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流星撞進綠色的星羣。
拳峯鑿碎了離他最近、被綠光燒得滾燙的戒指,裂紋從戒指向外輻射,在失重中化爲翡翠色的粉塵。甚至衝擊波向後貫穿,第二排綠燈俠還沒來得及將光劍舉過頭頂,胸膛就被穿透....
王血裔的手指僵在半空。
路明非的脖頸軟塌塌地垂着,喉結陷進泥裏,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枯枝。那張沾滿凍土與灰燼的臉,在靈魂內景幽白的天光下泛着青灰,睫毛凝着霜粒,呼吸微弱得幾乎被風聲吞沒——可就在三秒前,他還攥着自己褲腳哭罵“生理反胃”,聲音嘶啞卻鮮活,帶着久違的、令人牙癢的憊懶勁兒。
王血裔鬆開衣領,任那具輕飄飄的身體砸回凍土,濺起一小片灰霧。
他蹲下來,指尖懸在路明非鼻尖上方一寸,感受那幾不可察的微息。涼的。不是死寂的冷,是瀕界線邊緣遊蕩的、將熄未熄的餘溫。像爐膛裏最後一粒暗紅炭火,裹着灰,隨時會滅,又固執地不肯散盡熱。
“……東什麼?”
他低聲重複,聲音乾澀如砂紙磨過鏽鐵。
風捲着灰燼打了個旋,掠過墓碑上那行歪斜的“吾弟,路明非”。碑面新刻的劃痕還帶着新鮮的毛邊,那是他親手用指甲摳出來的。當時手抖得厲害,第二筆歪了,第三筆深得見骨,第四筆……他停了,指甲崩斷,滲出血珠,混着黃土糊在碑面上,乾涸後成了暗褐色的痂。
現在,這行字正對着他,無聲嘲弄。
王血裔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臉。指腹蹭過眼尾,帶下一點溼意,不知是灰還是別的什麼。他盯着路明非灰敗的嘴脣,忽然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冰冷,撞在斷壁殘垣間,激起一片空蕩蕩的迴響。
“裝死倒是越來越有心得了。”他喃喃道,語氣裏聽不出怒,只有一種被反覆戲弄後的疲憊,“連墳都給你挖出花來了,還帶自動續命功能?”
他伸手,兩根手指掐住路明非下頜,強迫那張泥糊的臉微微抬起。拇指粗暴地擦過對方嘴角——那裏沾着一點沒擦淨的豬油印子,和東京深夜麪攤上那碗豚骨濃湯同源。這細節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神經。王血裔動作頓住,拇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點油膩的痕跡。
就在這時,路明非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不是睜眼。是那種深眠中肌肉不受控的抽動,像蝴蝶翅膀在玻璃窗上撞出的第一下微響。
王血裔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沒動,甚至沒眨眼,只是維持着掐下巴的姿勢,目光死死鎖住那雙緊閉的眼瞼。時間彷彿被凍土吸走了所有流速,一秒拉成一年。風聲、灰燼簌簌落下的聲音、遠處廢墟裏不知哪塊朽木斷裂的輕響……全被抽離。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張髒污的臉,和那即將掀開的、薄如蟬翼的眼簾。
一秒。
兩秒。
路明非的睫毛終於掀開一條細縫。
底下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熔金與墨色交織的漩渦,緩緩旋轉,像一顆初生的、尚未冷卻的微型恆星核心。那光芒極淡,卻帶着不容直視的灼熱,瞬間刺穿王血裔的視網膜,燙得他瞳孔驟然收縮。
“……哥。”
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礫摩擦,卻異常清晰,像一把鈍刀,精準地刮過耳膜最敏感的紋路。
王血裔喉結滾動,沒應聲。只是掐着下頜的手指,力道不知不覺鬆了幾分,指腹無意識地、極輕地蹭過對方下頜骨凸起的弧度。
路明非的目光渙散地落在他臉上,那熔金與墨色的漩渦緩慢沉澱,漸漸顯露出熟悉的、帶着點狡黠又蔫壞的底色。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牽動嘴角裂開一道細微的血口,滲出血絲,混着泥灰,顯得狼狽又滑稽。
“你……”他喘了口氣,胸腔起伏微弱,“你剛纔……是不是……想用鐵鍬……埋我?”
