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坊內的喧囂依舊震耳欲聾。
鋸木聲、夯土聲、號子聲、吏員的嘶喊混雜一片。
新到的南棚戶區青壯在監造司吏員帶領下,迅速投入到龐大的建造工程中。
抬木、夯土、架樑......他們眼中閃爍着前所未有的光亮,動作雖然略顯笨拙生疏,但那份投入,飽含着對生存的渴望和對城內的敬畏。
監造令陳桓的嗓子早已嘶啞,卻依舊揮舞着手臂,在木料堆和人流中穿梭調度,雙眼佈滿血絲卻異常亢奮。
江看着糧坊內外,雖喧囂嘈雜,卻已初步步入正軌,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微微鬆弛了一絲。
“陳監造!”江晏喚了一聲。
正嘶吼着的監造令陳桓一個激靈,連忙小跑過來,臉上汗水混着塵土:“江大人,有何吩咐?”
他對這位殺伐果斷又手段驚人的巡察使,已是發自內心的敬畏。
按這個進度,根本不需要三日時間,就能將城外的三十餘萬人弄進來。
“跟本使來。”江晏言簡意賅,轉身走向那座工棚。
白櫻戴着冰冷的鬼面具,無聲地緊隨其後,如同他的一道影子。
工棚內依舊簡陋,桌上放着清水布巾,還有之前孫震送來的官服。
江走到桌邊,鋪開一張宣紙,拿起毛筆,蘸飽了墨。
“鍋爐房與集中供暖。”他聲音低沉,筆走龍蛇。
陳桓屏息凝神,瞪大眼睛看着。
只見江筆下線條飛快勾勒,一座磚石結構的房屋,屋內有巨大的圓形鐵爐,鐵爐連接着粗大的鐵管。
鐵管從鍋爐房延伸出去,分支成數條更細的管子,如同脈絡般通向各處。
細管又分出更小的支管,蜿蜒穿過一個個窩棚內部。
圖旁,江寫上註解。
鍋爐房,選址需靠近水源,內設大型柴火爐。
鐵爐內置大容量儲水空間,加熱後產生熱汽。以鐵管網絡循環。
主管道連接鍋爐,包覆厚氈、草蓆防凍。
次級分配管,連接主輸熱管,將熱汽輸送到不同區域。
散熱支管,連接次級管,進入每戶棚屋,沿牆體鋪設,將熱量散入屋內。
集中供熱,可節省分散取暖所需燃料及人力。
相比在窩棚內生火,更爲安全。
可全天維持室內基礎溫度,大幅降低凍死凍傷病患。
江晏放下筆,將草圖推向陳桓:“照此設計,儘快去選址,覈算所需鐵管、鐵爐數量,優先申領。”
“所需工匠,你自行調配。這是救命的設施,務必快、務必穩。”
陳桓捧着這張蘊含前所未有理唸的草圖,雙手顫抖。
他再愚鈍也明白了這“集中供暖”的意義所在。
若能在城內推廣開,可避免多少起將人燒死的火患?
除此之外,他瞬間想到了其中巨大的利益所在。
以城守府採購燃料的價格來採購燃料,對各家各戶收取供暖費用......
其中可獲利鉅萬!
照清江城一個坊按人口按三萬人來覈算,每人每年均收供暖費一兩銀子。
清江城三十六坊,百萬人口,可得銀百萬兩!
扣除建造成本、燃料支出、人員俸祿,每年可得純利不下於八十萬兩。
兩三年即可回本!
之後就是純賺。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抱拳:“下官,明白了!豁出這條命,也把這鍋爐房和暖氣管子給架起來!”
江點點頭,不再多言。
趁着這點難得的空隙,他又取出兩張乾淨宣紙。
江提筆,運筆如飛,字跡鐵畫銀鉤,《斂息訣》口訣心法流淌而出。
這斂息訣,對一名斥候而言,其價值遠超神兵利器。
第一張紙上,則是《龍象鎮獄》中,關於龍象真的部分。
沒有全本浩繁,只取其凝練龍象真力的核心法門。
搬運氣血如龍行大澤,錘鍊筋骨似巨象負山,最終凝聚出龍象真力。
江安特意在末尾添注:“此真力凝練,非唯增強體,更可引動符文。”
片刻,兩篇墨跡淋漓的功法已成。
江要將其遞給白櫻:“你勤加修習。”
白櫻接過兩張薄薄卻又重逾千鈞的宣紙,鬼面後的眼神劇烈波動。
她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心血。
“阿......”白櫻聲音顫動,珍而重之地將兩份功法貼身收起,冰冷的鬼面下,暖流湧動。
自古以來,法不可輕傳。她知道,這是江對她的絕對信任。
也是嫌棄她實力不濟。
做完這一切,江將目光投向那堆靜靜堆放着小山般的周家兵刃鎧甲,寒光凜冽,殺氣未散。
他邁步走過去,目光如電,在一堆戰刀、長槍、重甲中掃視,最終定格在一柄連鞘長劍上。
劍鞘古樸,呈深青色,非金非木,入手冰涼沉重。
江將其抽出。
“鋥!”
