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姜宇站在酒店門口等車的時候,看到屋檐下一根冰凌正緩慢地滴着水,水珠在陽光裏折射出細碎的光,一滴、兩滴,落在門檻前的雪地上砸出兩個淺淺的小坑。
姜小雨被劉藝菲抱着從酒店大堂走出來,裹...
姜宇推開門的瞬間,玄關燈自動亮起,暖黃光暈鋪滿鞋櫃前一小片瓷磚。林子聰正蹲在門墊邊玩一輛塑料小汽車,聽見動靜立刻抬起頭,眼睛一亮,小短腿蹬地就朝他撲過來,嘴裏含混不清地喊:“爸——爸——!”
姜宇單膝蹲下,穩穩接住這團熱乎乎的小身體,把她舉高半尺又輕輕放回地上,順手捏了捏她臉頰上軟乎乎的肉,“怎麼不穿拖鞋?腳涼不涼?”
“不涼!”林子聰踮着腳去夠他揹包帶,手指摳着帆布邊緣用力拽,“爸爸包包裏有糖!”
姜宇失笑,拉開側袋掏出一顆水果糖遞過去,林子聰立刻剝開糖紙塞進嘴裏,腮幫子鼓起一小塊,含糊道:“甜!”
劉藝菲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帶子鬆鬆系在腰後,手裏還拿着鍋鏟,髮尾微溼,沾着一點麪粉,“回來啦?快洗手,面快好了。”
姜宇把揹包掛上掛鉤,牽着林子聰往衛生間走,“你媽煮的酸辣粉?”
“嗯!還放了醋!”林子聰仰着臉,舌尖小心舔着糖粒,“爸爸也喫醋!”
姜宇低頭親了親她額角,“醋多傷胃,爸爸不喫,你喫。”
洗手出來時,林子聰已經爬上餐桌椅,兩條小腿懸在空中晃盪,腳丫子踩着椅背橫槓,手捧着小碗,眼巴巴盯着廚房方向。劉藝菲端着兩大碗酸辣粉出來,紅油浮在湯麪,酸香撲鼻,蔥花、香菜、花生碎、泡菜丁鋪得整整齊齊。
“給。”她把一碗擱到姜宇面前,又把另一碗推到林子聰手邊,“小雨,自己拿勺子舀湯。”
林子聰立刻舉起小鐵勺,“嘩啦”一聲舀起一大勺,湯水差點潑出來,她皺着鼻子吹了吹,再小心翼翼湊近嘴邊吸溜一口,燙得直哈氣,卻還是捨不得放下,“好香!”
姜宇夾起一筷粉,入口柔韌爽滑,酸味清冽不嗆喉,辣味溫吞如薄霧裹着舌尖,豆芽脆嫩,泡菜微鹹回甘——比上次更準了火候,醋和辣椒油的比例終於調到了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這次沒糊。”他抬眼看向劉藝菲。
她正低頭擦手,聞言抬頭一笑,眼角微微彎起,“你嚐出來啦?我試了三回,第三回纔敢端上來。”
“第四回會更好。”姜宇把碗裏最後一口湯喝盡,碗底沉着幾粒白芝麻,他用筷子尖挑起一顆送進嘴裏,芝麻香在齒間迸開,“你做飯進步的速度,快趕上《美人魚》開機進度了。”
劉藝菲坐到他對面,給自己盛了小半碗,筷子撥了撥碗裏的粉,“喇董今天打電話來了,說剪輯初版已經過審,特效鏡頭正在趕工,但海選結果一公佈,港媒那邊又翻出《大漠謠》舊賬,硬要說我們選角‘刻意迴避歷史爭議人物’,連林允的名字都打上了馬賽克。”
姜宇沒立刻接話,伸手把林子聰面前歪倒的小勺扶正,“他們怕不是忘了,《風中奇緣》改名那天,唐人通稿底下第一條熱評就是‘恭喜唐人成功把霍去病從男主角降級爲路人甲臺詞三句’。”
劉藝菲噗嗤笑出聲,拿紙巾擦了擦嘴角,“可他們真信啊。今早熱搜還有個詞條叫‘星爺是不是在報復’,底下全是‘當年《仙劍》被砍刪掉的戲份現在全補回來了’這種神邏輯。”
“邏輯?”姜宇搖搖頭,用筷子尖點了點碗沿,“他們連基本因果都分不清。唐人崩盤是內因,不是因爲誰‘報復’。就像《美人魚》海選,沒人問林允演得怎麼樣,全在問她有沒有‘政治正確背景’——這已經不是討論藝術了,是在篩人。”
林子聰突然把小腦袋擱在桌沿,仰臉看他,“爸爸,美人魚……是魚嗎?”