王血裔沉默。片刻,他慢慢鬆開手,從虛空中抽出那把生鏽的破鐵鍬,掂了掂重量,然後“哐當”一聲,隨手丟在路明非腦袋旁邊。鐵鍬柄砸在凍土上,震起一小片灰。
“嗯。”他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帶點理所當然,“誰讓你話說到一半就斷氣?還專挑關鍵情報卡殼。活埋是最低限度的懲戒。”
路明非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嗚咽的笑。他艱難地抬起一隻沾滿泥巴的手,不是去擦臉,而是慢吞吞地、帶着點試探的意味,伸向王血裔垂在身側的左手腕。
王血裔沒躲。
那隻泥手,帶着冰涼的觸感和粗糙的顆粒感,輕輕搭在他手腕內側的脈搏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確認那跳動是否真實。
“跳得……真快啊……”路明非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着劫後餘生的虛脫,“比……上次……在阿卡姆……還快……”
王血裔垂眸,看着那隻髒兮兮的手覆在自己腕上。那手腕細得驚人,皮肉之下,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動,脆弱得彷彿一折即斷。可就是這隻手,在恐懼維度的風暴中心,曾死死攥住他即將潰散的靈魂錨點,像攥住最後一根沉船的纜繩。
“廢話。”王血裔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下去,沙啞得厲害,“看到詐屍的弟弟,心跳不快纔怪。”
路明非沒接這話。他只是靜靜感受着那腕上強而有力的搏動,指尖無意識地、極輕地按壓了一下,彷彿在汲取某種確定無疑的力量。幾秒鐘後,他才緩緩收回手,五指蜷縮,沾着泥的指節微微發顫。
“東……”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熔金與墨色徹底隱去,只剩下純粹的、令人心悸的疲憊,“……不是東方。”
王血裔的心猛地一沉,像被無形的手攥緊。
“是‘東’。”路明非的聲音陡然變得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鑿進凍土,“是‘東’這個字本身……在祂的名字裏。”
他頓了頓,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彷彿說出這個詞耗盡了殘存的所有力氣。他艱難地側過頭,目光越過王血裔的肩膀,投向遠處那片坍塌的、曾經金碧輝煌的宮殿廢墟。在最高那堵傾頹的斷牆頂端,一輪蒼白的、毫無溫度的月亮,正冷冷懸着。
“哥哥……”路明非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遊絲,卻帶着一種洞穿時空的穿透力,“你記不記得……小時候……爸爸書房裏……那幅畫?”
王血裔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記憶的閘門被猛地撞開。不是卡塞爾學院冰冷的實驗室,不是龍族古籍晦澀的羊皮卷,而是仕蘭小學老校長辦公室隔壁那間堆滿舊書的、永遠瀰漫着雪松與塵埃氣息的書房。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年代久遠的水墨長卷。畫的是蒼茫海天,墨色淋漓,雲濤翻湧,而在畫面最右下角,題着兩個硃砂小字——
東臨。
不是“東方”,不是“東海”,是“東臨”。一個動詞,一個姿態,一種俯瞰與降臨的宣告。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王血裔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響起,像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爸爸說……那是曹孟德的雄心……”
“錯。”路明非打斷他,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近乎悲憫的弧度,“是‘東臨’……祂的冠冕……也是祂的……刑場。”
他猛地嗆咳起來,身體劇烈地痙攣,泥漿從嘴角溢出。王血裔下意識伸手扶住他單薄的肩胛骨,掌心下能清晰感受到嶙峋的骨骼和底下微弱卻頑強搏動的心跳。
“刑場?”王血裔追問,聲音繃緊。
路明非咳得更厲害了,肺葉彷彿在胸腔裏撕扯。他掙扎着,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沾着泥的手指顫抖着,在凍土上,歪歪扭扭地劃下兩個字。
不是漢字。
是扭曲、繁複、彷彿由無數細小的光點與暗影糾纏而成的、非歐幾里得幾何結構的符文。它懸浮在凍土表面,散發着微弱的、令人心悸的幽藍光芒,像一滴凝固的、來自宇宙深處的寒冰。
“……‘東’……”路明非喘息着,指着那符文,每一個音節都帶着血沫的腥甜,“……不是方位……是……鑰匙……也是……鎖孔……”
他抬起眼,那雙剛剛還盛着熔金與墨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哥哥……別……別碰它……也別……讓任何人……靠近它……尤其是……那個……穿着燕麥色高定西裝……總愛用銀質小勺攪咖啡的……男人……”
“昂熱?!”王血裔瞳孔驟然收縮,脊背瞬間繃緊如弓弦,“他怎麼了?!”
