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韋恩莊園。

老布魯斯發誓這是他最後一次走進廚房。

阿福在洗碗。

水龍頭的聲音在空曠的廚房裏迴響。銀器碰撞的叮噹聲。洗潔精泡沫在昏黃燈光下閃爍。

老布魯斯站在門...

腳下觸感驟然一實。

路明非踉蹌半步,右膝本能地壓低緩衝,卻未撞上預想中柔軟的牀墊或冰涼的地板——而是一片溫熱、微潮、帶着青草與鐵鏽混合氣息的泥土。

他猛地抬頭。

天是黑的,卻不是夜空的墨色,而是某種被反覆漂洗過、褪了色的靛藍絲絨,低垂得幾乎要貼上睫毛。沒有星子,沒有月亮,只有一道橫貫天幕的裂隙,像被人用鈍刀硬生生劃開的舊傷疤,邊緣泛着不祥的淡金光暈,緩慢脈動,彷彿活着。

風在吹。

不是東京夏末的溼熱晚風,也不是翡翠山莊落地窗漏進來的空調冷氣。這風乾冽、銳利,裹挾着塵土與硝煙餘味,刮過耳廓時發出極輕的“嘶——”聲,像無數細小的刀片在皮膚上反覆試探。

路明非下意識摸向腰側。

空的。

沒有匕首,沒有朗基努斯的殘響,連指尖都未曾殘留一絲暗金色紋路的灼熱餘韻。他穿着那件沾滿泥漿、袖口撕裂的破西裝,領帶歪斜,皮鞋前端沾着暗褐色的泥塊,褲腳卷至小腿,露出同樣泥濘的腳踝。

他低頭,看見自己左腕內側,一道新鮮的、尚未結痂的血痕正緩緩滲出幾粒血珠——位置精準得如同手術刀劃過,深淺一致,長度恰好三釐米。

這不是夢裏該有的痛感。

太真實了。

“喂!”他回頭低吼,“壁蛆!你搞錯頻道了?!”

沒有回應。

只有風掠過荒原的嗚咽。

路明非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刺痛尖銳而清晰。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掃過四周——

左側,一堵坍塌的混凝土牆斜插向天,鋼筋如巨獸肋骨般猙獰外露,斷口處凝固着暗紅近黑的污漬,散發出鐵腥與腐敗甜膩交織的氣息;右側,半截燒焦的公交車骨架斜臥在焦土上,車窗盡碎,座椅只剩扭曲的金屬骨架,其中一張椅子上,一隻孩童的布鞋靜靜躺着,鞋帶鬆開,鞋尖朝向天空。

正前方,一條斷裂的柏油馬路筆直延伸,路面龜裂,縫隙裏鑽出灰白的菌類,在靛藍天幕下泛着幽微磷光。路盡頭,一座巨大、歪斜、通體由暗沉青銅鑄就的鐘樓矗立着,塔尖早已不見,只餘一個參差的豁口,像被某種不可名狀之物啃噬過。鐘面玻璃盡數粉碎,唯餘十二個羅馬數字的凹槽,在風中發出空洞的“嗒…嗒…”迴響——可那根本不是鐘錶走動的聲音,而是某種沉重、緩慢、帶着金屬摩擦的呼吸。

路明非喉嚨發緊。

他認得這地方。

不是地理座標,而是情緒刻度。

這是言靈的噩夢。

是那個總愛穿黑裙子、說話帶笑卻眼神空得嚇人的龍王殿下的潛意識廢墟。

他曾在翡翠山莊深夜的走廊裏,撞見過言靈站在落地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玻璃,留下一道水痕,聲音輕得像嘆息:“……有時候,我會夢見它還在響。”

原來是真的。

那座鐘樓,從未停擺。

路明非邁步,踏上焦黑的路面。

每一步,腳下碎石都發出細微的爆裂聲,驚起幾縷灰白色的霧氣,霧氣繚繞間,隱約有無數張模糊的人臉一閃而逝,無聲開合着嘴,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他不敢細看,加快腳步,目光死死鎖住那座青銅鐘樓。

