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國際機場。
到達大廳的自動門滑開,嘈雜的人聲與機場廣播一起湧了進來。
艾倫·沃克揹着電腦包,拖着行李箱走進入境大廳。
出口處人很多。
接機的家屬、舉牌子的司機、拿着手幅...
午休結束的哨聲在片場邊緣響起,像一滴水落進油鍋,瞬間激盪開細碎而密集的聲響。道具組開始推着金屬滑軌車往拍攝區移動,輪子碾過水泥地的悶響與遠處吊臂升降的液壓聲混在一起,空氣裏浮起一層薄薄的塵埃,在斜射進來的陽光裏緩緩遊動。
白時溫沒動。
她仍坐在航空座椅上,脊背微弓,手指搭在膝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褲縫——那道縫線被反覆熨燙過,硬挺得像一道不肯彎折的脊樑。保溫袋還擱在腳邊,拉鍊半開,露出裏面空掉的保鮮盒一角。她盯着那點白色塑料邊緣,彷彿它能自己開口解釋方纔那一瞬的失控:爲什麼非要舉起手機?爲什麼非要把他框進畫面?爲什麼連比V的手勢都要偷偷調整三次角度,纔敢按下快門?
車外有人敲了兩下車窗。
是趙宇鎮,穿着做舊牛仔外套,手裏拎着一罐冰咖啡,朝車內揚了揚下巴:“李知恩醒了沒?動作戲要開始了。”
白時溫立刻坐直,喉結輕輕一動,應了一聲:“剛醒。”
趙宇鎮沒再問,轉身走開前又補了一句:“他昨晚在橫店棚裏熬通宵改分鏡,今早五點纔到片場,你倆別耽誤他休息。”
這句話像根細針,扎進白時溫耳膜深處。她轉頭看向李知恩——他依舊閉着眼,呼吸平穩,但眼尾泛着極淡的青灰,下頜線繃得比剛纔更緊了些。她忽然想起昨夜十二點刷到的劇組羣聊截圖:一條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的語音消息,李知恩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第三場爆破戲的煙霧濃度再降百分之十五,鏡頭切到孫勝完臉上的時候,必須保證睫毛在逆光裏能看清顫動。”後面跟着三張手繪分鏡草稿照片,筆跡潦草卻精準,連火藥顆粒飛濺的角度都標了弧度。
原來不是沒睡,是睡得太少。
白時溫低頭,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上。鎖屏壁紙還是昨天剛換的——一張沒裁過的劇照截圖:李知恩穿着防彈衣站在廢墟中央,左手按着耳麥,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微微蜷着,像隨時準備扣動扳機。她當時截下這張圖,只覺得這姿勢有種近乎殘酷的利落感。現在再看,卻先注意到他作戰靴鞋帶鬆了一根,右腳踝處蹭了一道灰痕,像被什麼人匆忙抹上去的、來不及清理的疲憊。
車門被拉開。
李知恩睜開眼,沒起身,只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聲音還裹着未散盡的倦意:“趙導說動作戲提前十分鐘?”
“嗯。”白時溫遞過一瓶新擰開的礦泉水,“剛讓助理去拿冰袋了。”
李知恩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時帶出細微的刺痛感。他放下水瓶,目光掃過白時溫膝上扣着的手機:“拍完了?”
白時溫心跳漏了半拍:“……嗯。”
“發沒發?”
“沒。”
李知恩點點頭,伸手去夠椅背旁的黑色棒球帽——那是他常戴的那頂,帽檐壓得很低,洗得發白的藍色布料邊緣起了毛邊。他戴上,帽檐陰影恰好遮住眉骨,也遮住了眼底尚未褪盡的血絲。“那就別發。”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吩咐助理關掉空調,“我這張臉最近太常出現在熱搜前置位,多一張生圖,粉絲又要吵‘哥哥是不是瘦了’。”
白時溫喉頭髮緊。她想說“我不是爲了發微博”,可這話卡在舌尖,重得像塊燒紅的鐵。她只能點頭,手指卻下意識攥緊了褲縫。
李知恩起身時,腿託緩緩收回,他扶着車門框穩住身形,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白時溫立刻跟着站起來,伸手去扶他肘部——指尖剛觸到襯衫袖口,又猛地縮回,彷彿那布料燙手。
“不用。”李知恩已跨出車門,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得沒有波瀾,“你回去吧。裴珠泫還在等你。”
白時溫怔住:“……她沒走?”