路明非沒回答。他的目光越過王血裔震驚的臉,再次投向那輪蒼白的月亮。月光落在他沾滿泥污的臉上,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可那點微弱的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眼底飛速流逝。
“……來不及了……”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如同耳語,隨即,那點最後的神採徹底熄滅,眼皮沉重地、無可挽回地合攏。搭在凍土上的手指,指尖的幽藍微光也倏然黯淡、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王血裔的手,還停在他冰冷的肩頭。
他維持着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只有胸膛劇烈的起伏,暴露着內心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凍土的寒氣順着指尖蔓延上來,可更冷的,是心底那口驟然裂開的、深不見底的寒淵。
燕麥色高定西裝……銀質小勺攪咖啡……
昂熱。
那個總在深夜獨自喝一杯加了三塊方糖的黑咖啡、眼神銳利如鷹隼、永遠把世界當作棋盤來佈局的老狐狸。
他怎麼會和“東臨”的冠冕與刑場扯上關係?!
王血裔猛地低頭,看向凍土上那兩個已徹底黯淡、只留下淺淺劃痕的詭異符文。他伸出手指,指尖懸在那劃痕上方,卻不敢落下。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冷刺骨的警告,沿着脊椎一路竄上天靈蓋,讓他全身汗毛倒豎。
不能碰。
路明非用命換來的警告,重若千鈞。
他緩緩收回手,目光如刀,掃過路明非沉睡的臉,掃過那行歪斜的“吾弟,路明非”,最終,定格在遠處那輪蒼白的月亮上。
月光冰冷。
王血裔緩緩站起身。他彎腰,小心翼翼地,將路明非那具輕飄飄、沾滿泥灰的身體抱了起來。動作很輕,彷彿懷抱着一件易碎的、世間僅存的稀世瓷器。他轉身,不再看那片廢墟,不再看那些沉默的墓碑,抱着路明非,一步一步,走向靈魂內景深處那片尚未坍塌的、唯一還殘留着些許暖光的角落。
那裏,有一張小小的、鋪着褪色藍布的舊沙發。
他將路明非放上去,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然後,他蹲在沙發旁,從自己虛幻的西裝內袋裏,掏出一方乾淨的、帶着淡淡雪鬆氣息的白色手帕。他展開手帕,極其耐心地、一遍又一遍,擦拭着路明非臉上、脖子上、手上沾染的泥漿與血污。動作細緻得近乎虔誠,彷彿在擦拭一件蒙塵百年的聖物。
手帕很快被染黑。
王血裔面無表情地將它團成一團,丟進虛空。又取出一塊新的。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擦掉嘴角的血跡,擦掉眼尾的灰,擦掉下頜上凝固的泥塊。直到那張熟悉的臉,重新露出原本的輪廓,雖然依舊蒼白,但那份屬於路明非的、帶着點蔫壞與狡黠的底色,彷彿在污垢之下,悄然復甦。
做完這一切,王血裔直起身,站在沙發旁,靜靜凝視着沉睡的弟弟。良久,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極其緩慢地,懸停在路明非眉心上方。
指尖,一點微弱的、純淨的金色光芒,無聲亮起。那光芒柔和,溫暖,帶着撫慰一切傷痛的奇異力量,緩緩流淌,覆蓋住路明非整張疲憊不堪的臉。
這是王血裔的權柄,最本源的生命之力,無需言靈,亦無需咒文,純粹得如同初生的朝陽。