越靠近,空氣越粘稠。

溫度在下降,不是寒冷,而是某種被抽走了所有熱量的死寂。皮膚表面泛起細小的顆粒,呼吸在胸前凝成短暫的白霧,隨即被風撕碎。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擊着耳膜,一聲比一聲更沉,更慢,彷彿正被那鐘樓的“嗒…嗒…”聲同步拖拽,拉長,延緩。

就在距離鐘樓基座不足百米時——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聲,從頭頂傳來。

路明非猛地仰頭。

鐘樓豁口處,那最後一塊殘留的、佈滿蛛網裂痕的古老玻璃,正從中線無聲裂開。裂縫蔓延,速度極快,如黑色閃電劈開靛藍天幕。玻璃並未墜落,而是懸浮在空中,每一塊碎片的邊緣,都開始流淌出濃稠、粘滯、泛着幽綠熒光的液體。

那不是水。

是時間。

路明非瞳孔驟縮。

他曾在阿卡姆恐懼維度深處,見過類似的東西——當歐米伽射線穿透維度壁壘時,空間褶皺處滲出的、帶着熵增倒流特性的液態時痕。但眼前這些,更純粹,更……飢餓。

幽綠液體滴落。

沒有砸向地面。

它們懸停在半空,彼此融合、膨脹,迅速勾勒出一個巨大、纖細、輪廓模糊的人形輪廓。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流動的、不斷自我吞噬又再生的幽綠光暈。人形微微搖晃,像信號不良的全息投影,每一次晃動,周圍空氣便隨之產生一圈肉眼可見的、扭曲光線的漣漪。

它在“看”他。

路明非後頸汗毛倒豎。

一種冰冷、滑膩、帶着腐朽甜香的注視感,如實質的蛛網纏繞上來,勒緊他的脖頸,鑽進他的鼻腔,滲入他的牙齦。他胃裏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出來。

就在這窒息般的對峙中——

“啪。”

一聲極輕的、橡膠鞋底踩在焦土上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路明非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脊椎如弓弦般彈起,猛地轉身!

身後空無一人。

只有風,捲起地上灰白的菌類孢子,形成一道小小的、旋轉的霧柱。

他擰眉,心臟狂跳,卻強迫自己重新轉回身,目光死死盯住那幽綠人形。

不能退。

退一步,這噩夢的錨點就會更深一分,言靈醒來後,記憶的裂痕將無法彌合。

他抬腳,踏出最後一步。

靴子踩碎一塊龜裂的柏油,發出“咯吱”輕響。

幾乎就在他腳跟離地的同一剎那——

那幽綠人形動了。

沒有奔跑,沒有撲擊。它只是“存在”的姿態發生了變化。整個光影輪廓向內坍縮、壓縮,瞬間凝聚成一個僅有籃球大小的、緻密到令人作嘔的幽綠光球。光球表面瘋狂旋轉,撕扯着周圍的光線與空氣,發出高頻的、足以刺穿耳膜的“嗡——!!!”

路明非甚至來不及抬手格擋。

光球已化作一道撕裂靛藍天幕的慘綠流光,以超越視覺捕捉極限的速度,轟然撞向他的胸膛!

沒有爆炸。

沒有衝擊波。

只有一種……被徹底“抹除”的感覺。

彷彿他存在的根基,被一根無形的、冰冷的針,精準地、毫不留情地,扎進了靈魂最核心的座標點。

劇痛沒有降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令人瘋狂的“空”。

視野瞬間被抽成一片純白。

聽覺、觸覺、嗅覺、味覺……所有感官信號在0.001秒內全部中斷。他感覺自己正在被分解,被格式化,被剝離成一段段毫無意義的、等待被刪除的原始數據流。身體消失了,意識在飛散,連“我是誰”這個概念都在急速稀釋、變薄、透明……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溶解於那片純白虛無的前一瞬——

“叮鈴。”

一聲清越、微顫、帶着金屬質感的鈴音,毫無徵兆地在他顱腔內響起。

像一枚投入深潭的銀幣。

純白世界,裂開一道細縫。

縫隙裏,湧出熟悉的、帶着豬骨濃湯香氣的暖黃光芒。

緊接着,是另一道聲音,蒼老、沙啞,帶着鍋鏟刮過鐵鍋底的粗糲摩擦感:

“……小子,湯要涼了。”

路明非猛地吸進一口氣!

