定甲密信的標記!他從未在外人面前畫過此圖,連王翠翹都不知!

“你……你早拿到我的信了?”他牙齒咯咯作響。

“不。”沈坤搖頭,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悲憫,“是我親手畫的。鄢懋卿走前留話:若見羅龍文叛,便以他筆跡仿雁,投揭通政司。因天下人皆知胡宗憲字跡端方如碑,絕不會畫歪脖雁——可若有人刻意模仿羅龍文筆跡誣陷,胡宗憲反能藉機自證清白,揪出幕後黑手。而你……”他目光如釘,“你今日若不說出桃花島海圖之事,鄢懋卿便永遠不知海圖存在;你若說了,鄢懋卿明日便啓程赴舟山,可你……也活不過今晚。”

羅龍文劇烈喘息,胸口起伏如風箱:“你……你答應過饒我性命!”

“我只答應送你去桃花島。”沈坤抬手,一名親兵默然上前,遞過一隻青瓷小瓶,“這是鄢懋卿特製的‘醒神散’,服下後神志清明,四肢有力,唯獨舌根麻木,三日內不能言語。你將在桃花島上,親眼看着鄢懋卿如何拆解那三十七口樟木箱——箱中海圖若真,他便照圖尋蹤,將勝棋樓賓客一網打盡;若假,他亦能順藤摸瓜,查出誰在僞造海圖、誰在傳遞假信、誰在背後提線……而你,將是唯一活着見證全程的人。”

親兵拔開瓶塞,一股清苦藥香瀰漫開來。羅龍文盯着那小瓶,突然仰頭,發出一聲淒厲長笑,笑聲未歇,喉頭卻猛地一哽——他竟生生咬破舌尖,鮮血湧出,混着唾液滴在箱板上,綻開一朵刺目的紅梅。

“好!好!好!”他含糊嘶吼,血沫飛濺,“我羅龍文一生算計,到頭來,算不過一個‘等’字!鄢懋卿等我叛,勝棋樓等胡宗憲死,胡宗憲等朝廷下旨……可誰在等我?誰在等我羅龍文這一條賤命?!”

沈坤靜靜看他癲狂,待那笑聲漸弱,才緩緩道:“等你的人,一直都在。”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方素絹,上面墨跡未乾,寫着四行小楷:

> “歙縣羅氏,世居巖鎮。

> 龍文少孤,母鬻簪爲束脩。

> 十歲入塾,書雁字於窗,師嘆‘雛鳳清於老鳳聲’。

> 今觀其行,始信雛鳳未必不啄母。”

羅龍文目光觸及最後一句,如遭九天驚雷劈頂,整個人劇烈痙攣起來,瞳孔驟然放大——那字跡,分明是他亡母臨終前,用指甲在棺蓋內側刻下的遺言!他幼時只知母親病逝,卻不知她竟識字,更不知這遺言已被鄢懋卿拓印收藏,珍藏至今。

“你娘……”沈坤將素絹輕輕覆在他額上,“臨終前說,你若有一日迷途知返,便將此絹交予你。她說,雁字歪,是因翅膀未硬;翅膀硬了,自會飛正。”

羅龍文喉頭嗬嗬作響,淚水洶湧而出,沖刷着血污,也沖刷着二十年來所有自欺欺人的磚石。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觸碰那方素絹,指尖卻在距絹寸許處懸停——彷彿那不是一塊布,而是母親枯瘦的手掌,溫熱猶存,卻再不敢褻瀆。

窗外,更鼓三響。沈坤轉身,對親兵頷首:“備船。酉時三刻,啓程桃花島。”

親兵領命而去。沈坤最後望了羅龍文一眼,那眼神裏沒有鄙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澄明:“記住,羅龍文,你這輩子最錯的一件事,不是背叛鄢懋卿——而是忘了自己原是那隻,被母親親手託上青雲的雁。”

暮色徹底吞沒了佈政使司後堂。木箱合攏,鎖釦“咔噠”一聲脆響,隔絕了光,也隔絕了所有未出口的懺悔與辯白。唯有箱板縫隙裏,一滴混着血與淚的液體,緩緩滲出,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色,形如展翅欲飛的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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