光芒溫柔地籠罩着路明非。他緊蹙的眉頭,似乎在那暖光中,極其輕微地舒展了一絲。
王血裔收回手,指尖的金光悄然熄滅。他最後看了一眼沙發上沉睡的人,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靈魂內景的出口。步伐堅定,帶着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
推開那扇由光影構成的、通往現實世界的門。
門外,翡翠山莊客廳的水晶吊燈光芒,暖融融地撲面而來。
德麻衣的薯片包裝袋發出窸窣的聲響,酒路鳴澤慵懶的哼唱聲斷斷續續飄來,零安靜地坐在地毯上,小手捧着一碗剛開封的豚骨拉麪,小口小口地喫着,額前碎髮垂落,遮住了眼睛。
一切如常。
王血裔站在光影交界處,身影被拉得很長。他微微側過頭,目光穿過客廳,投向窗外。東京方向,夜空澄澈,那輪蒼白的月亮,正靜靜懸掛,清冷的光輝,無聲灑落。
他抬起手,用指腹,極其緩慢地,抹過自己左眼下方——那裏,彷彿還殘留着路明非指尖拂過的、帶着凍土寒氣的觸感。
“東臨……”
他無聲地咀嚼着這兩個字,舌尖泛起一絲鐵鏽般的腥甜。
然後,他邁步,重新踏入那片喧鬧、溫暖、充滿煙火氣的客廳。腳步落地,發出一聲沉穩的輕響。
“喂,”他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着點懶散的笑意,目光掃過德麻衣鼓鼓的腮幫子,“薯片妞,借個火。”
德麻衣茫然抬頭,下意識摸口袋:“啊?火?烤棉花糖?”
“不。”王血裔走到她身邊,接過她遞來的打火機,啪嗒一聲,幽藍的火苗騰起。他沒點燃任何東西,只是將打火機湊近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
橘紅色的火焰,溫柔地舔舐着他指腹的皮膚。
他凝視着那跳躍的火苗,火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也映亮了他眼底深處,那片剛剛被強行壓下的、深不見底的寒淵。
火光搖曳,明明滅滅。
王血裔緩緩抬起手,將那簇小小的、溫暖的火焰,輕輕按向自己左眼下方——路明非指尖停留過的地方。
皮膚接觸火焰的瞬間,沒有灼痛,只有一股奇異的、帶着淨化意味的暖流,順着指尖蔓延開來,瞬間驅散了那一點殘留的、來自凍土與深淵的寒意。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靜無波的、深不見底的墨色。
“火候剛好。”他對着德麻衣咧嘴一笑,笑容燦爛,毫無陰霾,彷彿剛纔在靈魂內景中經歷的一切,不過是午夜一場無關緊要的淺夢。
“來,”他將打火機塞回德麻衣手裏,順手拈走她薯片袋裏最後一片,“接着喫。明天,陪我去趟東京。”
德麻衣眨眨眼:“啊?去東京幹嘛?找那倆老頭討面錢?”
王血裔沒回答。他只是轉過身,目光投向窗外,那輪高懸的、蒼白的月亮。月光下,他挺直的背影,像一柄剛剛淬火、尚未出鞘的絕世名刃。
“去……”他頓了頓,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看看,誰在東邊。”
客廳裏,德麻衣的薯片聲、酒路鳴澤的哼唱、零吸溜麪條的聲響,依舊熱鬧。水晶吊燈的光芒,溫暖而明亮,將一切都鍍上一層虛假的、令人心安的金邊。
王血裔站在光與暗的交界,指尖的暖意尚未散盡,而靈魂深處,那輪蒼白的月亮,正無聲地、冰冷地,懸於廢墟之上。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燃文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