“在監視器後邊啃蘋果。”李知恩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很淡的弧度,“她說你讓她等結果。”
車外風聲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幾片枯葉貼在車窗上。白時溫望着李知恩走遠的背影,寸頭在正午陽光下泛着短而硬的光,肩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她慢慢蹲下身,從座椅縫隙裏掏出剛纔掉落的手機——屏幕還停留在那張合影界面。她放大照片,指尖停在他比V的手指上。中指關節處有道淺淺的舊傷疤,像是被什麼鋒利東西劃過,早已癒合,卻固執地留在那裏。
她沒刪照片。
只是把相冊文件夾名字改成了“OST備忘錄”。
走出保姆車時,裴珠泫果然還在原地。她倚着器材車,一手捏着半個紅蘋果,另一隻手握着手機,屏幕亮着,正反覆播放一段音頻——是《製作人》片場孫勝完清唱副歌的現場錄音,音質粗糙,背景裏還有導演喊“卡”的雜音。聽見腳步聲,裴珠泫迅速鎖屏,蘋果核在指尖轉了個圈,笑容明亮得毫無破綻:“前輩,結果呢?”
白時溫看着她眼睛:“試音機會拿到了。”
裴珠泫沒歡呼,也沒追問細節,只把最後一小塊蘋果塞進嘴裏,嚼得脆響清亮:“那得趕緊回公司練聲。勝完說她最近在跟金世勳老師學氣聲轉換,正好能用上。”她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他沒爲難你吧?”
白時溫搖搖頭,又補充:“他睡着的時候,睫毛會顫。”
裴珠泫眨了眨眼,沒接話,只是笑着把空果核扔進垃圾桶,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她轉身時,白時溫看見她脖頸後一小片皮膚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紅,像一枚熟透卻不肯落下的櫻桃。
回程路上,兩人共乘一輛保姆車。司機放着老式爵士樂,薩克斯風慵懶地盤旋在車廂裏。裴珠泫靠在窗邊,耳機線垂在胸前,手機屏幕幽幽亮着,映出她專注的側臉。白時溫沒開音樂,只盯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樹影,數它們投在車窗上的斑駁光點。數到第七十六個時,她聽見裴珠泫輕聲說:“歐尼,你今天比V的手勢,和他上次在《LAVUE》後臺比的一模一樣。”
白時溫沒回頭:“……是嗎。”
“嗯。”裴珠泫摘下一邊耳機,聲音像浸了蜜的涼茶,“那時候他剛拍完打戲,手上有淤青,比V的時候故意把中指翹得特別高,說這樣顯得不疼。”
白時溫喉頭動了動:“……他疼嗎?”
“疼啊。”裴珠泫重新戴上耳機,指尖點了點自己右肋,“這兒,斷過兩根。去年冬天在濟州島拍海戰戲,威亞沒剎住。”
白時溫突然想起《除八害》預告片裏那個跳海鏡頭——李知恩沉入海水前最後一幀,脖頸青筋暴起,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直線。原來那不是演技,是真實的痛感在肌肉記憶裏刻下的印記。
車駛過一座立交橋,陽光驟然傾瀉進來,白時溫抬手擋了擋光。指縫間,她看見自己掌心的紋路縱橫交錯,像一張沒畫完的地圖。而地圖盡頭,是李知恩在保姆車裏閉目而眠的側臉,是那張沒發出去的照片裏他隨意比出的V字,是趙宇鎮說的“凌晨兩點改分鏡”,是裴珠泫轉述的“斷過兩根肋骨”。
她忽然明白自己爲什麼偷拍。
不是爲了炫耀,不是爲了收藏,甚至不是爲了證明什麼。只是那一刻,當所有喧囂被車窗隔絕,當他卸下寸頭帶來的全部鋒利,當疲憊終於允許他短暫坍塌成一個普通人的輪廓——她想抓住的,是那個被所有人忽略的、真實的、會疼的李知恩。
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
是金恩淑編劇的助理髮來消息:“白PD,OSTdemo初稿下週二上午十點前發您郵箱,請確認收件地址是否仍是redvelvet@lge.com。”
白時溫回覆:“收到。另,試音時間請預留孫勝完檔期。”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她想起李知恩說“只是試音,不是內定”。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第一次沒覺得那是拒絕,反而像一句鄭重的託付——他把一首歌的命運,交給兩個姑娘用聲音去叩問。
車子拐進SM大樓地下車庫,燈光由暖黃漸次轉爲冷白。裴珠泫解安全帶的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什麼。她推開車門前,忽然回頭:“歐尼,你手機裏那張照片……他真的沒生氣?”