肺部灼燒般的疼痛讓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手指深深摳進滾燙的焦土裏。泥土的粗糲感,喉頭的腥甜,還有那揮之不去的、縈繞在鼻尖的、若有似無的豚骨高湯的醇厚香氣……如此真實,如此頑固,如此……不合時宜。

他抬起頭,大口喘息,汗水混着泥漿從額角滑落。

那幽綠人形依舊懸浮在前方,光球已恢復原狀,微微脈動,似乎在困惑,在審視,在……猶豫?

路明非抹了一把臉,嘴角竟扯出一個極淡、極疲憊的弧度。

他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土,動作緩慢,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慵懶。

然後,他抬起右手,對着那團幽綠光暈,做了個極其標準、極其挑釁的——

豎中指。

指尖,一點微不可察的、乳白色的光暈,悄然亮起。微弱,卻無比穩定,像一顆在風暴中心倔強燃燒的燭火。

幽綠光球猛地一滯。

那高頻的“嗡”聲,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卡頓。

路明非笑了,笑聲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撞碎了噩夢廢墟裏死寂的空氣:

“呵……你家湯師傅,還等着我回去喝湯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一道無法形容其顏色的光柱,自那靛藍天幕的裂隙深處,悍然劈落!

不是攻擊幽綠人形。

而是……精準地、霸道地、不容分說地,轟在路明非腳邊!

光柱落地,無聲無息,卻激盪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扭曲空間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焦黑的泥土、斷裂的鋼筋、燒焦的公交骨架……所有噩夢的造物,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蠟像,迅速軟化、流淌、坍塌,最終化爲一片片飄散的、半透明的灰燼。

路明非站在光柱中心,衣角獵獵,髮絲飛揚。他腳下的土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焦黑,顯露出底下溼潤、肥沃、泛着青翠光澤的深褐色泥土。幾株嫩綠的小草,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他靴子旁的縫隙裏鑽出,舒展葉片。

幽綠人形發出一聲尖銳到超越人類聽覺極限的、類似玻璃被刮擦的“吱——!!!”,光球表面瘋狂閃爍,隨即猛地向內一縮,如同被無形巨手攥緊,再狠狠向外一炸!

無數細小的、幽綠的碎片四散飛濺,卻在觸及那圈溫暖光暈的瞬間,無聲湮滅,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

靛藍天幕的裂隙,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收攏。那“嗒…嗒…”的金屬呼吸聲,越來越弱,越來越慢,最終,徹底消失。

風停了。

空氣中的鐵鏽與腐敗甜香,被一股清新、溼潤、帶着青草與泥土芬芳的氣息取代。

路明非深深吸了一口這久違的、屬於活物的氣息。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

那點乳白色的光暈已經消失。

但掌心皮膚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沿着血管的脈絡,緩緩遊走,留下微溫的、奇異的酥麻感。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正在癒合的、泛着淡金光暈的天幕裂隙。

裂隙深處,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隔着維度的屏障,沉默地、專注地、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審視,凝望着他。

路明非沒有迴避。

他迎着那目光,緩緩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了自己西裝外套的領口。

然後,用力一扯。

“嗤啦——”

昂貴的意大利麪料應聲而裂,露出底下同樣沾着泥污、卻線條緊實的胸膛。一道新鮮的、三釐米長的血痕,正從鎖骨下方蜿蜒而下,邊緣微微泛着不祥的幽綠微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皮膚下悄然遊走的乳白暖意,一寸寸驅散、撫平。

