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柱的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聲音哽咽起來:“他.....他叫王小虎,在......在三營齊統領手下......上個月守夜時,遇到......沒了......”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喪子之痛是真實的,但這悲痛之下,似乎還翻滾着更復雜的情緒。
“爲民捐軀,忠勇可嘉,英魂不遠。”江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沉痛和感慨。
他沉默了幾息,再次開口,語氣變得更爲深沉,目光如炬,牢牢鎖定了王栓柱低垂的頭顱:
“王栓柱,喪子之痛,痛徹心扉,本使明白。”
“只是......痛失愛子,固然令人心碎欲絕,但這世間,有些路,走錯了便是萬劫不復,還會玷污了令郎以命相搏的守護。”
江甚至沒有刻意加重語氣,但每一個字都刺向了王栓柱內心最陰暗、最恐懼的角落。
“有些法子,看似能予你慰藉......然其所求,往往是你根本無法想象的代價。”
“那代價,可能是你的魂,你的魄,甚至是將你至親最後一點留在世間的念想都徹底污染。”江晏緩緩抬起手,指向王栓柱的腦袋位置,“你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本使這雙眼睛。”
王栓柱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如同見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他的僞裝,他的僥倖,在這一刻被江晏那平和卻洞穿一切的目光和話語徹底擊碎。
他嘴脣劇烈哆嗦着,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恐懼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連靈魂都被扒了出來暴露在陽光下審判。
江要看着他崩潰的反應,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冰冷。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反而緩緩收回手,“本使不是來抓你殺你的,至少現在不是。本使是在給你一條......或許還能看見未來的路。”
王栓柱癱軟在地,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牙齒咯咯作響,恐懼幾乎要將他撕裂。
“大………………大人……………我………………我沒想害人……………”王栓柱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破碎,辯解着,“小虎......小虎他走得太慘了......我只是......只是想再聽聽他喊我一聲爹......哪怕......哪怕是在夢裏!”
“他們說......能讓我見到小虎......它......它鑽進我腦子裏了......”
江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沒有鄙夷,只有一種冷冽的審視。
他緩緩蹲下身,目光與王栓柱驚恐絕望的眼神平視。
“邪祟最擅長的,便是窺探人心最深痛的執念。”江的聲音低沉,“你看見了小虎,但那不是你兒子。”
“那是邪祟製造出的幻象,啃噬你的靈魂,最終,它會借你的軀殼,啃噬更多像你兒子那樣真正的守護者。
說着,在白櫻驚疑的目光中,江竟然伸出了手,緩緩地按在了王栓柱的頭顱之上。
王栓柱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寒冰凍住,連顫抖都停止了,只剩下眼珠因極致的驚恐而劇烈轉動。
江看到,在王栓柱的腦海裏,那寄生的邪祟如同跗骨之疽一般。
它並非強大的邪靈,只是一縷扭曲、黏稠,散發着絕望和不甘念頭的污穢,緊緊纏繞在王栓柱脆弱的神魂之上,竊取着他的氣血和精氣神。
旁人無法看見,但在江晏的眼中,這邪祟如同一條冰冷滑膩的黑色蜘蛛,長着無數觸鬚,正因他的觸碰而劇烈地扭動掙扎,發出陣陣的尖嘯。
“哼!”江晏鼻間發出一聲冷哼,龍象真力凝聚於掌心,五指驟然收攏。
那邪祟發出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淒厲尖鳴。
那無形的邪祟在他龍象真力籠罩的手掌中被死死攥住。
王栓柱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眼球瞬間佈滿血絲,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起來,彷彿靈魂正被硬生生撕扯!
“給我出來!”
江晏低喝一聲,手臂猛地向後一拽!
“嗤啦!”
一聲宛如破布被強行撕裂的,源自靈魂層面的詭異聲響。
在白櫻的注視下,江的手彷彿從王栓柱的頭顱裏拽出了一團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但在她的感知中,一股陰冷、污穢,令人作嘔的邪異氣息驟然在王栓柱頭頂爆發開來。
那團被江龍象真力禁錮住的邪祟,暴露在冬日陽光下,如同滾油潑雪。
“嘶!”
空氣中響起細微卻刺耳的灼燒聲。
那團無形的污穢陰影劇烈地扭曲、蒸騰,拼命地想要逃離陽光的照射,本能地朝着距離最近的江晏體內鑽去。
江眼神冰冷,捏着邪祟本體的手掌驟然握緊。
“嘭!”
一聲沉悶的爆響!
