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歷史軍事 > 大明:我鄢懋卿真的冒青煙 > 第五百九十九章 姑且將他當做是個人

“父親,你說什麼?!”

沈煉聞言登時僵在原地。

種種細節與往事幾乎可以令他確定,最近幾年的東南倭亂必是與鄢懋卿有着脫不開的干係,而朝野之中關於沈坤和高拱的通倭指控,恐怕也並非是空穴來風...

沈坤指尖在案幾上緩緩叩了三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三記鐵錘砸在羅龍文耳膜上。他沒再笑,也沒再嗤,只是垂眸盯着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青玉扳指——那是鄢懋卿親手所賜,內圈刻着“忠慎”二字,字跡細如毫髮,須得湊近了纔看得清。

羅龍文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沁出豆大汗珠,順着太陽穴滑進鬢角,又沿着下頜線滴落在木箱底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他不敢擦,也不敢動,更不敢抬頭直視沈坤的眼睛。他知道,此刻自己每一寸肌肉的抽搐、每一次呼吸的滯澀、甚至睫毛眨動的頻率,都在被眼前這位浙江巡撫以刀鋒般的目光剖開、稱量、歸檔。

“你說,孫定甲是蘇州商幫商綱?”沈坤忽然開口,聲調平得像一潭死水。

“是……正是。”羅龍文忙應,“孫定甲執掌蘇州織造局外埠採買二十年,手下船隊往來琉球、呂宋,貨單賬冊皆由其親筆勾注,連勝棋樓賓客也需憑他手印方能調用一艘福船。”

“那他可識得許棟?”

“許……許棟?”羅龍文一怔,隨即瞳孔驟縮,“您是說……閩浙海寇魁首許棟?”

“嗯。”沈坤頷首,指尖從扳指上移開,輕輕拂過案頭一封未拆的密函封泥——那封泥上赫然壓着一枚硃砂篆印,印文是“振武營提督司印”,邊角還沾着一點未乾的桐油漬,“前日自泉州港遞來的急報,許棟麾下‘赤鯉號’三日前停泊於桃花島北灣,卸下三十七口樟木箱,箱內非金非銀,乃是一千二百卷《永樂大典》殘本,另附《倭寇海圖》七冊,皆爲嘉靖初年兵部武選司舊檔,紙頁泛黃,墨跡微褪,但每一頁右下角,俱有同一枚鈐印——‘勝棋樓勘校’。”

羅龍文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嘴脣微微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沈坤終於抬眼,目光如淬火之刃:“你可知,鄢懋卿三年前便已將許棟招安?朝廷撥付的二十萬兩剿倭軍費,其中六成經由許棟之手,購糧、修船、鑄炮,盡數用於‘假倭’練兵。而許棟所轄諸島,早已不設哨卡,唯餘一座‘海神祠’供奉媽祖,祠中香爐底下,埋着三百具倭寇屍骨——皆是真倭,皆是被許棟親手割喉沉海。”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低沉下去:“你替勝棋樓傳信,燒了勝棋樓;許棟替鄢懋卿辦事,燒了倭寇巢穴。你道誰纔是真火,誰纔是假灰?”

羅龍文渾身一顫,脊背撞上木箱內壁,發出悶響。他這才驚覺,自己竟一直蜷縮在箱中,四肢僵硬如柴,脖頸痠痛欲裂。方纔那些話,不是恫嚇,不是試探,而是確鑿無疑的宣判——鄢懋卿早把勝棋樓的根鬚,一根根剜了出來,埋進了海泥裏;而他羅龍文,不過是浮在水面的一截朽木,尚不知自己早已被釘在標本匣中,供人細細解剖。

“胡宗憲……”沈坤忽又提起此人,語氣卻已全然不同,“他丁憂五年,閉門著書,寫了一部《防倭十策》,其中第三策,名曰‘以倭制倭’。他寫道:‘倭非一國,分屬薩摩、肥前、長門諸藩,彼此仇讎,歲歲交兵。若能遣通譯攜厚幣入薩摩,許其獨佔浙東市舶之利,再暗助肥前藩主伐其鄰,使倭自相屠戮,則我岸不發一矢,而賊勢自潰。’”

羅龍文瞳孔劇烈收縮,彷彿被無形之手攥住心臟。

“此策呈至兵部,束之高閣。呈至內閣,批曰‘空談誤國’。呈至司禮監,馮保親筆硃批:‘此人可用,然不可速用。’”沈坤冷笑一聲,“你可知爲何?”

不等羅龍文回答,他已自顧道:“因胡宗憲此策,與鄢懋卿三年前密奏《海疆善後八議》中第七議,字句重合者達八成。連‘薩摩藩主好色貪財,宜遣畫師繪其愛妾肖像,挾以要之’這一節,亦分毫不差。”

羅龍文喉頭“咯”地一響,似有什麼東西猝然斷裂。

沈坤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月光如練,灑在院中一株老梅枝幹上,映出嶙峋瘦影。他負手而立,身影被拉得極長,幾乎覆滿整面青磚牆。

“你自以爲握有信息差,實則你所知一切,皆是鄢懋卿放予你的餌。”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鑿入耳鼓,“孫定甲與你接洽,是鄢懋卿授意;勝棋樓賓客召你入席,是鄢懋卿默許;你燒樓獻策,更是鄢懋卿親手推你上梯——只爲讓你親眼看見,那場大火裏焚燬的,究竟是誰的賬冊,誰的密信,誰的命脈。”