他盯着那道正在癒合的傷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新生的微風,傳向天幕:

“下次見面……”

他頓了頓,指尖拂過那道正徹底消失的傷痕,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

“記得帶碗湯來。”

話音落下的同時——

“噗!”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肥皁泡破裂的輕響。

路明非腳下的土地,連同他整個人,瞬間化爲無數細小的、閃爍着微光的粒子,被一陣溫柔卻不容抗拒的暖風託起,向上,向上,向着那片正在閉合的、泛着淡金光暈的裂隙,輕盈地、義無反顧地……升騰而去。

靛藍天幕,徹底彌合。

只餘下新生的、溼潤的泥土,幾株倔強的青草,以及空氣中,久久不散的、一絲極淡、極暖的——豚骨濃湯的香氣。

翡翠山莊,大平層客廳。

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暈。

王血裔躺在沙發裏,眉頭微蹙,呼吸綿長而均勻。他左手邊,放着一碗早已涼透、表面凝起一層薄薄油脂的豚骨拉麪,叉燒片軟塌塌地沉在湯底,溏心蛋的蛋黃早已凝固,海苔蜷曲着,像一片枯葉。

“呼……”

他鼻翼微微翕動,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嘆息。

眼皮,緩緩掀開。

視線先是有些模糊,隨即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帶着陽光味道的米白色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左手邊那碗涼透的拉麪上。

然後,他抬起左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左胸。

指尖下,皮膚完好無損,溫熱,平滑。

沒有傷口。

沒有血痕。

只有一片,被某種奇異力量反覆熨帖過的、無比安穩的平靜。

王血裔的目光,緩緩移向茶幾。

那裏,靜靜躺着一部屏幕朝下的手機。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玻璃屏。

就在這一瞬——

“嗡……”

手機屏幕,毫無徵兆地,自動亮起。

不是通知,不是來電。

只有一張圖片。

一張拍攝角度極其刁鑽、像素略顯模糊的圖片。

畫面中央,是半碗湯,乳白色的湯汁上,漂浮着幾片被煮得半透明的蔥花。湯的邊緣,一隻沾着泥點的、男人的手,正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叉燒。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字體是那種手寫體的、帶着點稚拙與笨拙的可愛:

【湯好喝。叉燒也好喫。下次,帶碗熱的來。】

落款,是一個極其簡陋、卻異常醒目的符號:一隻……肥嘟嘟的、散發着淡淡熒光綠的、正在努力扭動身體的……小頭蛆。

王血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客廳裏很安靜。

只有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着玻璃,發出細碎而溫柔的聲響。

他抬起手,用拇指,極其緩慢地、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力道,輕輕摩挲過屏幕上那隻發光的、笨拙的、努力扭動的小頭蛆。

然後,他拿起那碗涼透的拉麪,走到廚房。

打開小鐵鍋。

舀起一勺滾燙的、乳白色的豚骨濃湯。

澆下去。

湯汁沸騰,熱氣蒸騰,瞬間模糊了他鏡片後的雙眼。

他端着這碗重新煥發生機的、滾燙的、香氣四溢的拉麪,走回客廳,將它鄭重地放在茶幾中央。

碗沿尚在微微晃動。

熱氣裊裊上升,氤氳了燈光,也模糊了那隻熒光綠小頭蛆的輪廓。

王血裔拉開冰箱,取出一罐冰鎮可樂。

“滋啦——”

拉環開啓的脆響,在寂靜的客廳裏格外清亮。

他仰頭,灌下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氣泡在舌尖炸開,帶來一陣清爽的麻痹感。

放下易拉罐,他抬手,用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那碗熱氣騰騰的拉麪碗沿。

“咚。”

一聲悶響,像一聲遲到的、鄭重其事的叩門。

“老闆,”他對着虛空,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鬆弛與篤定,“湯,熱好了。”

窗外,雨聲漸密。

碗中,熱湯翻滾,乳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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