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也是他自湯谷悟得此術以來,頭一回以完整的迴天返日神通推演實物。
其大神通之名果不虛傳,此刻一經發動,他只覺鯢淵深處那片浩瀚無邊的壬水汪洋在同一瞬間往下狠狠一沉,那無窮無盡、仿若天河鯢淵一般...
陽瀾島谷地深處,霧氣愈發濃稠,彷彿凝滯的乳白色綢緞,裹着溫潤水汽與硫磺微辛的氣息,在腳下無聲翻湧。連星君踏霧而行,足不沾塵,袍角卻微微溼了半寸,顯出幾分海風浸潤後的沉墜感。他步履不疾,卻每一步都似踩在地脈節律之上,腳底玄武巖微震,震波悄然滲入地底,如探針般刺向那道橫貫島嶼的幽深裂隙。
江隱隨行於側,龍軀已斂至丈許,青鱗微光映着霧靄,竟不顯猙獰,反如一柄收鞘古劍,鋒芒內蘊,靜默生威。他並未御空,而是以尾尖輕點霧面,每一點,便有一圈極淡青漪漾開,漣漪過處,霧氣自動分作兩列,露出下方被火山灰覆蓋的岩層——那灰白之下,並非尋常玄武巖的冷硬紋理,而是一道道蜿蜒如脈絡的暗紅紋路,細看竟是凝固的熔巖流痕,自裂隙深處蜿蜒而出,如活物呼吸般微微明滅。
“這島,不是一座活的爐鼎。”連星君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穿透霧氣,“地火暖流經七重玄武濾層,煞氣盡去,只餘純陽之熱;海水環流經三折九回,陰濁盡沉,唯留壬水之清。熱升寒降,清濁自分,陰陽二氣在此處並非對沖,而是……纏繞。”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谷地中央。那裏霧氣最薄,露出一方丈許見方的淺潭,潭水澄澈如鏡,無一絲漣漪,倒映着頭頂淡金冬陽,卻不見雲影,唯有一片凝滯的、近乎琉璃質地的青碧色。更奇的是,潭底並無砂石,只有一片平滑如玉的黑色玄晶,晶面之上,竟浮着一層極薄、極勻的銀白霜華,霜華之下,隱隱有赤金色光絲如遊蛇般緩緩遊走,時聚時散,彷彿在模擬某種古老而精密的軌跡。
江隱龍眸微凝,瞳孔深處映出那銀霜之下赤金遊絲的走向——其首尾相銜,狀若環抱,又似未閉之輪,正應《周易》復卦“一陽來複”之象;而霜華邊緣,則有細微水汽蒸騰,凝而不散,聚成一線極細的白氣,筆直向上,沒入上方霧中,竟與方纔連星君足下震出的地脈波紋遙遙呼應。
“這是‘地脈吐納圖’。”江隱低聲道,聲音如水擊石,“陽瀾島非天然而成,是人爲所築的‘養陽陣基’。”
連星君倏然回首,眼中精光一閃,竟似早有所待:“龍君果然慧眼。此陣殘跡,老夫勘驗三日,只知其法度遠超今世所傳,絕非東海散修手筆。陣眼雖湮,然其骨未朽,猶在吞吐天地將分未分之際的那一縷真陽。”他指尖一彈,一粒灰白霧珠飛出,懸於潭面三寸,霧珠內光影流轉,竟顯出一幅虛幻圖景:一道赤金洪流自海底深淵奔湧而出,撞上自天穹垂落的墨色陰氣,二者相激,不爆不散,反如陰陽雙魚交首,旋即化作萬千細流,循着島上巖石紋路、海流方向、乃至霧氣升沉之序,絲絲縷縷,盡數匯入眼前這方小小潭中。潭水微漾,霜華下的赤金遊絲驟然明亮,嗡鳴一聲,整座山谷的霧氣都隨之輕輕一顫。
“金鋒玄君推演的洋流圖,與這地脈吐納圖,嚴絲合縫。”連星君收了霧珠,語氣肅然,“此島,便是紫雲手札中所言‘氣交之樞’的具象化錨點。它不單是虛影顯現之處,更是……牽引虛影的‘臍帶’。”
話音未落,潭水忽地一沉。
那層琉璃般的青碧水面,毫無徵兆地向下凹陷,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按壓,凹陷處迅速形成一個幽黑漩渦。漩渦邊緣,銀霜寸寸剝落,化作齏粉,而霜下赤金遊絲則瘋狂遊走,彼此纏繞、拉伸、繃緊,發出一種幾不可聞、卻令人心神俱震的嗡鳴——那是金屬在極致張力下瀕臨斷裂的哀鳴。
“來了!”連星君低喝,袖袍鼓盪,灰白霧氣瞬間暴漲,如帷幕般將潭面籠罩,隔絕外泄氣息。他身形一閃,已立於潭畔玄晶之上,雙手結印,十指間灰霧繚繞,凝成無數細密符文,如蛛網般罩向漩渦中心。
幾乎同時,江隱龍爪一抬,一道凝練至極的壬水自指尖激射而出,非攻非守,只是如靈蛇般鑽入漩渦邊緣那層正簌簌剝落的銀霜之中。水光甫一接觸霜粒,霜粒竟未消融,反而如遇甘霖,猛地吸飽水汽,轉瞬膨脹爲一顆顆渾圓剔透的冰晶,冰晶內部,赤金遊絲的軌跡纖毫畢現,且運行速度陡然加快數倍!
“好!”連星君目露讚許,手上印訣再變,灰霧符網驟然收縮,精準罩住其中一枚最大冰晶。冰晶內,赤金遊絲正急速旋轉,核心處一點微不可察的赤芒,正隨旋轉節奏明滅閃爍,每一次明滅,都引得潭水凹陷更深一分,漩渦邊緣,竟隱隱泛起一圈極淡、極薄的赤金色光暈,光暈中,似有模糊人影輪廓一閃而逝——正是江隱虛影的雛形!