姜宇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揉了揉她頭髮,“是魚,也是人。”
“那她……能上岸喫飯嗎?”
“能。不過得先學會用筷子。”
林子聰認真想了想,低頭扒拉自己碗裏的粉,“那我教她。”
劉藝菲笑着用指尖點了點她鼻尖,“那你得先教會她別把粉嗦進鼻子裏。”
飯後林子聰賴在沙發上看動畫片,小手攥着遙控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姜宇收拾完廚房出來,看見劉藝菲坐在落地窗邊的矮凳上,手機擱在膝頭,屏幕亮着,是微博後臺數據界面——那條禁言公告的轉發量已破八十萬,評論區清一色“支持”“解氣”“早該管管”,連向太刪掉的原博都被網友截圖存檔,標上“歷史罪證·永久保存”。
她聽見腳步聲,沒抬頭,只把手機往他那邊轉了轉,“你看這個。”
姜宇蹲下來,目光掃過屏幕右下角:一條匿名爆料帖正以每分鐘三百條的速度新增回覆,標題是《向氏旗下地產項目涉嫌違規佔用生態林地》,配圖是衛星地圖與施工紅線圖重疊對比,座標精確到經緯度小數點後四位。
“誰發的?”他問。
“不知道。”劉藝菲指尖劃過屏幕,點開一張模糊的現場照片——挖掘機剷鬥懸在半空,下方是一片被推平的灌木叢,枯枝斷葉間露出幾截未及運走的樹樁,切口新鮮,泛着淡黃色汁液,“但圖是真的。我在林業局官網查過,那片林地去年剛列入省級生態保護名錄。”
姜宇沉默兩秒,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臺銀灰色筆記本電腦,開機鍵按下時藍光幽幽亮起。他打開加密郵箱,輸入六位動態驗證碼,點開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欄寫着“老鷹”,主題欄只有兩個字:“收網”。
附件是一份PDF,標題《向氏集團資產穿透報告(2017-2023)》,頁眉印着一行小字:“僅限內部傳閱,泄密即啓動反向溯源程序”。
劉藝菲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聲音很輕:“你早就在查?”
“不是查。”姜宇沒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兩下,調出報告第十七頁,“是等他們自己漏風。去年《長江一號》備案被卡,我就讓法務部盯住了所有關聯方。向家以爲改個名字就能洗白,可他們控股的三家殼公司,註冊地址全在海南同一棟寫字樓裏,法人身份證號後四位連着跳變——這種操作,連基層工商所都懶得遮掩。”
他點開一頁財務附表,鼠標懸停在某行數據上,“看這裏。三年內,向氏地產向港島一家離岸信託基金轉賬十七筆,總額四十八億。而這家基金,最終受益人是向太太胞弟名下的空殼公司。錢繞一圈回來,就成了‘家族慈善基金’。”
劉藝菲呼吸微頓,“所以……他們罵你‘靠資本壓人’,其實自己纔是最依賴資本的?”