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響起,劍身如一泓流動的秋水,光可鑑人,寒氣侵肌。
劍脊之上,天然生成着細密如羽的雲紋,靠近劍格處,兩個古老的篆字銘刻其上。
“流雲。
劍鋒銳利無匹,僅僅是出鞘,一股鋒銳無匹、靈動縹緲的氣息便瀰漫開來,絕非普通百鍊精鋼可比。
這正是周凌的佩劍!
周家嫡系子弟,練精境高手的兵刃,豈是凡品?
此劍輕盈鋒銳,與白櫻的靈動迅捷,隱隱相合。
江晏手腕一翻,流雲劍歸鞘,將劍鞘拋給白櫻:“此劍名流雲,鋒銳無匹,靈性內蘊。”
“你新晉練精,正好合用。”
白櫻下意識接住。
入手冰涼,卻感覺劍鞘內彷彿蟄伏着一縷清風。
鬼面遮掩了她的表情,但那握住劍柄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一件神兵,對武者的意義不言而喻。
江目光投向工棚外喧囂的糧坊大道,眼眸微凝。
在那些進城的青壯中,他看到了拜祟人。
那是一個身材頗爲健壯的中年漢子,約莫四十上下,面容粗獷,帶着風霜痕跡,混雜在人羣中。
他練力中期的武道修爲,在這羣大多是普通人的青壯裏,算是鶴立雞羣了。
江臉上沒有任何異樣,平靜地收回目光,彷彿只是隨意掃視了一圈忙碌的景象。
他轉身,對戴着鬼面具的白櫻低語了兩句。
白櫻微微頷首,鬼面下的目光瞬間銳利如鷹隼,鎖定了那個中年漢子。
江則徑直走向工棚附近一處堆放雜料的僻靜角落,遠離喧囂的建造區和進食點。
很快,兩名在附近維持秩序的城衛軍,在白櫻的指示下,一左一右靠近了那個中年漢子。
那漢子忽然感覺肩頭被兩隻鐵鉗般的手搭上。
“你!跟我們來一趟。”城衛軍士卒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動了其他人。
漢子渾身猛地一僵,臉上血色“唰”地褪去,變得慘白。
他下意識地想掙扎,但卻被兩名城衛軍死死夾住。
眼見動彈不得,他抖着嘴脣,眼中充滿了恐懼和無措:“軍......軍爺?小的......小的犯了何事?”
士卒不由分說,半推半架地將他帶離了人羣。
漢子被帶到了江晏所站的僻靜角落,兩名士卒鬆開了手,但依舊堵住了他的退路。
中年漢子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額頭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身體篩糠般抖着:“大......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小人冤枉啊…………”
他甚至不敢抬頭看着眼前這位年輕卻身着玄黑紅紋官袍的大人物。
江垂眸看着地上抖成一團的男人,臉上卻並未浮現殺意或厲色。
他反而微微抬手,聲音平和,甚至還帶着一絲安撫的意味,“起來說話,地上涼,莫跪壞了膝蓋。”
“本使喚你來,並非要拿你問罪。”江的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看你有武道修爲在身,是守夜人親?”
這出乎意料的平和姿態讓漢子猛地一愣,驚惶的哭嚎戛然而止。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臉上還掛着淚痕和塵土,呆呆地看着江縣:“大......大人?”
“起來。”江重複了一句。
漢子被這溫和又威嚴的態度弄得有些懵,下意識地聽從命令,哆哆嗦嗦地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厲害,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低着頭不敢直視江晏。
“叫什麼名字?”江問道。
“回大人話,小人......小人叫王栓柱。”漢子聲音嘶啞地答道。
“王栓柱。”江晏點點頭,記下了這個名字,“原先是做什麼營生的?家中還有什麼人?練中期的修爲,在棚戶區也算好手了,怎麼沒當守夜人?”
王栓柱緊繃的神經在江這毫無威脅感的問話中稍稍鬆懈了一絲絲,儘管心底深處那縷恐懼依舊盤桓不去。
他不敢撒謊,一一作答:
“小人在江邊捕魚,勉強餬口。家裏......家裏老孃,年前......年前沒了。”
“還有個兒子......他倒是爭氣,是守夜人......”說到兒子是守夜人時,王栓柱的語氣下意識地帶上了驕傲,但隨即又化爲更深沉的痛苦和躲閃。
“哦?令郎是守夜人?”江似乎很感興趣,向前踱了一小步,距離拉近了些,壓迫感卻並未增強,反而更像是一種傾聽的姿態,“叫什麼名字?守夜人是好漢子,庇護一方,本使甚是敬佩。他如今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