白時溫繫着安全帶的手指頓住。
車庫頂燈的光線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他讓我別發。”她輕聲說,“但沒讓我刪。”
裴珠泫笑了,笑意裏有種心照不宣的瞭然:“那下次他再睡覺,你還能拍。”
“……不拍了。”
“爲什麼?”
白時溫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初夏的風裹挾着停車場特有的微塵氣息湧進來,吹起她額前一縷碎髮。她站在光影交界處,背對着車燈,聲音輕得像自語:
“因爲已經拍到了。”
電梯上升時,數字跳動的聲音規律而冰冷。白時溫盯着鏡面映出的自己——黑髮,白襯衫,領口第三顆紐扣鬆開了。她抬手,指尖緩慢撫過那顆紐扣,沒有繫緊,只是讓它保持半開的狀態。鏡子裏的人眼神安靜,像一泓剛被風吹皺、又漸漸平復的湖。
裴珠泫站在她身後半步,沒說話,只是從包裏取出保溫袋,仔細抖平褶皺,重新拉好拉鍊。袋子側面印着模糊的卡通葡萄圖案,顏色褪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紫。
頂層錄音室走廊鋪着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白時溫刷卡進門時,孫勝完正跪坐在隔音墊上,膝蓋上攤着厚厚一疊樂譜,鉛筆在譜面上劃出密密麻麻的標註。聽見門響,她抬頭,馬尾辮隨着動作甩出一道活潑的弧線:“歐尼!試音確定了嗎?”
白時溫把保溫袋放在控制檯邊,沒看孫勝完,徑直走向角落的立式譜架。她抽出最上面一張樂譜,指尖撫過標題欄——《Sunrise》。墨跡未乾的鉛筆字在紙頁上洇開一點淡藍,像晨光初染的海平面。
“嗯。”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緩,“下週二,demo出來以後。”
孫勝完“誒”了一聲,眼睛亮得驚人:“那我今晚就重錄副歌!金世勳老師說我的假聲區共鳴位置還要往下壓……”
白時溫打斷她:“先喫飯。”
孫勝完愣住:“啊?”
白時溫從保溫袋裏拿出兩盒沒拆封的便當——劇組盒飯,鋁箔紙封口還帶着餘溫。她把其中一盒推過去,另一盒自己打開,米飯粒粒分明,配菜是煎豆腐和醃蘿蔔。她夾起一塊豆腐送入口中,咀嚼時下頜線柔和地起伏。
孫勝完低頭看着自己面前的飯盒,又抬頭看看白時溫平靜的側臉,忽然小聲問:“歐尼……他是不是,其實挺喜歡你的?”
白時溫筷子尖頓在半空。
醬汁從豆腐邊緣緩緩滴落,在雪白米飯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她沒回答。
只是把那塊豆腐慢慢嚥下去,然後夾起第二塊,蘸了更多醬汁。
錄音室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過首爾塔的尖頂。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夕陽熔金般的光束斜斜劈進來,恰好落在白時溫垂落的手腕上。那裏戴着一隻極簡的銀色細鏈,鍊墜是一枚小小的、啞光的音符。
她抬手,將音符輕輕按在胸口。
那裏,有張沒發出去的照片,正在靜靜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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