江掌心那團劇烈掙扎的邪祟本體,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冰雪,在日光下,頃刻間化爲虛無。
王栓柱在邪祟離體的瞬間,彷彿被抽掉了全身筋骨,發出一聲長長的抽氣,白眼一翻,徹底昏死過去,軟倒在地。
他臉上的猙獰痛苦褪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憊和蒼白。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白櫻倒吸一口涼氣,她雖看不到邪祟,但能清晰地感應到那股瞬間爆發又湮滅的邪惡氣息。
她鬼面下的脣角抿得更緊了一些。
徒手抓取無形邪祟?這......這簡直聞所未聞!
阿......這本事,哪裏學來的?
江晏收回手,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塵。
他看了一眼昏死過去的王栓柱,對白櫻道:“此人被邪祟寄生,神魂受創不輕,但根子裏的惡念尚淺,邪祟已除。”
“命人將他抬下去,單獨安置,喂些熱湯,等他甦醒後詳細審問,務必問出他是通過何人,在何地習得這拜崇法的,又是通過什麼渠道接觸這邪祟的。”
“此事幹系重大,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兩名城衛軍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王栓柱抬起,送往相對安靜的角落看管。
他們武道修爲低,感應不到那邪祟氣息,但對拜祟人的傳說卻知道不少,聞言不敢有絲毫怠慢。
江的目光掃過糧坊大道上依舊排着隊,蹲着喫喝的青壯。
人潮洶湧,看似秩序井然,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惶恐,麻木、新奇或是對食物的貪婪。
在這龐大的人流中,王栓柱絕非個例。
邪祟如同附骨疽,早已藉着絕望和苦難,悄然滲透進了這掙扎求活的人羣深處。
它們如同隱藏在腐肉下的蛆蟲。
糧坊大道上肉湯翻滾的濃香與厚餅粗糙的麥香,暫時麻痹了進城的惶恐。
一張張臉孔上,是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對食物的貪婪吞嚥。
然而,在這片看似逐漸安穩下來的景象下,江心底卻毫無波瀾,甚至帶着一絲冰冷的審視。
江來自棚戶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緊貼着城牆的絕望之地,孕育的不只是苦難和堅韌。
還有被絕望扭曲後,比清江繁華表皮下的蠅營狗苟更爲直接、更爲猙獰的陰暗。
在棚戶區,活下去本身就是最大的道德拷問。
爲了半塊餅子捅刀子,打得頭破血流。
還有那木屋裏飄出詭異的肉香......
菜人、易子而食,這些東西可不是傳說。
棚戶區的人,心思比城裏人重得多。
城裏人的算計可能爲了面子,爲了進階,爲了更大的利益。
而棚戶區人的算計,往往只爲了下一頓的口糧、爲了多活一天,爲了不被凍死。
這種爲了生存而滋生的惡意和算計,更加赤裸裸,更加沒有底線。
他們對機會的貪婪如同餓狼,對威脅的敏感如同驚弓之鳥。
表面上麻木順從的眼神深處,可能翻滾着積壓已久的怨恨。
王栓柱的例子就擺在眼前。
喪子之痛固然值得同情,但這份痛苦最終讓他成爲供養邪祟的拜祟人。
棚戶區像他這樣的人,絕非少數。
邪祟磨滅人的靈魂,人也可能爲了虛幻的慰藉,主動將自己獻給邪祟。
所以,當第一批青壯進城時,江沒有絲毫的“終於拯救了鄉親”的感慨。
他眼中只有需要被嚴密監控、甄別、管理的人。
他下令剃髮、清洗、換衣,不僅僅是衛生防疫,更是爲了第一時間給城外人做上“標記”。
江深知,這些剛進城的棚戶區居民,內心遠未安定。
他們對城內的敬畏混雜着強烈的不安和骨子裏的警惕。
喫飽飯的短暫滿足感之後,是巨大的落差感,是對未來的迷茫,以及棚戶區養成的“各掃門前雪”的自私習性,隨時可能爆發衝突。
擁擠的環境、繁重的勞作,甚至是分物資時的一點不公,都可能成爲點燃暴戾情緒的導火索。
棚戶區爲了生存而養成的兇性,並不會因爲進了城就立刻消失。
這也是爲什麼他第一批放進來的,是守夜人的親的原因。
守夜人,是在木圍牆外直面黑暗與死亡的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爲身後的棚戶區築起一道防線。
守夜人的親眷,相對“可靠”。
守夜人常年與死亡相伴,深知邪祟的危害和拜祟的代價,這種認知會傳遞給家人。
守夜人的親眷,對邪祟的警惕性更高,對“規矩”的認同感也更強。
畢竟,他們的親人是規則的執行者和守護者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