“果然如此!”江隱龍吟低沉,帶着洞悉真相的凜然,“這銀霜,是封印,亦是引信!它封住的不是虛影,而是虛影與本體之間那一線‘臍帶’的震頻!虛影每次顯現,實則是這臍帶在特定陰陽節律下被天地之力撥動,震頻逸散,投影於虛空!”
他龍爪再揮,第二道壬水如雨絲般灑落,不落於冰晶,而落於潭邊溼漉漉的火山灰上。水珠滲入灰土,竟未消失,反而在灰土表面洇開一片片極細密的青碧水紋。水紋蔓延,竟與玄晶上赤金遊絲的軌跡隱隱重合,水紋所過之處,灰土之下,那些早已被歲月掩埋的古老陣紋,竟如甦醒般,透出微弱卻堅定的青碧熒光!
“龍君,助我穩住此‘臍帶’震頻!”連星君聲音急促,額角已見汗珠,灰霧符網在他全力催持下,光芒熾盛,卻在赤金遊絲瘋狂旋轉下微微顫抖,顯然難以長久支撐,“待到冬至子時,天地大交合,此臍帶必將全開!那時,便是我們溯流而上,直抵歸墟門戶的唯一時機!”
江隱龍首微頷,不再言語。他盤踞於潭畔,龍軀青光內斂,周身氣息卻如淵渟嶽峙。只見他雙眸閉合,再睜開時,瞳仁深處已非龍瞳,而是兩汪深不可測的幽邃潭水!潭水之中,無數細微水光如星辰般亮起,每一粒星光,都對應着潭邊火山灰上那一道青碧水紋,也對應着玄晶冰晶內赤金遊絲的一個節點。
“水元三態,升、行、降……今日,便以我壬水之宗,爲爾等,演一回‘逆流’。”
他龍口微張,無聲吐納。剎那間,潭面那幽黑漩渦竟開始……倒轉!
漩渦邊緣的赤金光暈劇烈波動,虛影輪廓驟然扭曲、拉長,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從虛空中硬生生拽出。而潭邊火山灰上,那些青碧水紋驟然亮起,水光升騰,竟不向上,而是如逆流之泉,筆直向下,沒入灰土深處!水光所至,灰土之下,古老陣紋的熒光轟然爆發,青碧與赤金交織,竟在地下織就一張巨大無朋的、立體的經緯之網!網心,正是那幽黑漩渦!
連星君渾身劇震,他感到自己佈下的灰霧符網,此刻竟成了這張經緯之網的“節點”,自身法力如百川歸海,不受控制地湧入其中,與那逆流而下的青碧水光、與玄晶冰晶內狂舞的赤金遊絲,徹底融爲一體!一股前所未有的、宏大而精密的律動感,順着符網,轟然撞入他的識海!
他看見了——
不是虛影,不是光暈,而是……一條路。
一條由純粹水元三態逆向演化、由陰陽震頻精確標定、由古老陣紋爲基石鋪就的、通往幽暗深淵的“路”。路的盡頭,並非混沌,而是一扇門。一扇以萬水歸墟爲框,以陰陽交匯爲鎖,以十日浴水的純陽爲鑰的……歸墟之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連星君喃喃,聲音乾澀,眼中卻燃起近乎狂熱的火焰,“紫雲前輩所言‘氣交之處,造化之樞’,樞者,軸心也!此島非錨點,乃軸心!它不牽引虛影,它就是虛影的……‘根’!”
就在此時,潭面漩渦深處,那幽暗的中心,一點赤金色的微光,終於掙脫了所有束縛,頑強地、穩定地亮了起來。那光,純淨、熾烈、古老,帶着焚盡一切陰穢的決絕,卻又蘊着潤澤萬物的慈悲。它亮起的剎那,整座陽瀾島的暖霧,無聲無息地褪去了最後一絲灰白,變得通透、澄澈,如初春新釀的瓊漿。
而遠處,海天相接的東方,一抹極淡、極柔的魚肚白,正悄然撕開墨色天幕。
冬至,將至。
江隱緩緩閉上龍眸,周身青光收斂,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逆流演法,不過是他一次尋常的吐納。他望向連星君,龍音平靜:“道友,此‘根’已現。冬至子時,你我當共執此‘根’,叩響歸墟之門。”
連星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中,再無半分疲憊與青灰,只有磐石般的堅毅與燃燒的期待。他抬手,鄭重地,將一枚溫潤的硨磲玉牌,置於江隱龍爪之前。
玉牌之上,三枚狹長玉符之一,正散發着與江隱體內同源的、微弱而恆定的青碧熒光。
“連星玄符,今日,便爲‘叩門之鑰’。”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鍾,“龍君,且收好了。”
江隱龍爪微合,水光溫柔包裹玉牌,將其納入龍軀深處。青碧熒光與玉牌微光交融,無聲共鳴。
谷地寂靜,唯有那方幽潭,依舊靜靜凹陷,漩渦中心,一點赤金,如不滅燈芯,恆久燃燒。它映在江隱幽深的龍瞳裏,也映在連星君蒼老卻灼灼生輝的眼底。
冬至的寒風,正越過千山萬海,裹挾着天地間最原始、最磅礴的陰陽偉力,浩蕩東來。而陽瀾島這方小小的爐鼎,已然燒至最熾,只待那一點真陽,撞開亙古的幽暗。
海風拂過,帶來遠方冰洋的凜冽,卻再也吹不散谷地裏這一片凝滯的、蓄勢待發的寂靜。霧氣深處,彷彿有無數沉睡的古老心跳,在等待同一個節拍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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