他驀然轉身,目光如電:“你可知那夜火起之後,勝棋樓地窖中,尚存三十七具屍首?非是賓客,亦非僕役,乃是三十名通事、六名堪輿匠、一名熟諳倭語的醫官。他們脖頸皆被細繩勒斷,屍體疊壓於一口鐵箱之上。箱內所藏,正是你口中‘尚未示人的勝棋樓賓客名單’——共一百四十三人,籍貫、字號、營生、親族、暗樁,纖毫畢錄。而鐵箱鎖芯,刻着‘鄢’字篆紋。”

羅龍文眼前一黑,胃中翻江倒海,喉頭腥甜湧上,又被他死死咬住舌尖嚥下。血味瀰漫口腔,鹹而苦澀,像極了去年在松江碼頭嘗過的劣質海鹽。

“鄢懋卿從不殺人滅口。”沈坤緩步走回案前,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輕輕覆在羅龍文臉上,“他只教人活着認罪。”

素絹微涼,帶着淡淡墨香。羅龍文只覺臉上肌膚被那絹布吸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麪皮緊繃。他聽見沈坤俯身,在他耳邊低語:“王翠翹今晨已將衣裳交予高拱。高拱未拆,直接封入錦匣,連夜乘快船赴桃花島。匣中另附一紙,寫的是你羅龍文親筆所書《悔過疏》全文——你昨夜伏案疾書三炷香,字字泣血,句句椎心,連你幼子乳名‘硯哥兒’都寫錯了兩次,墨跡未乾,便已交予婢女。”

羅龍文渾身劇震,牙齒磕碰作響。

“你道那衣裳裏縫的是名單?”沈坤直起身,指尖捻起素絹一角,緩緩揭下,“錯。縫進去的,是你寫給孫定甲的最後一封密信。信中言明:三日後辰時,你將在秦淮河畫舫‘棲霞閣’,將鄢懋卿密令劫掠呂宋金礦的船隊圖紙,親手交予勝棋樓賓客。而那艘畫舫,今晨已被振武營徵用,艙底暗格內,已鋪好十二層桐油浸透的棉紙。”

羅龍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嘶吼,想辯解,想哭嚎,可喉嚨裏只餘下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你背叛鄢懋卿,不是因貪,而是因怯。”沈坤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竟似帶着一絲悲憫,“你見他殺嚴嵩、誅趙文華、焚勝棋樓,以爲他是屠夫;卻不知他焚樓之前,已遣醫官爲樓中百餘名僕役診脈施藥,查出肺癆者十七人,盡數送往舟山療養院;你見他斬倭寇如刈草,卻不知他命許棟在琉球設粥廠,三年間活民三萬七千口;你更不知,你那‘硯哥兒’,五日前突發痘疹,危在旦夕,是鄢懋卿親調太醫院御醫,星夜兼程趕赴歙縣,守了三晝夜,方使小兒轉危爲安。”

羅龍文眼中淚水終於決堤,無聲滾落,浸溼素絹。他想起兒子病中囈語,喚的不是“爹”,而是“鄢伯伯”。

“鄢懋卿待你,如待親弟。”沈坤將素絹摺疊整齊,放入懷中,“你卻待他,如待獵物。”

窗外更鼓三響,梆子聲沉悶悠長。沈坤走到門口,推開虛掩的槅扇,夜風裹挾着梅香湧入。他背對着羅龍文,身影融於月色之中,聲音飄渺如煙:

“明日卯時,桃花島刑堂開審。你若肯當庭指證孫定甲私通倭寇、僞造海圖、挪用軍餉,鄢懋卿允你戴罪立功,保你闔家性命。你若執意頑抗……”他微微側首,月光照亮半邊側臉,冷峻如鐵,“那‘棲霞閣’畫舫,辰時將準時啓錨。艙底桐油棉紙遇火即燃,烈焰騰空三丈,頃刻化爲飛灰。而你,羅龍文,將作爲‘畏罪自焚’的叛徒,載入《東南海防志》補遺——史官只記一句:‘奸商羅氏,竊國機密,焚舟自盡,天理昭彰。’”

門扉輕合,腳步聲漸行漸遠。

羅龍文癱軟在箱底,素絹覆面,月光透過縫隙,在他臉上投下蛛網般的細痕。他聽見自己胸腔裏,那顆跳動了四十餘年的心臟,正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沉重地撞擊着肋骨——像一口蒙塵的銅鐘,被鏽蝕的槌,敲擊着最後的餘音。

遠處傳來鴉鳴,淒厲而孤絕。

他忽然想起幼時在歙縣老家,祖母曾指着祠堂樑上一隻蜘蛛網說:“網再密,也攔不住風;絲再韌,也縛不住光。人若心歪了,縱有千條線,終是纏不住自己的命。”

那時他不信。

如今,蛛網覆目,命懸一線。

他抬起顫抖的手,摸向自己左袖內袋——那裏藏着一枚銅錢,是昨日清晨,王翠翹塞給他的。銅錢邊緣被磨得光滑無比,正面“嘉靖通寶”四字早已模糊,反面卻有一道深刻劃痕,形如一道閃電。

他拇指摩挲着那道刻痕,忽然笑了。

笑聲嘶啞,破碎,混着血沫,在空蕩的木箱裏反覆撞擊,最終消散於無邊夜色。

原來,最深的網,從來不在他人手中。

而在自己,親手織就的繭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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