“資本沒有立場,只有流向。”姜宇合上電腦,轉身面對她,目光平靜,“他們想用輿論當刀,我們就把刀柄焊死在他們自己手上。現在這把刀,正對着他們自己的腳脖子。”
窗外暮色漸沉,城市燈火次第亮起,遠處廣告牌上,《美人魚》預告片海報正循環播放:蔚藍海面之下,一條銀鱗尾鰭劃開波光,而海面之上,一隻人類手掌正緩緩伸向水面。
林子聰忽然從沙發滾下來,光腳啪嗒啪嗒跑過來,一頭扎進姜宇懷裏,仰起小臉,睫毛上還掛着沒幹的淚珠,“爸爸……美人魚……哭了。”
姜宇低頭,看見她眼眶發紅,手裏攥着遙控器,屏幕上動畫片正播到美人魚被漁網纏住,鱗片在夕陽下簌簌脫落。
“她爲什麼哭?”他問。
“因爲她……找不到爸爸了。”林子聰把臉埋進他襯衫,“爸爸也會找不到小雨嗎?”
姜宇手臂收緊,下巴抵着她柔軟的發頂,聲音低而穩:“不會。爸爸的GPS永遠開着,信號滿格。”
劉藝菲伸手撫平林子聰後頸翹起的一縷碎髮,指尖停頓片刻,忽然開口:“周興池導演今天下午給我發了消息。”
姜宇抬眼。
“他說,《美人魚》第一場戲定在三亞蜈支洲島,但當地文旅局臨時加了一條新規——所有涉水拍攝必須提交海洋生態影響評估報告,審批週期三個月起步。”她頓了頓,“而下週二,就是《美人魚》開機發佈會。”
姜宇沒說話,只伸手替林子聰把滑落的睡衣領子往上提了提,動作輕緩。
“你準備怎麼辦?”劉藝菲問。
“明天上午九點,我約了海南省生態環境廳副廳長喝茶。”姜宇站起身,把林子聰抱起來,“順便帶小雨去趟海洋館,讓她親眼看看,真正的美人魚——其實是海豚。”
林子聰一聽立刻扭動身子,“海豚!海豚會跳舞!”
“會。”姜宇把她扛到肩上,一手託穩她小腿,一手拿起車鑰匙,“還會噴水,噴得比爸爸打嗝還響。”
劉藝菲笑着抓起包跟上去,“等等,我換雙鞋。”
電梯下行時,林子聰趴在姜宇肩頭,小手揪着他耳朵,“爸爸,海豚……是不是美人魚的哥哥?”
姜宇側頭,下巴蹭了蹭她手心,“嗯。哥哥負責保護妹妹。”
“那妹妹保護哥哥嗎?”
“妹妹保護哥哥的心。”他聲音很輕,卻清晰落在電梯金屬壁上,嗡嗡迴響,“只要心裏裝着,就永遠不會丟。”
劉藝菲站在他身側,望着電梯鏡面裏映出的三人輪廓——男人肩膀寬厚,孩子蜷在他頸窩,女人指尖搭在他臂彎,像一道自然生出的弧線。
電梯門開,夜風裹着鹹腥氣息湧進來。
停車場裏,那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燈光下,車窗映着遠處霓虹,像一滴未冷卻的墨。
姜宇拉開後座車門,把林子聰小心安置進去,給她繫好安全帶。劉藝菲坐進副駕,剛扣上卡扣,手機屏幕忽然亮起,彈出一條推送:
【突發】向氏集團旗下三亞某度假村項目今日被環保部門勒令停工,原因:擅自填埋珊瑚礁保護區,證據鏈完整,涉事人員已立案調查。
劉藝菲看了姜宇一眼。
他正俯身幫林子聰調整安全帶角度,聞言直起身,手指拂過她鬢角一縷碎髮,語氣尋常如談論天氣:“看來,海豚比美人魚先到一步。”
引擎啓動,車駛入夜色。
後視鏡裏,城市燈火蜿蜒成河,而前方高速入口指示牌清晰明亮,指向三亞方向。
林子聰在後座迷迷糊糊打了個哈欠,小手無意識攥住姜宇外套下襬,指尖還沾着方纔酸辣粉的餘味。
姜宇握着方向盤,目光沉靜投向遠方。
他知道,有些風暴不必掀起巨浪,只需靜待潮水退去,礁石自會裸露鋒利棱角。
而真正堅固的堤壩,從來不是築在風口浪尖,而是深扎於無人注視的海底岩層——那裏沒有掌聲,沒有熱搜,只有年復一年,無聲而執拗的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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